被自由囚禁。

作者：カンザキイオリ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录入：红色的鲱鱼罐头

我和那个人是朋友。

虽然相差二十岁，但我认为友情与年龄差并没有关系。电视剧、电影和小说，不也常说年龄什么的并不代表什么吗？比我小的上司；比我大的部下；比我小的杀手；比我大的游民。重要的不是人生的岁数，而是人生的内涵吧？你不这么认为吗？警察先生是大人，所以关于友情这方面，我想你应该有着更广泛的理解，难道不是吗？

那个，警察先生，你是在监视我吧？比方说避免我现在突然拔腿逃离这里之类的。啊，不会逃不会逃，我没在打这种主意。我现在很累，而且总觉得也感冒了，所以可以的话，我反而希望你就这么送我去暖和的地方。总之既然我待在这里不去任何地方，警察先生就必须继续监视我没错吧。

那么，难道说，你现在该不会闲着没事做吧？咦，等一下，请不要这样瞪我。我是高中二年级的孩子喔。你的体格比我好，社会地位不是也比我高吗？你随时都可以把我压制在地，所以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有点受伤。

那个，该怎么说，我觉得和初次见面的人商量这种事很失礼，不过可以的话，方便以大人的身分陪我商量一下吗？

我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呢？其实那个人对我说「你就自由地过活吧」。可是我非常讨厌自由这种东西。超级讨厌。因为所谓的「自由」，到头来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吗？「自由」这两个字不会太不负责任吗？首先，这个世界没有「自由」这种东西，大家都知道这个大前提吧？如同神明不存在，自由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尽量以你喜欢的方式做你喜欢的事吧」这种温柔的话语，要是换个角度来看，听起来只像是「随便以你喜欢的方式做你喜欢的事吧，和我无关，请你擅自去做吧」这种说教。「自由」这两个字反而会成为一种束缚吧，感觉很不负责任。我的个性很扭曲吧？不好意思。这种事我知道。可是啊，我很不擅长自己做决定。必须一直有人给我指示，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比方说，有行人穿越道对吧。绿灯的时候要从右脚开始走，还是从左脚开始走，我连这种事都必须有人帮我决定，否则我会吓得半死。其他事情也是，比方说背包要从左肩开始背，蔬菜每天要吃三百五十克，床单每周要洗一次。这种琐碎的事情，如果没人逐一教导就很难吧？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吧？

大人经常会说「身为人类当然会这么做」之类的话吧。大家都有「这种事理所当然就做得到，不然的话很奇怪」这样的基准。虽然社会有着重视个性的风潮，不过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以人类的平均值为基准。我害怕这种潜规则。自己不需要什么个性。我想遵照某人的指示去做，成为平均值的人类。

咦？学校与家庭就是为了教导这种事而存在的？啊啊，没错，你说得没错。唔～～话是这么说，可是……

总之，学校也正是教导这种事的机构，但是学校不会帮忙照顾一切吧？行人穿越道的走法或许会教，不过像是背包要从哪边的肩膀先背，或是脸上要抹化妆水，或是圣诞老人的信要诚心诚意地阅读，关于日常生活的琐事就不会仔细教导吧？毕竟学校不会一直陪着我长大，应该说一毕业就要说再见了。

那么，日常的大小事就请家人教导吧。你或许会这么说，但我家基本上是放任主义，所以应该不太能这么期待。我对此没有太大的不满。然而家庭是人们组成的群体吧？大家应该都在各自忙于各自的人生吧？啊，没有虐待之类的喔，我家是平凡的家庭，家境应该也算是小康吧。不过自从奶奶大约在四年前过世之后，总觉得大家光是顾好自己就顾不了别人，应该说都在为了自己而拼命。

学校或是家庭什么的，对我来说并不足够。教育不足，指示不足。

所以我很亲近那个人。和那个人是朋友。

那个人是补习班老师。但我们不是在补习班认识的。说来凑巧，某天我在汉堡店读书，发现有一个人的阅读嗜好跟我很合，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教会我各种事。比方说圣诞老人的信要怎么读，行人穿越道要怎么走，还有背包要从左肩开始背，任何事都钜细靡遗地教导我。那个人或许把我当成一名学生吧。应该说是一名距离比较近的学生。从一般常识到学校作业，都是那个人教导我的。喜欢的歌曲或是喜欢的小说，也都是由那个人为我决定的。我效法那个人喜欢上那首歌曲，喜欢上那本小说。在学校聊到娱乐的话题时，只要聊起那个人介绍给我的歌曲或小说，麻烦的对话也都会适度推进。由于我不需要自己决定，所以每天过得非常轻松。

总之，我想要一直在束缚之中活下去。我讨厌自由。如果没有某人的认可，没有某人的教导，我就会全身发痒无法安心。我想要就这么被某个东西捕捉，像是沉睡般活在每一天。

可是那个人却对我说「你就自由去做吧」。哈哈，像是笨蛋对吧？不觉得被背叛了吗？不觉得怒火中烧吗？不觉得被抛弃了吗？不觉得全身的力气失控到无法克制自我吗？

今后我该怎么活下去？现在的我是不受任何人束缚的状态。所以我非常害怕。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在飘浮。但也可能只是我感冒了，所以脑袋变得轻飘飘的。

还有，明明心情非常难过却没掉眼泪，这我也觉得毛毛的。既然没掉眼泪，难道我其实没那么难过吗？还是说我意外地冷静，很快就试着接受这个状况？我的思绪是怎么回事？我该不会不是人类吧？

希望有人能裁定我的一切。我在做的事，我在想的事，这一切都希望有人裁定是否正确。

警察先生，你意下如何？愿意引导我吗？哈哈，对不起。警察先生现在是基于公务和我说话，这种要求会造成你的困扰吧。

不过，可以稍微同情我一下吗？我还只是十七岁的孩子喔。可是现在处于这种状况，重要的朋友居然发生这种事。你面前是一个受伤的孩子喔。紧抱之后摸摸头，再说一句「你很害怕吧」，身为大人不是应该这么做吗？保护小孩不是大人的职责吗？不是这样吗？应该不是吧。不好意思。

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决定遵守那个人的吩咐活下去，想要遵守那个人的教导活下去。那个人喜欢教育，所以只要我遵守教诲，那个人也会得到回报吧。只要我继续遵守，那个人就不会消失。身为朋友，我能为那个人做的只有这些了，但我甘愿承受。今后我打算继续被那个人的教育束缚，并且活下去。

唉，我好害怕成为十八岁。因为这是会被称为「成人」的年龄。我只觉得恐怖。因为那个人没教我成人之后的生活方式。我不想变得自由。自由这种东西只会令我害怕。

啊，差不多该走了吗？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虽然到头来没解决任何问题，不过和别人说话之后，我内心稍微平静了。即使很短暂，也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成朋友看待。

那个，警察先生，我在最后只有一个要求。我想他现在很累，所以请让他好好睡一觉吧。拜托你了。

＊

【踯躅补习班公告】

讣告

数学讲师水野琥太郎老师已于一月三日猝逝。

葬礼暨告别式详如左述，谨此通知。

记

一、守夜：一月四日十六时

二、葬礼暨告别式：一月五日十时

三、会场：○○县○○市○○町市原 榊会馆

以上

踯躅补习班主任 狮子原阳子

【里踯躅集会（Discord群组）】

海鸥老师死了？

咦？

我妈刚才通知的。

不会吧？我很喜欢他的说。

什么原因？

等等，我去看通知单。

没写。为什么啊？

咦，难道是被杀了？

不要危言耸听啦。

说不定就是这样。我刚才在网路找到了。

【网路新闻】

一月三日，任职于市内某补习班的水野琥太郎（37岁）被发现陈尸在自家。第一发现者是今年一月一日失踪的市内男高中生。死者已死亡三至四天，由状况研判很可能是自杀，但警方考虑到他杀或意外的可能性，正慎重地进行搜查，怀疑第一发现者的男高中生知道某些隐情而进行侦讯。

【里踯躅集会（Discord群组）】

没人在最后看过老师吗？

去年最后一节课，我有去上。

当时怎样？

不知道。没什么奇怪的地方。看起来也没生病。

咦～～所以是怎么回事？

啊，不过当时总觉得他笑容有点僵。

唉，不妙。看看这个吧？『须村上传了影片』

这是什么？

我去看补习班有没有开，发现有人想要闯进去。

天啊。

可是门没开所以进不去。

这个男的是谁？

他说「宰了你」？

这个是不是报警比较好？

我已经在推特发推了。

要说在Ｘ贴文才对。

你好恶。

【踯躅补习班公告】

各位家长

敬启

去年承蒙各位的支持与照顾。

虽然新的一年刚开始，不过任职于敝补习班的水野老师过世，所以预定举办一场家长说明会。细节如左述。

一月十三日（星期六）踯躅补习班第四教室

预定也会在网路直播，需要的家长请连结此网址。

http://www.****

踯躅补习班主任 狮子原阳子

敬上

【里踯躅集会（Discord群组）】

是不是这个人？影片里的人。

Ｘ现在讨论得沸沸扬扬。

什么状况？

你看这个。

说不定是这个人杀了海鸥老师，大家讨论得超热烈的。

唔哇，已经被转推上千次了耶！

要说转传上千次才对。

你好恶。

真的是凶杀案吗？

我问过老妈，听说是自杀。

咦？

海鸥老师是自杀？

我不相信。

海鸥老师怎么可能自杀，绝对是假的。

绝对是这个人杀的。

他是第一发现者吧？

肯定很可疑。

我可能认识这家伙。

真的？

我国中和他上同一间补习班。

咦，踯躅补习班？

不，另一间。一起上另一间补习班。

记得名字吗？

记得。应该是叫做类濑姿夜。

第一卷 第一章

一月十五日 七点三十分

「你是类濑姿夜同学，对吧？」

我推着脚踏车前进的时候，被一名男性搭话。我正在想事情，所以一时大意停下脚步。

大概是把这个反应解释为我愿意对话，男性露出笑容，拉近约五十公分的距离。

男性身上是黑色大衣与黑色围巾，戴着灰色的毛线手套。有戴眼镜，笑的同时会有皱纹出现在眼角。仔细看会发现皮肤不紧实，也冒出黑头粉刺。身高比我高，看起来满壮的，但是没刮干净的胡子令他的成熟魅力大减。我想他应该至少二十五岁，不，或许三十几岁吧。

「初次见面，我是煤日新闻的记者青井。针对先前的那个事件，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名为青井的男性一边说，一边递名片给我。略泛光泽的白色纸片印着男性的名字与资料。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名片，不知道名片这种东西要怎么收下才算礼貌。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或许因为我收下名片所以心情大好，青井取出手机。大概是在做笔记的同时也要录音吧。

「不好意思。家人与学校老师都吩咐过我不可以多嘴。」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一边回想向大人说话时的礼仪，一边向青井微微鞠躬。

青井随即「嘿」的一声露出牙齿笑了。隐约窥见的牙齿是黄色。肯定经常在吸菸之后没好好刷牙就睡觉吧。

「哎，别这么说啦。如果你愿意透露，我会提供谢礼喔。我不会把报导写得太难看。怎么样？」

「谢礼？」

「没错。就是钱。」

看着笑嘻嘻的青井，我心想大人真是辛苦。在学校警备管不到的场所，在零下一度的清晨，为了采访努力讨好初次见面的十七岁孩子。青井在我这个年龄就已经想从事这份工作了吗？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梦想或目标。所以无法否定这名男性的人生。

「我被吩咐不可以收陌生人的钱。」

「谁说的？爸爸？还是妈妈？」

「不，是朋友。」

我知道这句回应令青井倒抽一口气。他立刻「啊～～」地说不出任何话了。我直觉认为他没有当记者的天分。

「失陪了。」

我爱理不理地说完之后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感觉青井在后方说了些什么，但我假装没听到，朝后方挥了挥手。

前方不远处看得见警卫的身影。我松一口气之后下车，推着脚踏车前进。

「早安！」

走近校门的时候，一名女学生确实看着我的双眼打招呼。表情像是遭遇幽灵般吃惊。是委员会之类的工作吗？胸口的红色蝴蝶结是高年级的证明。

「早安。」

「早……早安！」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打招呼回应，她在慌张的同时依然向我露出笑容。

我有点害羞地低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围巾刚好松脱落下。她察觉之后跑向我。

「不要紧吗？湿掉了耶。」

她按着浏海弯下腰，帮我捡起围巾。拍掉沾在围巾上的水，就这么帮我围上，然后轻拍我的肩膀。是一位相当积极的人。

「谢谢。」

「不客气！」

忘记是几年前买的这条红色毛线围巾，各处都已经脱线，所以我每年都在相同时期觉得应该丢掉改买新的围巾，但是到头来还是就这么继续使用。除非有人帮我丢掉或是买新的给我，如果没有这种外部要素，我连围巾都舍不得丢。就这么改变不了任何事，逐渐成为毫无改变的大人。

我和这位学姐道别，在前往校舍的路上思考。现在是一月，距离毕业典礼剩下两个月左右。那位学姐再过几个月也会成为大人吧。高年级的学生在应该已经确定出路的这个时期依然得做这种事吗？成为大人还真是件苦差事。看见那副模样，我深深觉得自己不想成为大人。或许应该趁现在死一死吧。

新学期第一天的学校，各处都有人在相互打招呼。

但我前往自己教室的途中，面熟的同年级学生一看见我就移开视线。没有任何人向我打招呼。应该由我主动吗？不过，明明知道会吓到对方还搭话，应该不是正确的做法。

二年级走廊的最深处是我的Ｄ班教室。

我走进教室之后，室内瞬间鸦雀无声。部分原因在于距离迟到的时间还早所以学生不多，但我觉得班上同学看见我的瞬间变得更加安静。

我不以为意，坐在最靠近教室后门的座位。

「姿夜，姿夜，姿夜！」

我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桌子边缘之后，前方座位的仁站起来夸张地抱住我。我有稍微流汗所以觉得不好意思。仁像是要把我捏烂般用力紧抱我之后，放开我并改为抓住我的肩膀。

「太好了。我之前ＬＩＮＥ你都没回。抱歉，你觉得我很烦吧？不，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原来你还活着。」

「我活着喔。抱歉。」

「你活着耶！」

仁克制音量再度这么说。他摇晃我的肩膀，这股兴奋愈来愈强烈，结果再度抱了过来。仁的制服有芳香剂的味道。直到去年底的他都因为篮球社要练球，所以制服总是有股酸臭的汗味，大概是家人在寒假期间帮他洗干净的吧。像是在守灵的教室里，只有仁一个人来找我搭话。他果然是个好家伙。

「谢谢。我没事的。完全不必担心。」

我这么说之后，安心的仁回复为平常的氛围开口。

「喔，这样啊，太好了太好了。那么，化学作业借我抄吧。」

我从资料夹取出化学的寒假作业，往仁的脑袋敲下去。

仁夸张地哀号「好痛！」之后，立刻笑嘻嘻地取出自己的作业。

仁的作业一片空白。原来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想抄我的作业吗？还是故意忘记写，为我假扮成一如往常的他？或许两者皆是。

仁一边抄作业，一边频频瞥向我。

我刻意以轻浮的语气开口。

「什么事啊？」

「没事，总觉得安心了。最近我很害怕。关于你的谣言超多的。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所以更加害怕。」

「你为什么在害怕？」

「因为会很抗拒吧？朋友居然像这样被公审。别在意喔，说真的。我会保护你。要是被说些什么或是被问些什么，我都会帮你。」

仁有点脸红地回应。说这种平常不习惯说的话，好恶。不过仁的正义感很强，所以应该有害他费神吧。虽然我没做错任何事，不过早知道起码应该回个讯息给他。

我一边叹气，一边将围巾收进背包。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声音从我喉咙以外的场所传入耳中。我现在明明没在叫，我的叫声却在教室里大声响起。

我不由得僵住了。在我低着头的时候，仁迅速站起来，朝着教室前方大喊。

「这样太白目了吧！」

声音大到在教室里回荡。别班好像也听到了，原本在走廊吵闹的学生也安静下来。

仁对此满意地哼了一声，不发一语刻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坐下，然后再度开始面对空白的作业。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前方，和三人组的一名女生四目相对。入学至今约两年，我从来不曾和她交谈。但是不知为何，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向她鞠躬致意。不过她立刻移开视线，我的意志没有传达给她。

此时，明明教室里没人和我四目相对，我却不知为何感觉到视线。视线像是蛇那样在皮肤表层爬行。我甚至有种难以动弹的错觉。我踩稳双脚，慢慢拉上背包的拉炼。我的手脚、腹部以及股关节，感觉有一条鳞片又硬又尖的蛇，在爬行的同时切割着我的身体。每次蠕动就摩擦，掏挖我的肉。我刚才围的红色围巾或许不是毛线的颜色，是我的血的颜色。至少我的血确实是人类血的颜色，这应该是很好的一件事吧。

「类濑，早安。」

这个声音令我回神转身。芝浦老师从教室后门现身，向我搭话。

「抱歉。可以借点时间，帮我拿东西过来吗？」

听到芝浦老师这么说，我看向仁。

仁也诧异般歪过脑袋看我。

怎么回事？我以为训话或是咨商都已经在寒假期间结束，难道我还是需要反省吗？

我再度背起背包，和芝浦老师走出教室。

离开的时候，仁悠哉地说：「我会把作业抄完！」明明我们班的化学老师就是芝浦老师，仁晚点不会被骂吗？

芝浦老师带我来到理科室。还没开暖气的理科室很冷。发抖的我在芝浦老师的催促之下，坐在入口附近的椅子。

「不好意思，刚到校就突然叫你过来。状况怎么样？」

芝浦老师拉椅子一屁股坐下，将手肘放在桌面。芝浦老师现年二十七岁。明明还年轻，眼圈下缘却有点发黑，大概是被我害得睡眠不足吧。

我率直地感到内疚，低着头回答。

「是的，我没事。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没关系的。寒假期间好几次叫你来学校，我也要道歉。」

我也再度想要道歉，但是心想这样会没完没了，所以低头不说话。

此时，芝浦老师缓缓开口了。

「类濑，虽然你都来上学了，抱歉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吗？」

「咦？」

「好几个媒体记者正在四处打听你的事，甚至还采访别的学生。放学的时候肯定也会来埋伏吧。我刚才叫了警卫，所以他们应该暂且离开了，但是为求谨慎，今天你可以先回家吗？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因为也可能会被问到讨厌的问题。我会开车送你到家门口。」

「怎么这样，我会很困扰的。我想要拿全勤奖，要是今天早退就拿不到了吧？」

「全勤奖？啊啊，不，没关系的。我会特别算你今天有出席。因为这是出自校方的顾虑。」

「谢、谢谢。真的很抱歉，劳烦芝浦老师为我这么做……」

我站起来深深地鞠躬致意。

芝浦老师也连忙站起来，温柔地扶住我的肩膀。

芝浦老师的身高比我还矮。我也算是矮个子，所以难得遇见比我还矮的人。我知道仰望高个子的人有多么辛苦，但是芝浦老师肯定更清楚。我对芝浦老师感到过意不去，所以稍微驼背并且低下头，方便他斥责我。

「没关系的，类濑。你最近老是在道歉耶。你没做错任何事吧？为什么要道歉呢？更加抬头挺胸也无妨喔。」

「说得也是，对不起。」

「看，你又道歉了。已经成为坏毛病了，之后慢慢改掉吧。可以在二年级的出入口等我吗？我开车过去。不然校门口可能还有奇怪的家伙在等。」

芝浦老师说完轻拍我的右肩。

就像是催眠术被这个动作解除，我放松肩膀。虽然刚才已经被采访了，但我没回答任何问题，所以别告诉老师吧。

我独自离开理科室踏出脚步。

理科室位于学校三楼最深处，和二年级的出入口有好一段距离。途中经过三年级教室的走廊，看见厕所之后，我察觉自己的尿意。要是没有厕所，我甚至会忘记自己有膀胱吧。已经要回家了。在这之前，虽然是三年级的厕所，但我想要小解而进入男厕。

厕所里有两个小便斗与一个马桶。为什么小便斗会设置得这么近？女厕明明有隔间，为什么男厕一般都设计成看得见旁边？某天在餐厅上厕所的时候，小便斗贴了一张「请向前一步，滴水不外漏」的贴纸。既然这样，别采用这种容易外漏的设计就好了吧？男女厕所都采用坐式马桶就好了吧？我一边在脑中咒骂一边如厕完毕。这个世界不正确的东西太多了。

我洗完手，用口袋里的手帕擦手之后，从背包取出刚收好的红色围巾围上，走出男厕。

然而在下一瞬间，脖子被用力向后拉。

虽说脑中的事情已经想完，突如其来的冲击却窜过大脑。身体就这么随着引力拉扯而完全失衡。由于是从脖子开始被拉，感觉是围巾被抓住了。

我就这么差点朝着被拉扯的方向倒下，被拖进隔壁的女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就这么继续被拉着走，带进女厕深处。背包发出细微的破裂声，某个东西破掉了。我被用力扔进最角落的坐式马桶隔间。

此时我终于看见拖我进来的人长什么样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是早上充满活力向我打招呼的那位学姐。

我就这么没脱裤子坐在马桶盖，抬头看向她。

她打直背脊，双手抱胸，笑着俯视我。

「姿夜学弟！早安！」

「早、早安。」

她很有礼貌地好好鞠躬，向我这么说。

我也只能学她打招呼回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哎呀哎呀，我找你好久了，姿夜学弟！想说你今天会不会乖乖来上学，所以在正门和大家打招呼，幸好你有乖乖来上学！了不起！每天都必须乖乖来上学才行喔！我认为你这种人会让世间变得更好！我认为这样非常好！很好！今天是好日子！」

「咦，那个，不好意思。我们见过面吗？」

「没有！但我认识你，姿夜学弟。因为你是名人。」

名人。我预感会发生某些不好的事。首先，身为男生的我位于女厕，我想处理这个不正确的状况。不然我会静不下心，觉得不舒服。

「姿夜学弟，那部影片让你一炮而红喔！影片里的你闯入踯躅补习班！」

听到「踯躅补习班」，我移开视线。

她没看漏这一瞬间，稍微弯腰将脸凑向我。

「我是那间补习班主任的女儿！叫做狮子原美生心！请多指教！」

我反射性地瞪向她。主任的女儿。那么这个女的不就是敌人吗？

此时，美生心揪住我的衣领继续说。

「唉、唉唉，我想问一个问题。」

我什么都没想就说「好的」。

她笑盈盈地放开我，然后开门见山地发问。

「是你杀的吗？」

滑稽。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是要用在哪里？她？我？还是这个状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是注视着她的脸。是我杀的又怎样？你要给我天谴吗？那刚好。我正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死一死了。

一月十五日 八点

我被美生心带进音乐准备室。

正确来说是音乐室隔壁，变得像是旧乐器仓库的房间。木制的门锁不知道哪天坏掉了，正在等待修复的那一天。先前听说寒假的时候会处理，不过校方似乎什么都没做。还是说要等到春假再一起修缮？总之因为就这么没有立刻修缮，所以像她这样的坏人才会擅自闯入。

如此心想的我，看着美生心粗暴地开门。打直背脊的她，如同示意女士优先般伸手指向室内，催促我入内。

「进去吧进去吧。」

面对这股不容分说的氛围，我无可奈何地默默进入房间。

在上音乐课之前的十分钟下课时间，由于就在隔壁便于往来，所以懂乐器的学生们经常会弹钢琴，吉他或是贝斯来玩。我与仁也经常坐在墙角看着这幅光景闲聊。放寒假之前的大扫除稍微更动了乐器摆放的位置，我们原本所坐的场所排列着摺叠椅。那些日子留下的屁股痕迹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找地方坐吧。」

美生心伸手向后「啪咚」关上门。

啊啊，已经逃不掉了。我抚摸着蒙上一层灰尘的直立式钢琴，坐在黑色的长形钢琴椅。皮革材质的冰冷从屁股传来，我身体微微发抖。

直立式钢琴对侧的墙边放着木箱鼓，美生心坐在上面，在坐好的时候轻拍鼓面，让房间响起「咚」一声清脆可爱的鼓声，然后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

「抱歉，突然叫你过来。」

「没关系……」

明明像是绑架一样带我过来，美生心却先向我道歉。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等不及般，立刻回到刚才在厕所提到的话题。

「虽然突然这么说，不过你当时为什么闯进踯躅补习班？我想直接问你本人。」

我什么都不说。取而代之的是以手掌摸额头，明明没流汗却假装擦汗。

瞬间，美生心踢飞一旁的吉他。吉他撞上旁边的吉他，琴弦发出声音。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一颤，然后看向她。

她脸上挂着微笑，眼角却频频抽动。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气。

「唉唉，你在赶时间对吧？告诉我吧。那间补习班有什么东西？」

「那是你母亲的补习班吧？为什么要问我？你自己去问不就好了？」

「我不可能说，而且也不可能问吧？因为我拿到那间补习班的聘书了，所以不能乱说话吧？虽说是我妈，不过要是造成什么奇怪的误会，聘书说不定会被取消呢？」

「啊？聘书？」

「嗯，没错。我再过两、三个月就会在那里工作。不过，既然自己工作的地方发生某些怪事，好歹要知道一下吧？如果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必须处理才行吧？这么做才正确吧？」

美生心从木箱鼓起身，站在我的面前。朝着我走近一步，抓住我的右手。想抵抗的我试着用左手拨掉她的手，但是左手也被抓住了。就这么以高举双手的状态和她相对。

「请不要这样。」

「所以啊，希望你告诉我。姿夜学弟，你朋友为什么自杀了？如果是你，应该会知道真正的原因吧？」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说，正如大家在网路上的热烈讨论，人其实是你杀的？」

美生心说完之后，以更胜于刚才的强烈气势注视着我。

原来如此，瞪人的时候要这么做啊。受教了。冒出这种悠闲想法的我，朝着脸蛋接近到像是要亲吻的美生心吐了一口口水。

我的口水命中美生心的脸，她吃惊地闭上眼睛。

安静下来了。感觉她抓着我的力道稍微变弱，所以我摇晃手臂想要甩掉她的手。

但是美生心早早就察觉这一点，就这么闭着眼睛更用力抓住我的手，然后在我动弹不得的这个状况，朝着我的额头撞过来。

我的大脑被撼动，差点失去力气往后倒，然而美生心不容许我这么做，继续拉着我的手臂再赏我一记头锤。力道比刚才弱，却精准命中相同的位置所以很痛。

为了逃离这股痛楚，我使尽力气抬腿踢向她的腹部。她终究是女生，我的力气比较大。美生心呼吸失调，放开我的手臂。我立刻朝双腿使力，从钢琴椅起身。

然而美生心整个人冲过来压制我，我和美生心连同钢琴椅一起倒下。她立刻起身骑在我身上。

美生心以手臂粗鲁擦掉我吐在她脸上的口水，然后抓住我的衣领拉起来。我在这时候看见她的脸。她在笑。

她气喘吁吁地将脸凑过来，就这么殴打我的肚子。

我变得无法呼吸，只能以获得自由的双手掐住她。

即使如此，美生心依然毫不留情地继续殴打我的肚子。

每次被打，我就想要就这么掐断她的颈骨。但是我找不到喉结。我以拇指抚摸寻找，但我想起来了，这家伙是女的。而且我理解到这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掐女生。

人在杀人的时候应该想些什么？我在进食的时候一定会说「我要开动了」。这是感谢生命所说的话语。那么对于不感谢的生命，我应该说些什么？

最近我变得经常感受人的死亡，思考人的死亡。这是成长？还是退化？

算了。等到这个女的死掉再思考吧。死吧。死吧。你死吧。你死掉就好了。

然而在下一刹那，我受到来自侧边的强烈打击。美生心摸索抓住钢琴椅的椅脚，然后狠狠地砸在我的脑袋。剧痛从肩膀窜到脑袋，轻微脑震荡的我放松全身力量。

美生心发出难听的咳嗽声离开我，然后将手撑在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肩膀大幅起伏反覆吸气，靠在墙边坐下。

「哈哈，刚才真可惜。还要打吗？」

大概是在逞强，美生心笑着这么说。

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轻声说「免了」。

美生心似乎觉得不是滋味，叹口气蹲在我面前。我原本以为又要被打了，她却从口袋取出手帕，按在我的脑袋。

一头雾水的我看向这条手帕，发现上面沾了血。看来脑袋稍微流血了。草莓印花的手帕稍微被染红。

看向气喘吁吁的美生心，她的鼻子也在流血。

我顿时回想起曾经被吩咐要温柔对待女性，从自己的口袋取出手帕，按在美生心的鼻子上。

「啊啊，谢谢。」

「不会，不用客气。」

美生心自行固定我的手帕，所以我放开手，改以自己的手按住美生心给我的草莓印花手帕。

美生心往侧边移动，和我一样背靠墙壁坐下。

「你们是什么交情？」

大概是心脏还在暴动，喘不过气的美生心重新询问。和刚才不一样，语气略为平稳。远方某处传来学生的声音。

我没看向美生心，环视着钢琴椅与木箱鼓横倒在地的音乐准备室回答。

「是朋友。」

美生心不发一语，不再看我的脸，同样环视着凌乱的音乐准备室。大约沉默十秒之后，她静静地轻声说「真可惜」。大概是要安慰我吧。不过她接下来是这么说的。

「原来你是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做出那种事。大笨蛋。」

「不准说我笨。去死吧。」

「来打啊，杂碎。」

我稍微抬起伸直的右脚，朝着美生心的左脚用力踩下去。我自认有打中最脆弱的小腿骨，美生心却不为所动，同样狠狠地以脚踝踢向我的脚。明明是女生，这一脚却很猛，我忍不住发出呻吟。我输了。

「唉，回到第一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闯进踯躅补习班？」

「因为那个人说他讨厌工作。」

「啊？只有这样？」

「很够了吧？」

「这只是发牢骚之类的吧？」

「很够了吧？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你这个人好单纯。」

「吵死了。我反覆在脑中搜寻和那个人的回忆，却什么都不晓得。我想了又想，终于回想起唯一一件事，就是那个人说过他讨厌工作。无论是人事物还是任何东西，那个人几乎不曾说他讨厌，却总是说他讨厌工作。说他懒得去工作，嫌麻烦又不想做。或许只是单纯在发牢骚，或许只是大人在说丧气话，但是也只有这个了。那个人说过的话语就我所知，唯一说过讨厌的就是工作。所以我才闯进补习班。」

「哈哈，你好笨。因为这种事就闯进去？交给警察处理不就好了？这明明不是小孩能解决的问题。」

「我哪能交给那些家伙处理？我讨厌警察。眼神以及说话方式都是粗鲁又粗暴吧？总是以怀疑某些事的眼神在看我。侦讯的时候也是，好几个小时都在问我相同的问题。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可以交给那些家伙处理。」

「你在说什么？有够蠢的。居然在社群网站广传到这种程度。明明这样就很难活下去了。你的人生完蛋了吧？好可怜。」

「无所谓。有一个人死掉了耶？结束这一生了耶？发现这件事的我，不小心目睹这件事的我，有义务消除他的悲伤吧？那个人的悔恨、痛苦或悲伤什么的，肯定只有我能够完全消除。如果是某人伤害了那个人，将那个人逼入绝境，我想要杀掉这个人。」

我流着鼻水说完之后，美生心搂住我的肩膀，然后像是安抚孩子般摩擦我的肩膀。

我的眼睛深处一阵温热，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依偎在美生心的身边。明明今天初次见面，而且直到刚才都打得你死我活，如今却光是肌肤相触就感到安心，原来我是这么单纯的生物。

我没哭，但是鼻水流出来了。我用美生心的手帕擦掉鼻水，递出手帕要还给她。美生心见状笑着说「脏死了」摇晃我的肩膀。我笑了一笑，将手帕扔给她。

「我想为那个人消除所有的悲伤。这么一来肯定──」

「肯定？肯定怎样？」

「我肯定也会得救吧。」

我说完之后，美生心轻声叹气。

此时钟声刚好响起。差不多是早晨班会开始的时间了。我该走了。

我看向美生心，发现美生心也看着我。

「这样……这样就可以了吗？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吧？」

「嗯，谢谢。对不起喔。」

美生心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顺着力道站起来。

美生心笔直注视我。出现一股和刚才相同的沉默。看着稍微比我矮的美生心，我回想起那个人。

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也会像这样觉得好娇小、好柔弱吗？

我语塞的这时候，美生心轻声开口。

「那么，你真的不是杀人犯吧？」

声音小到只有我听得到。不，实际上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即使如此，她也像是不允许包括尘埃的任何东西介入，以严肃的眼神看着我这么问。

紧接着，美生心擅自将手伸进我的口袋，然后俐落地偷走手机。我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躲开。她将手机画面朝向我，以脸部辨识解锁我的手机。

「别这样啦。你要做什么？」

「来加ＬＩＮＥ好友吧。」

「不要这么硬来啦。你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今后也一样。」

「有够任性。」

「有什么不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有什么不好？」

美生心迅速操作手机，和我互加ＬＩＮＥ之后，将手机还我。察觉母亲有传讯息给我的同时，疑似是美生心的帐号传了一张贴图过来。可爱的Ｑ版兔子角色。和这个女生的个性不符。

沉默片刻之后，美生心开口了。

「姿夜学弟。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一起调查喔。那个人自杀的原因。」

「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你一起查？」

「我再过不久，大概是下周左右吧？要在那间补习班实习。基本上每周只去一次，不过可以帮你在那里进行各种调查。比方说那间补习班有什么问题，或是有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死亡的原因。」

我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

「我是学姐，必须照顾学弟妹才行吧？重新振作很重要吧？必须好好去做，必须好好去面对。必须在面对之后重新振作，然后从那个人的束缚当中解放吧。」

解放。虽然正确，但是怪怪的。学姐温柔对待学弟或许是正确的事，不过我们初次见面就突然打个你死我活，我觉得现在要相信这个女的还有点太早。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信任你。你是补习班主任的女儿吧？不能信任。所以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做得到。与其说做得到，应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也必须成为大人才行。这种事我非得忘记才行。必须忘记。」

「忘记？咦，怎么回事，你要忘记？」

「嗯。我原本就打算在开学之后忘记一切，切换心情活下去。所以今后别再找我说话了。」

「是喔……」

美生心叹口气，露出不是滋味般的表情，然后轻拍我的胸膛。还以为她要继续打，但她只是要归还手帕。我收下自己的手帕之后，美生心走向音乐准备室的出口。

「取得信任还真难耶。」

美生心一度转过头来这么说，然后就这么走出音乐准备室。

室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那个女的，居然彻底弄乱之后就跑掉了。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仔细地将倒下的钢琴椅与木箱鼓放回原位，确认和刚才进来时的状况相同之后，离开音乐准备室。

一月十五日 八点三十分

走到二年级的出入口一看，芝浦老师转动着钥匙圈在等我。他一看见我就说「你好慢」并向我挥手。

为求谨慎，我伸手擦拭脑袋确认不再出血，然后快步走向芝浦老师。

「你刚才在干么？」

「对不起，我肚子有点痛。」

我随便编的这个借口，芝浦老师暂且接受，穿鞋走出校舍。我也随后跟上。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早放学。

绕到校舍后方就看见芝浦老师的车。是厢型车。

我坐进副驾驶座之后，坐在驾驶座的芝浦老师立刻发动引擎起步。车子压雪的声音在周围响起。终于不再下雪，太阳也露脸了，积雪接下来应该会慢慢融化吧。

已经是开班会的时间了。警卫行礼之后打开校门。不远处零星看得见像是媒体记者的人。

「好像蟑螂。」

「类濑，不要太明显露脸。稍微弯下去。」

芝浦老师这么说，所以我在副驾驶座稍微压低身体。

接着在车子开离校门约一百公尺的时候，传来了某些声音。芝浦老师轻声开口。

「那是什么？」

我被老师引得稍微抬头之后愣住了。不由得凝视这幅光景。警卫、其他年级的老师以及另外一名男性跑了过来。我从这三人的缝隙之间得知大略的状况。

早上向我搭话的记者青井趴在地面，而且美生心压在倒地的青井身上。不只是单纯压在身上。美生心将趴着的青井双脚夹在腋下，就这么跨坐在对方身体，让青井的腰部与背部向后仰。青井露出痛苦表情，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啊！咦？那是在做什么？」

芝浦老师也吓了一跳，不过因为还有其他记者，我又在车上，所以他不能停车。

随着车子接近过去，我清楚看见美生心的表情。冒汗的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看起来相当愉快。

「逆虾式固定……」

我不禁呢喃。

我有将脸露出来，所以美生心发现我了。而且她在同一时间被警卫们压制。她在下一刹那朝着我大喊。

「姿夜学弟！等你喔！」

她笑着被警卫压制然后带走了。青井虽然获得解脱，却就这么倒地不动。

「类濑，你认识那家伙？」

「不知道。我不认识那家伙。完全不晓得。」

我加快说话的速度回答。

芝浦老师说「刚才那是怎样」叹了口气，然后专心开车。

然而行驶约十五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ＬＩＮＥ的讯息。美生心传了影片给我。

为了避免被芝浦老师发现，我调整成不会被听到的音量，悄悄播放这段影片。

美生心以仰角的角度，将某人的脚抱在腋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应该是青井的脚。原来她刚才一边使出逆虾式固定一边拍影片。

我只调高一格音量，将手机拿到耳边。

『姿夜学弟！我理解你的心情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因为我的心情也曾经荡到谷底！「等一下，不行不行不行！」可是没人愿意拯救我，因为大家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这样非常痛苦，非常难过对吧！「好痛好痛好痛！」所以这是百分百的善意！我想要拯救你！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我想要帮助你！我们一起找吧！找出那个人死掉的原因！「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应该派得上用场喔！为了让你明白这一点，我正在惩罚这个人！「拜托，拜托救救我啊！」早上你有被搭话对吧！被这个家伙！因为我有看见！看见你那时候很为难！这样你愿意相信我吗？「饶了我！饶了我吧！」姿夜学弟！只有你喔！能帮你朋友报仇雪恨的人只有你！要是你放弃，一切都结束了！我会等你！「救命啊啊啊！」我会一直等你！』

虽然不时夹杂着青井的叫声，但我大致明白了。同时我内心也掠过一丝不安。要是我拒绝她的邀请，到时候可能就换我被她逆虾式固定吧。

我叹了口气，关闭手机。

「老师，我可以稍微开窗吗？」

芝浦老师转头张望之后说「可以」准许了。

为求谨慎，我也先确认周围已经没有媒体记者再开窗。

风吹进车内，我做个深呼吸。仔细看景色就发现飘着小雪。今年似乎是暖冬，积雪比去年少，好无聊。

「老师，你喜欢这座城市吗？」

我没看向开车的老师，看着景色这么问。

老师稍微「唔～～」了一声之后开口。

「我喜欢喔。原本只是因为需要驾照，妻子也说想住在这里才跟过来的，但我觉得是移居的好城市。」

「这样啊。真是一件好事。」

我微微一笑，将抱在胸前的背包拉炼打开，将手伸进内袋取出信封。我放空脑袋呆呆地看着这个信封，然后将视线移回窗外的景色。

经过学生经常买炸鸡棒的便利商店，经过因为前面是公车站牌所以聚集许多人取暖或乘凉的药局，经过拉面店倒闭之后改建的两层楼大型健身房。

「我已经没那么喜欢了。」

回过神来，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这么说。

芝浦老师后来说了一些话。「为什么？」或是「平常都去哪里玩？」之类的。老师肯定是避免我尴尬才找话题跟我聊吧。

我适度附和话题，在经过国道旁的二手书店时将信封收进背包，为了让老师高兴而适度展开对话。

老师也是只为了让气氛升温而持续进行无意义的对话，我基本上什么都不想就可以回答老师的问题。因此，我的大脑留有思考其他事情的余地。

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决定思考。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稳下来。我思考的是那个人的事。

有一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

年龄是三十七岁。虽然他说「我有老人臭」。但我不曾觉得他臭。不过只有一次，我不抱恶意地说他抽的菸「American Spirit」有种像是大便的臭味，他就开始戒菸了。

身高一七五公分。比我高了五公分。所以我经常感受到来自上方的视线。琥太郎先生吩咐过「说话的时候要看对方的脸」，所以我的头总是微微向上抬。

体重六十二公斤。虽然脸偏小，肚子却明显凸出来。他说这是「老人的不可思议」。琥太郎先生爱吃汉堡或义大利面之类的碳水化合物，而且也经常喝酒，所以这单纯是大自然的法则吧。顺带一提，他没什么腹肌。

脚的大小是二十七公分。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我认为实际上是二十六或二十六·五公分。只是因为鞋子尺寸经常不一样，最大的是二十七公分罢了。说到脚，他是经常修剪趾甲的人。我经常忘记剪趾甲也没特别在意，所以琥太郎先生看见我趾甲留长的时候经常笑着提醒我。

他喜欢读书。天气好的时候会打开窗户通风，打扫室内，把床铺好，然后打开电视任其播放，阅读在二手书店买回来堆积的小说或漫画。如果没有这种作业用ＢＧＭ似乎会影响阅读速度，不过我在琥太郎先生家写作业或是一起读书的时候，他说「有我在的时候就像是播放ＢＧＭ那样可以专注阅读」。

他是一个文静的人。不说话的时候完全不说话。不过只要我拿出什么话题，他就会像是打开话匣子一样开始聊，只要我附和就继续聊下去。比方说提到蛋糕的话题，他就会说「永旺三楼的蛋糕很好吃」，或是「改天一起试着做蒙布朗吧」，甚至会跳到蛋糕原料的话题。像是「草莓产量的第一名是栃木」，「脂肪含量不到百分之十八就不能称为鲜奶油」之类的。只要我表现出失去兴趣的模样，琥太郎先生大多会冷静下来结束话题。这在我眼中看起来很幸福。

基本上我在假日经常和他一起度过。明明年龄相差二十岁之多，我们个性却很合。明明年龄与身高都差了不少，他却没有瞧不起我，而是当成对等的人来看待。所以我也不是把他当成大人，而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我经常在他家请他教我功课，在隐约不想回到自己家的假日，就会在他家读书。刚好都放假的时候经常会一起出去玩。我们彼此都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说到常去的场所，就是可以眺望这座城市的煤丘。从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的这座山丘，为了方便游客前来而铺设步道，树木林立在两侧。春天有樱花飞舞，秋天有枫叶飘落。爬上斜坡的山丘顶端是一座公园，假日经常有家庭前来野餐。我们就像是混入这些家庭，带着便利商店买来的面包饮料或是书本坐在一起，有时候眺望这座城市，有时候各自阅读不同的书，看完一本之后交换彼此看完的书再看一本，全部看完之后一边收拾，一边分享阅读感想。他是大人，所以使用艰深的字词述说阅读感想。我是小孩，所以使用浅显的字词述说阅读感想。我会将塑胶垫拿回他家，顺便送他回家。一般来说应该是大人送小孩回家，不过我们是朋友，是忘年之交，所以不在意这种事。

他不会聊自己的事，所以我不知道他的过往。只能以认识之后的他为材料，判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有说现在的工作是补习班老师，却没说在这之前是做什么工作。他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父母在哪里，有没有女友，有没有朋友，我完全不知道。我觉得这样有点卑鄙。我现在活着的这一瞬间正是我的一切。我这个人的一切都展露在他的面前，我却不知道他的一切。

不过，所谓的朋友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自行咀嚼现状吞下肚。在发生讨厌的事情时，在发生难受的事情时，在发生觉得麻烦的事情时，只要陪伴在身旁就会让内心变得轻盈，变得柔和。我认为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存在。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某处也会放松下来。所以我希望自己也是能让他内心变得轻盈的存在。他未必有一段悲哀的过去，但是和过去无关，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我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

琥太郎先生经常教导我。他是补习班老师，所以应该很喜欢教人吧。我也一直尽量按照他的教诲去做。

举例来说如下所述。

每天要摄取三百五十克的蔬菜。指甲要定期修剪。每天要洗澡或泡澡一次。化妆水一定要抹。红灯停，绿灯行。行人穿越道要从右脚开始走。作业要全部写完再去玩。阅读的时候要详细思考字里行间的意思。自己使用的包包要经常保持清洁。要尽可能地善待朋友。鞋子每周要洗一次。对于初次见面的人要以笑容对待。圣诞老人的信要诚心诚意地阅读。自己散发的气味要好好确认。内心难受的时候不必勉强回ＬＩＮＥ。悲伤、痛苦或寂寞的时候更应该找人见面。感觉对方悲伤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觉对方痛苦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觉对方寂寞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觉对方困惑的时候要在一旁陪伴。要好好理解别人话语的意思。要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不是相信话语。刷牙之后也要轻轻刷一下舌头。背包要从左肩开始背。耳朵背面也要洗干净。运势排名在第六名以下的时候要带伞出门。运势排名垫底的时候要放弃这一天。洗手要用肥皂洗三十秒以上。冬天也要抹防晒乳。下厨的时候要开通风扇。在公共设施或是大众交通工具要优先礼让老人。电影每个月要看一部。摸别人的狗一定要先征得饲主同意。不可以擅自在便利商店买零食吃。用餐之前要说「我开动了」。用餐之后要说「感谢招待」。不可以在阴暗的房间看手机。不可以因为体重增加而难过。睡觉的时候要开加湿器。说话的时候要尽量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说。坐着的时候要打直背脊。吃东西要细嚼慢咽。要珍惜家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教诲。

要全部照做并不容易，有时候也会忘记。不过我每次做错，琥太郎先生都会教我正确的做法。

闭上眼睛就能回想。我能回想起琥太郎先生的事。

然而他死了。水野琥太郎先生死了。

第一卷 第二章

中学二年级

那个人总是在读书。在汉堡店二楼，入口附近垃圾桶对面的座位，没吃自己点的起司汉堡套餐，静静地阅读文库本。阅读完毕之后，露出难吃的表情吃着凉透的汉堡、变软的薯条以及变得不冰的中杯可乐。他用餐的时候会呆呆地看着店内，所以我经常和他四目相对。在这种日子，晨间电视节目的运势排名，牡羊座都会在前四名。

开始光顾汉堡店后过了第一个月，突然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还满习惯有人消失的现实，所以没特别感到寂寞。

不过仔细看就发现，他只是拨起浏海穿上西装罢了。只是褪去原本的壳，蜕变成新的他罢了。原本被浏海遮盖的杏仁形眼睛如今清晰可见。然后我得知他眨眼的速度也和吃饭一样慢。

说到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见到他的时候，他每天肯定会打一次喷嚏。樱花开始绽放的那时候，我以为他肯定是被花粉症所苦。他尽量克制声音打完喷嚏之后，会服用一颗常备药物，然后将鼻水吸回去，再度开始读书。

看着这副模样，我想要更深入认识他。幸好我的人生在经济上还算宽裕，所以每次擦身而过的时候都会确认他在读的书，然后去二手书店购买他读的书，带到汉堡店阅读。

我从小学时代就喜欢读书，但是鲜少告诉旁人。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妈妈带我去书店，对我说「买你喜欢的书吧」，然后给我零用钱。我买了当时喜欢的动画的漫画版与小说版，意气风发地回到妈妈身旁，妈妈却露出傻眼表情说「别买这种御宅族会看的书」。我在这个时候才察觉妈妈不是要让我买书，而是要教育我读书。想让我从书中获得知识，而不是获得娱乐。我的心被挖了一个洞，在那之后除非真的有必要，否则我尽量不会在别人面前读书。

某天，他平常所坐的入口附近垃圾桶对面的吧台座位，坐着一名年轻女性。我心想今天那个人没来，但还是一如往常坐在靠窗最旁边的吧台座位。

我专心读书，有时候脖子累了就抬头看风景。从窗外清楚看得见汉堡店对面的公车转运站。有公车进站了。刚好是会经过我家附近的公车。我搭那班公车就可以回家。数人上车之后，公车缓慢驶离。然后并排的三张长椅又有数人站起来，到公车的上车处排队。年迈的夫妻、高中生、小学生。我心想世间真的有各式各样的人，不过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我也是各式各样的人之一吧。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一名客人坐在我旁边。是那名男性。明明周围有很多单人座位没人坐，那个人却坐在我旁边，一如往常地开始读书。

我忘记读自己的书，光明正大地转向侧边看他。肩膀配合呼吸微微起伏。长长的手指扶着书本。由于体型偏瘦，所以脖子没什么肌肉，下腭干净工整。脸上有好几颗痣。一，二，三，四，五，六。还有很多。仔细看就发现脖子根部也有痣。他真的是那个人吗？如此心想的我将视线移动到他的鼻头，发现前端稍微发红。肯定是今天的喷嚏打完了吧。啊啊，原来他真实存在。我在这个时候如此心想。我也很喜欢凭空想像，不知何时把他当成彼得潘或是美漫超级英雄那样的虚构角色看待，所以一直不觉得他是活生生的人。

感觉他以鼻子轻轻吸气，稍微扬起嘴角，所以我将视线移回书本。这本书在最后以扫墓的场景收尾。为了避免打扰到他，我尽量不发出声音，静静地，静静地走出汉堡店。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确实坐在平常的座位。入口附近垃圾桶对面的座位。

不只是他，这间汉堡店有各式各样的常客。念书的女大学生，在同一时间光顾又在同一时间离开的主妇。只点汉堡的看报纸大叔。各自都像是既定般每次都坐一样的座位。简直是学校的教室。

我也一如往常前往自己的座位。座位是空的。放好托盘准备坐下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一如往常，行经我家附近的公车载着乘客驶离。我就这么站着注视公车远离到豆粒般的大小。终于看不见公车的时候，我再度拿起托盘，放在那个男人的旁边。

我喝一小口可乐，开始读自己的书。如同上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感觉到他稍微吓了一跳，光明正大地转向侧边看我。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诞生在这个世界了。

不久之后，他读完书了。然后他放下书，再度露出难吃的表情吃起汉堡。

竖起耳朵可以隐约听到他口中的声音。他尽量不发出咀嚼声静静地吃，所以我努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随即听出他咬下汉堡的那一瞬间。我第一次察觉他是吃东西会细嚼慢咽的人。

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吞咽之后，那个人突然问我。

『现在这种时间，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我不确定他是在对我说话，所以没有转头。这本书再两页就读完了。老实说，书的内容一点都不重要，所以我只是以视线扫过文字。

不久之后我读完书，做了一个深呼吸。他还在慢慢吃着汉堡。我也吃起自己变凉的薯条。即使薯条变凉，和别人一起吃还是很好吃。

因为我总觉得家里待不住。

说来卑鄙，我以他可能听得到又可能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这么说。

他一边嚼着汉堡，一边说「这样啊」。

我对此松了口气，也慢慢吃着自己的薯条继续说。

不过，我想我大概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为什么？』

妈妈发现我跷课没去补习班了。刚才妈妈传ＬＩＮＥ到手机，说有话要跟我说。我可能又得去补习班了。而且可能也不会有零用钱了。虽然压岁钱有存下来，但已经剩不到一千圆了。

『你是坏孩子耶。为什么跷课不去补习班？』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和我上同一所补习班，和我同年。穿着白色长袜，是个基本上都穿短裤的怪人，不过在补习班总是坐在我旁边，距离总是很近，所以我以为那个人喜欢我。但我错了。那个人有恋人，只是对任何人都很好罢了。后来我就不想去补习班了。我不讨厌念书，不过就算这么说，也并不会想去补习班。只是因为妈妈希望我就读好的学校才让我去补习。我在放学之后明明只想吃好吃的东西，读书，看电影，过着玩乐的生活。我可能一直被妈妈束缚，所以现在才会反抗。不过我是小孩，所以我觉得今天肯定会输给妈妈吧。

他吃完汉堡，开始吃薯条。

相对的，我把薯条吃完了，所以开始吃汉堡。

『我不是你的老师所以不能训话。抱歉。』

我的视野一角看见他捏起薯条之后拿起乌龙茶，心想他应该是把薯条当药吃，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你敢鼓起勇气，向妈妈说你不想上补习班，我就请你吃汉堡。不上补习班的话，你每天放学之后肯定很闲吧？你不想回家的时候，只要来到这里，无论是明天还是后天，还是接下来的每一天，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想带回去的份也买给你，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看向他。他也看着我。从正面看就发现他的眼睛没那么大。不过左眼下方累积脂肪隆起，上面还有一颗小痣。我定睛看着这颗痣。

他这天也穿西装，头发向上梳露出额头。他这几天都是这种穿着，但我认为他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勉强自己打扮成普通人吧。我觉得他很可怜。但他的双眼深处深沉又漆黑，我倍感安心了。这种黑色正是他。

你是坏人吗？

我这么问。

『没错，我是坏人。』

他说完笑了。

回家之后，我和妈妈大吵了一架。上次吵得这么激烈是小学三年级的事。妈妈大声怒骂我，但我也没输。不，虽然我大哭暴动，却赢得了不必上补习班的结果，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是我的胜利。这场沟通持续到凌晨四点左右，妈妈这天睡过头在打工的时候迟到。我想要拿下全勤奖，所以挂着快死掉的表情上学。

放学后，我走到汉堡店前面，发现那个人站在店门口读书。

看来他今天放假没去工作。灰色衬衫加上牛仔裤。浏海也垂在额头，面无表情。是特地为了我而来到店外，在这里等我吗？我当然不敢问这种问题。

我接近过去之后，他笑了。他说『啊啊，太好了』，所以我也想说些什么。但我想不到任何话语，就只是看着他。他的头发贴着一片樱花花瓣。

头发──

我只轻声说出这两个字。

他伸手摸自己的头发，但是樱花花瓣没掉。我露出疑惑表情的时候，他朝我低下头。我战战兢兢地朝他的头发伸手，取下樱花花瓣。

他说随便吃什么都由他请客，所以我点了中杯可乐与大包薯条。他一如往常点了起司汉堡套餐。

我坐在他旁边，吃一口薯条就困了。

不好意思。我昨天在家里开战，没什么睡。我想小睡一下，你读完书可以叫我起来吗？然后如果我发出难听的打呼声，你可以叫我起来吗？

那个人拿出书，没答应也没拒绝，只回我一句「祝好梦」。

这令我非常安心，把头靠在手臂，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头被抚摸的一股触感，令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但我没睁开眼睛。他的手大幅张开，似乎在保护我的头不被某种东西伤害。可以的话，我希望他就这么一直摸我。我回想起来了。被摸头非常舒服，会有种幸福的心情。

然而他不久之后就移开手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再度入睡。

一月二十二日 六点

我醒了。

感觉做了某个舒服的梦。

我走出房间前往盥洗间，看见姊姊小朝拿着某个东西往脸上喷。记得是用来定妆的喷雾。一日之始居然就见得到小朝，今天是好日子。

「早安。」

小朝似乎喷雾喷到眼睛，眨眼数次之后看向我。然后她立刻从我这里移开视线，把喷雾收进镜子后面。大概是没听到吧。

我再度向小朝打招呼。

「早安。」

小朝随即瞪了我一眼叹口气，然后轻声说了「早安」。

「小朝，你今天比平常晚了一点，是睡过头了吗？」

我站在盥洗间的门边这么问。我喜欢小朝，不过小朝似乎没那么喜欢我，只要我在附近就总是不高兴。所以我尽量避免做出失礼的行为。弟弟不可以反抗姊姊。

小朝懒散般呢喃。

「因为昨天加班。」

「这样啊。累的时候最好泡个澡喔。可以早点回家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帮你放洗澡水。」

「哈，这种事就免了。恶心。」

小朝加快说话速度这么说，然后拿着化妆包走出盥洗间。擦身而过的时候，套装的肩膀部位摩擦得我有点痛。我明明有好好关心她，她为什么那么不高兴地向我发脾气？

我进入空出来的盥洗间洗脸漱口。近距离仔细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胡子长出来了。再过几天应该会被琥太郎先生训斥吧，如此心想的我抚摸下巴。虽然应该还不需要刮，却发出了沙沙声。

走出盥洗间，在前往客厅之前，我先去弟弟夕的房间。敲了门但是没有反应。

「夕，你醒着吗？」

没听到任何声音。打开房间一看，夕被暖风机照红脸蛋，正在呼呼大睡。被子掉到地上。他是拒绝上学的儿童，所以今天应该也不会走出家门，不过现在这样会感冒。他现在小学五年级，依然是个孩子，必须多加小心才行。

我将被子盖回他身上之后，他将双眼紧闭，然后只睁开数公厘看向我。

「早安。今天能去学校吗？」

我问完之后，夕将脸转向墙壁背对我。

我叹了口气，抚摸他油腻的头发。糟了。应该先向夕说早安再去盥洗。这孩子不知道究竟几天没洗澡了。

夕鲜少和我以外的家人说话。虽然会和爸妈一起吃晚餐，不过小朝在的时候绝对不会一起吃。夕说他很害怕又讨厌小朝，加上现在拒绝上学，爸妈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搭话。

不过我尽可能每天都来看他，试着向他搭话。因为哥哥必须照顾弟弟，保护弟弟。

夕刚开始不让任何人进房间，不过从去年开始，终于只让我进入房间了。

「夕，我今天会晚点回来。」

「嗯。几点？」

夕只把脸转过来，揉着眼睛以沙哑的声音问。

「大概七点左右吧。可能会将近八点。」

「好晚。」

「抱歉。回来之后一起打电玩吧。」

「昨天没有陪我打。」

「抱歉。」

「姿哥，我讨厌你。」

「抱歉。」

在这之后，夕再度转头背对不再说话，开始睡觉。好可怜，不知道这孩子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长大成人。

我叹了口气，走出夕的房间关上门。

正要前往客厅的时候，父亲正好走出客厅要上班。

「啊啊，早安。」

父亲露出恶心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一大早就看见讨厌的东西了。我下移视线，看见父亲的肚子配合着呼吸晃动。就是因为喝啤酒，所以肚子才变得这么大。结婚生下三个孩子，之后再也不用在意体型，只需要靠着稳定的薪水随心所欲过生活的这个人，我很讨厌。

「早安。」

「昨天你接受警方侦讯好像很辛苦。今天要向学校请假吗？」

「我可以去上学。」

「不用勉强没关系的。我帮你向妈妈说一声吧？」

父亲把脸凑向我，以客厅听不到的音量轻声说。我稍微闻到口臭，叹了口气。

「不用宠我没关系的。」

我瞪了一眼，父亲随即离开我露出笑容。「这样啊，今天也加油吧。」他轻声说。

父亲身体庞大，所以我在走廊必须侧身才能和他擦身而过。父亲「呦」的一声缩起身体从我面前通过，前往玄关。

即使从后面看，背影也非常庞大。应该不是肌肉而是脂肪吧。后脑杓的头发变得有点稀疏。那是我未来的模样。我现在有适度的体重与肌肉，不过一旦掉以轻心就会变成那样。吃东西也要注意别吃得太油腻。我要和琥太郎先生一样美美地变老，然后死去。

但是父亲也有父亲的样子，一直为了养家活口而努力。父亲是令人尊敬的对象。

我眨了眨眼，前往客厅。

客厅飘着调味料的焦香味。客厅门的右边就是厨房，母亲在做饭。

母亲正在将料理装进便当盒。她察觉到我，定睛注视我的脸。大概是在等我开口。

「早安。」

我说完之后，母亲露出甜美的笑容回应。

「嗯，早安。」

然后她继续将料理装进便当盒。

我打直背脊从母亲后方经过，从电锅盛饭到自己的碗，然后从冰箱拿出两盒纳豆。一碗饭与两盒纳豆。我的早餐从四年前就一直是这样。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视，然后搅拌两盒纳豆。正好在播放晨间的星座运势。今天牡羊座的运势排名第一。幸运物品是阳伞。

「小姿，你第一名耶。太好了。」

妈妈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完成的便当盒放在我面前。便当袋是印着动漫角色的女用款式。我讨厌得不得了，仁也经常拿这件事消遣我。不过母亲基本上是不能违抗的对象。

母亲脱掉围裙，在走出客厅的时候这么说。

「七点半出门。等等要好好向奶奶请安喔。」

「好的。」

「吃完要自己洗碗盘喔。」

「好的。」

我率直回应之后，母亲满意地走出客厅。客厅孤零零的只有我一人。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五人一起用餐了。肯定会有人因故不在。连晚餐都不曾全员到齐。独自吃饭会觉得饭很难吃，我明白这一点。

电视的占卜单元播放完毕，萤幕显示星座运势一览表。琥太郎先生的天蝎座是最后一名。这种世界去死吧。

我吃完早餐，洗完碗盘收拾完毕，在离开客厅之前走向电视旁边的煤油暖炉。

煤油暖炉旁边的柜子上，供奉着奶奶的小小佛龛。插在香炉的三根线香还在冒烟。应该是爸爸、妈妈以及小朝吧。原来小朝即使睡过头还是会好好烧香。

我用柜子里的打火机点亮蜡烛，点燃线香，双手合十之后闭上双眼。

奶奶早安。昨天应该也说过，或许有一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会去您那里。如果您看见他而且有空的话，请和他聊一聊。我想起来了，他和别人交谈的时候会移开视线。我觉得身为大人应该改掉这个坏毛病。可以请奶奶训他几句吗？麻烦您了。我今天也会努力活下去。

我在脑中这么说，做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之后熄灭蜡烛，也关掉煤油暖炉，走出客厅。

打理好服装仪容出门一看，母亲已经发动车子了。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现车上还很冷。坐在副驾驶座之后屁股发冷，我浑身发抖。

「那么，要出发了。」

母亲示意之后，车子起步了。响起轮胎压雪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其实我还想睡，但是脑袋冷到清醒了。

「妈妈，记者已经不在了。所以今后可以不用每天送我，我可以自己上学。」

「说这什么话。发生什么事的话就来不及了。升上三年级之前我都会开车送你。其实放学的时候我也想去接你。如果不用打工的话。」

「没关系啦。要是连放学都来接我，我会不好意思。」

「不会不好意思喔。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家长担心儿子有什么不对？而且这样正好吧？毕竟路上也有积雪，明明直到去年底都完全没下雪。放学走出学校的时候要贴暖暖包喔。」

母亲加重语气这么说，所以我没多说什么。即使看向母亲，她也只是看着前方专心开车。

开到大马路之前的这一小段路都是住宅区。这条路在最近四到五年变了很多。左侧整齐排列的都是古老的木造房屋，屋龄恐怕有五十年以上。但是右侧排列的是在我升上高中同时完成的钢筋水泥房屋。连续三栋都是同样外型的房屋，所以或许是某间建商一起盖的。明明右侧在这之前也都是老房子。

据说人类的身体也是，所有细胞每隔五到七年会全部换新。连人类都无法保持自己的原状，所以左侧的老房子肯定也迟早会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所以在前往学校的途中，我传ＬＩＮＥ给琥太郎先生。

『琥太郎先生，早安。昨天睡得好吗？

这边的天空有点阴沉，睡醒的时候也不太舒服。

刚才祭拜奶奶的时候，我告知了你的事。奶奶很会照顾人，所以孤单交不到朋友的时候，请去找我奶奶聊聊，我想肯定会聊得很愉快。奶奶喜欢帮人挖耳朵，可以的话请享受一下奶奶挖耳朵的服务。会挖得很干净喔。

寒假结束至今大概一周了。警察已经找我侦讯了好多次。「那天是什么状况？」「你做了什么行动？」「为什么去他家？」感觉都是一直问同样的问题，我开始觉得累了。我明明是孩子，为什么必须反覆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我每次都一样回答相同的内容。「一月三号，我去了你家玩。门不知为何没锁，觉得奇怪的我打开房门，发现你已经死了。所以我立刻打电话报警。」

不过每次我这么回答，就会被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

我觉得很难获得信任。即使我回答「是朋友」，大概因为年龄差距吧，果然没人相信。只要有心，我自信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世代、性别与国籍的人们成为朋友，为什么大家不肯理解？

母亲每次都陪我一起去，侦讯结束之后，我想吃什么都会给我吃。多亏这样，我稍微变胖了。

学校的大家好像都讨厌我了。几乎只有仁会跟我说话。在这种时候也只会聊一些不重要的话题，避免被旁人听到。

总之，经过这次的事件，我好像极度被敬而远之。因此，至今只说过几次话的同年级同学，到了今年完全不再和我说话。即使在教室外面遇见，也连点头打招呼都不肯。关于我的坏话或是传闻，不只是在Ｘ或是校内的秘密网站，在Discord的私密群组都看得见。

老实说，刚开始我备受打击，不过啊，只对别人的不幸感兴趣的小屁孩说得再难听，我也觉得只是吉娃娃在叫嚣逞威风，所以现在没造成太大的伤害。

所以请放心吧。我有好好上学。因为我想要拿下全勤奖。

琥太郎先生，其实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我决定调查你的底细。这里说的底细包括你的为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有什么不想被知道的事，你愿意预先告知的话该有多好。现在必须擅自这么做，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差不多快到学校了。

今天是阴天，非常寒冷，所以你也要小心别感冒了。我今天也会努力遵照你的吩咐，健康地活下去。

如果我也发生什么意外死掉跑去你那边，希望你可以陪我玩。那边应该也有很多人，我想你也交得到很多朋友，不过对你来说，平常就聊得很习惯的对象应该比较让你安心，我也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回答与反应，所以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请务必期待我的到来。我也期待可以早点死掉。

那么，有时间的时候再联络。』

一月二十二日 十二点三十分

「姿夜，今天最好不要太常看社群网站。」

午休时间，坐我前面的仁一边吃着牛蒡面包，一边突然这么说。拌在牛蒡里的美乃滋滴到我桌上，仁用制服袖子擦掉。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又在热烈讨论了。」

「啊啊，随他们怎么说吧。大家还真闲。」

我吃着便当的冷饭回应。

仁叹了口气，后脑杓贴在教室墙壁靠在墙边。

「去死吧，混帐家伙。」

仁甚至没调整音量，光明正大地咒骂。

好几个同学瞥向这里。我们知道那些同学也是在社群网站贴文说我坏话的人。

仁进一步瞪向那些家伙。

「不可以说这种话喔。」

「说得也是，抱歉。姿夜，来打游戏吧。」

「嗯。」

仁看向下方，开启手机游戏ＡＰＰ。

我也和仁开启同一款游戏，开始解好友组队任务。

我的传闻逐渐变得扭曲并且传开。

『是我杀的。』『是出生就分开的兄弟。』『没钱上补习班却硬是跑去上课。』

关于我的这些传闻，我没肯定也没否定。

结果，学校真是一个残酷的地方，直到去年都和我正常交谈的同年级同学，一口气疏远我了。

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在网路引发骚动的人物居然在同一所学校，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意识到这件事，也会看我不顺眼吧。

但是不知为何，只有仁没看我不顺眼。他从一年级的时候就经常和我说话，加上原本就是正义感强烈的个性，所以在这几天一如往常陪伴着孤立的我。

或许因为这样，所以仁被我殃及，和我一起被孤立了。一部分的人把我们当成瘟神，一部分的人调侃我们是「神秘的孤傲双人组」。

即使如此，有同伴还是很快乐，我们就像是一个团队，变得总是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或是换教室上课的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

「啊啊，有够火大！」

开始解任务没多久，担任打手的仁就被敌人重创。职业是魔法师的我对他使用强化魔法。我没办法使用治疗技能，所以我们很快就会落败吧。

仁说的「有够火大」不只在说游戏，应该也在说社群网站的事，所以我也一边打游戏一边开口。

「仁，你太在意了。我们不是演员也不是艺术家，别人想说什么就随便他们吧。」

「你愿意这样就算了，可是总觉得有够火大吧。要说就当面说啊。你知道吗？你的名字被贴在留言板了。绝对是学校的家伙干的。我要踹爆料的家伙一脚。啊啊，有够火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桌子随着仁的抖脚频频晃动。我吃完便当的最后一片炒肉，单手盖上便当并且操作手机。仁明明也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却无条件地挺我，人真好。

仁推测爆料的家伙在这所学校，但应该不是。我当然也看过那则贴文。我想那肯定是中学时期一起上补习班的同年级学生。所以仁基本上应该不会遇到那家伙闹出骚动。

「我说姿夜──」

「嗯？」

「……抱歉，还是当我没说吧。」

仁说得很小声，我因为专心听结果操作失误，角色突然就死掉了。仁的角色失去我的支援，也立刻被敌人打倒。

「仁，抱歉。」

我也不由得道歉。

然后仁郑重地这么说。

「我可能完全不懂你的心情。是这样的话就抱歉了。」

「没关系的。光是你愿意在午休时间陪我就帮了我很多。」

「今后的人生还很长，所以，所以……你就忘记吧。」

我看向仁。仁在看手机。我听到损血的声音，所以低头专心打游戏。原本想消遣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不过仁抢先以尴尬语气继续说。

「我站在你这边。」

这一点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该怎么行动才正确？对于担心我的好友，我应该说些什么？我刚才在内心说了「好友」？啊啊，我成长了。结交到可以称为好友的人了。可是「好友」应该怎么定义？我试着回想琥太郎先生说过的话，但他没说过关于好友的定义。和性别有关吗？和见面的频率有关吗？现在已经无法询问琥太郎先生了，所以我的想法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我总觉得这样非常麻烦。

一月二十二日 十六点三十分

「找到什么好地方了吗？」

生涯辅导室的老师来到我身旁。我使用的电脑显示着外县市企业的征人项目。

「要去外县市？」

「不，我还没想好。」

「要从家里通勤的话，就要考汽车驾照了。你家人怎么说？」

「我还没和爸妈谈这么多。」

「这样啊。那你最好早点找他们谈喔。如果要自己住，也得考虑房租才行。还有寄送生活费之类的问题。不可以随便决定。」

「好的，不好意思。」

可以早点去别人那里吗？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生涯辅导室。上次是去年底寒假将近的那时候。生涯辅导室的电脑可以搜寻每年来这所高中的征才资讯。芝浦老师在去年底的班会时间说『差不多该思考出路了』的时候，我觉得和琥太郎先生在相同职场应该很快乐，所以前来调查。

我今天也是来调查琥太郎先生的职场。那天我内心充满希望，今天的心情却截然不同。因为我是来确认有没有什么情报可以连结到琥太郎先生的死因。

到了这个时期，三年级几乎都已经决定生涯规划，造访生涯辅导室的人愈来愈少。二年级的人数逐渐比三年级多，三年级的人们逐渐引人侧目。

不过，二年级主动想找工作的人似乎还没那么多，在生涯辅导室看征才情报的人，包括我在内只有四人左右。其中一人是三年级。生涯辅导室的老师也很闲吧，对每一名学生投入许多时间咨询。

「老师，你为什么在学校工作？」

听到我这么问，老师腼腆一笑。脸上的黑斑稍微晃动。

「我？我啊，回过神来就当上老师了。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

「『回过神来』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学校，想要一直待在学校。所以我上了大学，考取教师执照，刚开始是数学老师。后来辗转去过各所学校，回过神来就在这里了。类濑同学，你喜欢学校吗？」

「不知道。」

「这样啊。那你有喜欢的东西吗？比方说零食、书、学习知识，或是听音乐之类的。」

「唔～～真要说的话，我喜欢读书。」

我回答之后，老师从附近的柜子拿了一张偏大的便条纸，从胸前口袋取出笔，在便条纸中央写下「书」。

「书的话……我想想，是用纸做的吧。」

老师说完之后，以书为起点画一个向右的箭头，在前端写下「纸」。

「然后，纸上有写文字。有人在纸上写字，然后也要有人管理才行。还有，实际由自己写书或许也不错。」

老师从「书」联想到各种关键字，在周围写起像是蚯蚓在爬的字。「纸」「文字」「管理」「写作」「统筹」「编辑」。

「和书有关的东西有这么多喔。光是针对书来看也有很多。」

「说得……也是……」

「很多孩子没有志向，焦急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过只要有一件喜欢的事物，就有这么多相关的工作喔。你才二年级，或许可以试着从自己喜欢的事物寻找各种相关工作。至于钱或是家里的问题，总之还有时间，之后再处理就好。如果觉得不太实际，我会给你一些建议。你就凭直觉，凭着自己的直觉，调查和你的嗜好相关的工作吧。毕竟要是随便选个职场，面试的时候也说不了什么。人生还很长，如果什么都没决定，就先凭着自己的直觉开始吧。」

老师这么说完，就去其他学生那里了。写满老师鬼画符文字的便条纸留在座位上。

我打开刚才关闭的视窗分页。是踯躅补习班的征才资讯。看来这个年度的征才截止了。表面看起来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既然已经截止征才，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我关闭电脑起身。现在时间是下午五点，还有时间。我撕下老师写的便条纸，放进背包内袋。今后肯定再也不会看吧。

回到教室发现仁在里面。他蜷缩在座位上，穿着学校指定的运动服在哭泣。

「咦咦？」

教室暖气已经关闭，里面很冷。我从置物柜取出自己的大衣，披在仁的肩膀。

「谢谢。」仁吸着鼻水对我说。

「怎么了？」

我坐在仁旁边的座位双腿交叠，用脚尖轻戳他的小腿肚。

「我要退出篮球社。」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嘲笑你。」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叹了口气。

仁再度流泪，以自己的手臂擦泪。

「今天是今年第一次的社团活动。大家都在聊你的传闻嘲笑你。尤其是完全不认识你的一年级！说你『恶心』还有『不是人』之类的，大家都不知道我是你朋友，所以当着我的面说你坏话。明明不应该说什么坏话或谣言，去练球不是很好吗？所以我虽然在练球，却骂了他们一顿然后逃到这里。」

「原来如此。这样不好，得去道歉才行。」

「不用了啦。反正原本就一直没人认真练球。这种像是杂碎的高中，社团活动都只像家家酒，参加大赛也会马上输掉。但是和胜负无关，我单纯是因为喜欢篮球，因为环境很舒适才持续到现在，可是今天我觉得，那里已经是个混帐狗屎的地方了……」

他因为我而受伤。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我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受伤消沉的表情，所以不知道。

仁的身高比我高得多，五官比我工整，体格也比我健壮，老实说，光是待在旁边就让我感到自卑。这样的他在哭泣。以人类来说肯定比我优秀的他在哭泣。我现在沉浸于无比的优越感中。

但是不可以显露在言表。他受伤了，所以应该温柔对待。琥太郎先生应该会这么做吧。

「仁，篮球要继续打喔。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在意我这种人，不和我说话就好。不要和我说话，把我当成普通的同学，过着普通的生活，这么一来肯定不知不觉就会融入周围。到时候肯定会和周围一样热烈聊八卦，就这么正常地和周围和乐相处。仁，你这样太可惜了。你长得高，适合打篮球。而且不是还有夏季大赛吗？扔下大赛退出社团，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事。为了当成毕业之前的成功经验，我们果然需要这种永不放弃的勇气吧。」

仁擦完眼泪，终于起身了。不过还是在慢慢地流泪。稍微流出一点鼻水，仁吸了回去。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多么残酷的事吗？」

仁瞪着我。有着不同于美生心的魄力。

我不由得移开视线。为什么？我自认没说错话。

「连你都说这种话吗？想想我的心情吧。朋友被谣传是杀人凶手，这种事太过分了吧？没人愿意保护。身为一个人应该要陪在你身边吧？既然是朋友就要相挺吧？但你居然说不要和你说话，这是怎样？说我长得高所以适合打篮球，这是怎样？你这家伙是怎样？你不可以说这种话，你自己肯定最清楚这一点吧！」

我浑身发冷，不再交叠双腿，颤抖肩膀，摩擦手臂。

此时仁从肩膀取下我的大衣递给我。

「仁，对不起。害你受伤的话，我道歉。我绝对不是不尊重你的心情。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帮我。」

为了避免吓到他，我尽量温柔地扬起嘴角这么说。我的表情说不定满恶心的。

仁露出悲伤表情，就这么趴在桌上。额头贴在桌面似乎很痛。仔细看就发现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你这家伙总是这样，满嘴都是漂亮话。」

「没那种事。仁我问你，如果我真的是杀人凶手，你会怎么做？」

仁只把脸慢慢转向我，定睛看着我。这双视线看起来像是在鉴定我。琥太郎先生也经常露出这种眼神。

「仁，你的这份情感不是友情，而是正义感吧。你总是这样。厌恶霸凌与暴力，如果有人无法融入话题就会率先搭话，看见有人死掉的新闻会掉眼泪。你认为弱者应该无条件地受到保护对吧？认为说人坏话看好戏瞧不起人的家伙是坏人对吧？实际上这是对的，是好事。但你这样只是想要保护罢了。不是什么友情，只是在疼爱比你弱小的人。和肉食动物想吃掉草食动物的欲望没有两样。不过，如果我真的是杀人凶手，你会怎么做？如果我成为比你强大的人，你一样会保护我吗？」

我慢慢地这么说完之后，仁说不出话了。

我也可以就这么独自去教室以外的场所打发时间，但我觉得让仁独自待在这间寒冷的教室很失礼。只要有人陪在身旁，身心都会暖和吧。我如此心想，静静地在仁面前玩起手游。

仁终于逐渐开始说话，看着我玩手游。慢慢的，仁假装回复为平常的他，不过应该是在逞强吧。

我说「一起玩吧」，不过仁把包包与手机都留在体育馆，所以双手空空。

我确实理解自己刚才伤害了他，但我不再提及，就只是把游戏画面朝向他，一起消磨时间。无论如何都打不赢强力角色，第三次课金的时候，傍晚六点的钟声响了。

「你不是什么强大的人吧？」

仁像是配合钟声般这么说，去体育馆拿自己的随身物品了。

一月二十二日 十八点

「姿夜学弟，你烂透了。立刻去向他道歉吧。现在不是吃汉堡的时候喔，真的。我就直说我的愿望吧，希望你吃点苦头。可以的话尽快。」

美生心一口气吃下五根薯条这么说。嘴里有食物的时候不应该说话。没人教她这件事吗？

「不要拿这种大道理压他啦。就算你找不到借口让他远离你，也不要像是否定他的人格一样驳倒他喔。你去死吧。」

「啥？你才去死吧。」

「不，这次是你去死比较好。」

我一把抢走美生心正要吃的剩余薯条，全部塞入口中，一边嚼着薯条一边看向美生心窃笑。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嘴里如果有食物就不应该开口。我受过这个教诲，所以完全不说话。

接着，并肩一起坐在吧台座位的美生心，一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腹部。

反作用力令我吐出好几根薯条。

「你这混帐，没人教你不能在别人吃东西的时候打人吗？」

「姿夜学弟，没人教你不能擅自吃别人的东西吗？」

美生心迅速这么说，所以我咂了咂嘴，用可乐把嘴里的薯条灌下去。

我约美生心见面的场所，是和琥太郎先生相识的汉堡店。

彼此避免在学校交谈，总是以ＬＩＮＥ相互联络，所以自从美生心用逆虾式固定将记者整得奄奄一息至今，我都没和她见面。

顺带一提，说到逆虾式固定，虽然老师对此大发雷霆，却好像没对她进行闭门思过或停学的处分。为什么？这种女生别待在学校不是比较好吗？

她差不多要开始在补习班实习了，不过好像从以前就在这间汉堡店打工。补习班的工作开始之后，她当然会辞掉打工。既然这种女生可以打工，工作这档事或许意外地简单也不一定。

总之如果约在这里，就可以用员工优惠使用折扣券。放学后，我们约在这里会合，虽然不是她请客，却以优惠价格买了汉堡套餐，开始进行作战会议。闲聊的时候顺便报告彼此的现状。我的传闻逐渐平息，班上同学因为我而受伤。

美生心对于最后这个话题异常感兴趣，我详细说明之后变成现在这样。

「我只是觉得，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较好。仁从高一就一直喜欢篮球。我没有梦想、目标或是想做的事，他和这样的我是截然不同的生物。所以远离我才是为了他好。」

「哇～～说得这么奢侈。有人愿意帮助是多么幸福的事，看来你不知道这一点。真可怜的孩子。」

美生心温柔地轻拍我的背。我说「别碰我」拨开她的手。

「闲聊就免了，现在是作战会议吧？」

「啊啊，说得也是。」

我打直背脊。美生心也喝一口乌龙茶，不再托腮。

「我这周开始实习，接下来到二月每周会去一次，这段期间我会试着调查各方面。得到新情报就相互分享吧。」

「知道了。会顺利吗？」

「很难说。我的社交能力算是不错，不过能否顺利就是两回事。何况如果琥太郎先生的事在补习班内部成为禁忌就没辙了。总之只能试试看吧。姿夜学弟你也一样，查出什么情报就分享给我吧。」

「查出情报？」

「嗯。不要老是交给我，你也照你想到的方法去做吧。但是不可以动粗喔，不然会被禁止进入。」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啦。知道了，我也试着调查看看。不过我要上学，顶多只有周末能行动。虽然平日也想行动，但是太晚回家会被怀疑。不过我也会想办法找找看，只可惜我已经想不到什么线索了。」

「我想也是………唉，他不是有上社群网站吗？有什么线索吗？」

「琥太郎先生有ＩＧ与抖音的帐号，不过只会浏览，完全不上传内容。脸书好像没帐号。虽然在Ｘ也有帐号，但果然都在潜水，别说几乎，他连一次都没有发文。」

「嗯～～那么，ＬＩＮＥ的对话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给我看吧。」

「他曾经抱怨工作的事，不过我们基本上只会相约见面，或是聊喜欢的书。还有，我绝对不会给你看。」

「咦，别闹了，这不是线索吗？也给我看啦，没问题的。你有传一些感性的文章吧？别害羞，拿给我看吧。」

「我没传那种东西。丑八怪给我消失吧。」

「我不是丑八怪。为什么啦，又不会少块肉，秃子。」

「我不是秃子。等到职场没线索再说。那是我不可侵犯的领域，不准闯进来，臭婆娘。」

「死小鬼。那么，总之先等我吧。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明天放学之后我要去补习班拜访。母亲要我特别过去拜会一声。我是走后门录取的特别名额，所以必须端正有礼之类的。我不知道啦。可以的话明天也报告一下状况吧，虽然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收获就是了。」

美生心的母亲。也就是那间补习班的班主任。

「不，见个面吧。反正我也要上学，放学之后会在附近的杂货店等你。你知道吧，那间二手店。」

「ＯＫ。但是别抱太大期待喔。」

美生心大概认为今天就谈到这里，她轻声叹口气伸懒腰，喝起乌龙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八成是喝光了。姿夜学弟，我送你吧。」

「什么？你要开车送我？」

「我是会开车，不过平常都是走路。一起回去吧。」

美生心不等我回应就起身。「咦？你会开车？」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不甘心的感觉更强烈，我没说出口。

说来实在很不爽，我和美生心的回家路线，直到国道的大十字路口都一样。现在依然下着小雪，我们一边发抖一边并肩前进。

「美生心，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然后美生心就这么看着前方脱口回答。

「因为我是学姐。」

「不要只因为这种理由就对母亲不孝啦。」

美生心什么都没说。朝她一看，她挂着不悦的表情。刚才叫她臭婆娘的时候，她明明像是有点快乐般露出笑容。

美生心的脚步稍微变慢。我不以为意，以相同的速度继续行走。走累的话她自己休息就好。

我这么想的时候，美生心从后方开口。

「姿夜学弟。必须好好珍惜那些愿意帮助的人喔。愿意这么大胆地陪伴同行的人，未必会永远待在身边。我原本也想帮助各式各样的人，但是大家都离开了。」

「为什么？」

「我搬家了。因为怀孕。」

我转过身去，看向美生心的脸。浏海被往上拨，能清楚看得见她的眼睛。我的视线从她干燥的嘴唇到脖子，从脖子到胸部，再从胸部下移到腹部时，她开口了。

「已经不在这里了。」

嘴唇蠕动得令人发毛。车子弹起半融化的雪，打到我们的脚。几滴水花溅在脚踝，我一边发抖，一边再度面向前方开口。

「哎，我们学校平均成绩很低，而且谁都能入学，很不错吧。」

说完的时候，我察觉这种话不算是任何安慰，想说起码配合她的步伐一起前进。不过既然她这么轻易就说得出口，或许她根本没受伤。

美生心以开朗的声音继续说。

「之前ＬＩＮＥ给你的内容，全都是真的喔。想成为你的助力，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想要拯救你。这一切确实是真的。」

大概是在说她将记者青井逆虾式固定的那时候吧。青井的哀号在脑中重现。

「还有，我也想知道各种真相。想知道是谁杀了琥太郎先生。」

「是『被逼入绝境』才对吧？」

「咦？」

「我说过很多次吧，是自杀。不是想要找出杀人凶手，是想要找出他被逼入绝境的原因。」

「哈哈，说得也是。总之啊，无论是痛苦还是悲伤的事，有人愿意理解的话会轻松一点吧？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就会将一切都视为敌人。会将周围所有人都视为敌人，觉得大家都在瞧不起。这样非常难受吧？所以我认为自己身为学姐，应该待在受伤的学弟身边，想要拯救你。如此而已。」

美生心看向我笑着说。

「这是真心话。」

这种说法是怎样？那么除此之外的都是谎言吗？我很想这么说，却不知为何感到畏缩，移开视线。

「就算这样，反抗母亲也不好吧？」

「是吗？哎，说得也是吧。绝对要服从母亲对吧。」

「没错。母亲说的必须全部照做才行。」

「嗯？你有被虐待吗？」

「没那种事。只不过我妈在家里是领袖般的存在。」

「是喔。哎，母亲都是这样吧。」

美生心说完以怀疑的眼神看我。这个女的一见面就会突然打人，不惜打我也要把我卷进来。即使她再怎么说「想成为助力」，我也依然隐约感到纳闷。不只是堕胎的事，肯定有其他理由令她如此骇人。否则她肯定缺乏做人的某些重大要素。

一月二十二日 二十点

打开家门，立刻听到夕的怒骂声。

我现在明明很累，正在寻求平稳，为什么事情这么不顺心？如此心想的我原本想要直接进入自己房间，但是夕的尖锐叫声逐渐变成咳嗽声，即使如此依然在大吼大叫，我觉得或许发生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随便将背包扔进自己房间就立刻前往客厅。

我进去之后，夕就停止怒骂，安静下来了。

沾满油污老旧通风扇的沉重运转声，以及电视综艺节目的声音在客厅响个不停。大餐桌那里，父亲与母亲并肩而坐，正对面的夕就这么手握筷子站着。大餐桌上有猪肉生姜烧、白饭、味噌汤、沙拉、韩式泡菜、纳豆，和母亲的个性一样摆放得一丝不苟。

原来今天是猪肉生姜烧。比起汉堡之类的，我更想吃猪肉生姜烧。说不定我还吃得下。

然而，在我心想「如果还有剩就好了」的瞬间，夕前方的料理消失了。夕伸手从右往左一挥，将料理扫到地上。周围响起清脆巨大的声响。

我反射性地后退。

夕光是这样还不罢休，将筷子扔向母亲与父亲。

父亲立刻伸出手保护母亲。然而筷子从两人上方高处飞越，打在后方的餐具柜。

父亲站起来大喊。

「夕！」

我暗忖不妙，稍微压低重心摆出备战姿势。父亲只会在事情严重的时候动怒。事情再这样下去会无法收拾，应该阻止哪一边？夕？还是父亲？父亲比较理性，所以应该要阻止个性野蛮、行动时不顾后果的夕吧。

我走向吸着鼻水啜泣的夕想搂住他的肩膀，他却发出动物般的哀号闪躲我。他跑离客厅，粗暴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发出碰撞声。

父亲想去追夕时，母亲抓着父亲的腰际。

「不用了，让他一个人想一想。反正无论如何，老师明天会来。」

听母亲这么说，父亲深深叹了口气，起身顺势前往厨房，从抽屉取出抹布淋水弄湿。我们四目相对，他以温柔语气对我说「欢迎回来」。

我思考现在该怎么做才正确，决定跑向母亲。母亲正在徒手逐一捡起夕打翻的料理。和母亲面对面的我也捡起夕扫到地上沾满灰尘的料理，放在空盘子上。母亲挂着悲伤的表情。我觉得母亲这种生物就是因为必须承受这种悲伤，老化的速度才会比别人快一倍。

「猪肉生姜烧，还有剩吗？」

我问母亲。

「咦咦？没有了。你不是说要在外面吃完回来吗？只剩下小朝的。我的分一半给你吧？」

母亲稍微扬起嘴角这么说，所以我安下心来，回答「那就不必了」。

父亲从后方走过来，轻拍我的肩膀。

「谢谢。换我来吧。」

父亲说完压缩肥胖的肚子蹲下，开始用抹布擦地板，所以我站起来去厨房洗手。

此时小朝刚好返家，就这么身穿套装进入客厅。她不发一语解开衬衫扣子，看着悲惨的餐桌。

「发生什么事？」

我一边洗手一边告诉小朝：「夕刚才暴走了」。

小朝随即哼声一笑。

「好像笨蛋。在搞什么啊。」

小朝说得像是置身事外，母亲站起来向她开口。

「小朝、小姿，你们偶尔也去说服那孩子吧，让他愿意上学。」

母亲一边说，一边将沾满灰尘的猪肉生姜烧放进厨余处理机按下开关。这是以前存钱加上集点共花了十万圆买下的。

「说这什么话，那家伙是小学五年级吧？已经长大了，所以应该自己努力吧？不然我们得照顾他多久？」

「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吧？」

「开什么玩笑，我念小学的时候妈妈都没管我吧？只会说『你自己做』或是『你自己想』。」

「不要说得这么不懂事。我有做饭给你吃吧？好好听话。」

「啊？我明明有好好拿钱回家，你却说这种话是吧？那好吧，我出去吃。妈妈你这样很卑鄙吧？我超讨厌你这一点。」

小朝故意发出响亮的声音关门，离开客厅。以前被夕打破的客厅门玻璃吹进一阵风，摇晃布帘。

「妈，我可以吃小朝的分吗？」

我尽量露出笑容这么说，母亲也刻意笑着叹了口气回答「好啊」。虽然我没那么喜欢妈妈，却也不喜欢妈妈悲伤的表情。我低着头走出客厅。

小朝在盥洗间脱掉衬衫，打开洗衣机。

「干么？」

我呆呆地看着小朝，所以她以挑衅的态度问我。

「欢迎回来。」

我只说了这句话。

知道我不是来抱怨之后，小朝轻声说「我回来了」低下头，然后走出盥洗间，回去自己的房间。

我也走出盥洗间，独自待在阴暗的走廊。我感到孤单，回到房间换衣服。印着动漫角色的长袖Ｔ恤，以及中学时代常穿的运动裤。我右脚套进裤子，蹲下来要套进左脚的时候，我听到夕的哭声。我看向夕房间那侧的墙壁。是我多心了吗？

我穿好运动裤，不动声色地跪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家电发出的杂音、爸妈的说话声、小朝在房间换衣服的声音中，我隐约但确实听到了夕的哭声。

我睁开眼睛，触碰墙壁。

我想起夕还小的时候，我会像是在安抚睡不着的他，隔着墙壁向他说话。将床铺移动到彼此房间的墙边，每天晚上睡不着时就隔着墙壁聊天。今天发生某些事，或是明天要一起全破某款游戏，聊着这种平凡无奇的话题。

最后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将额头贴在墙壁思考。啊啊，我想起来了。记得是我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前一天和妈妈吵架不想回家，我和琥太郎先生在汉堡店消磨时间。当时我在琥太郎先生身边趴在桌上睡觉，所以晚上睡不着。翻身好几次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夕的房间传来三次敲墙声。这是我们的暗号。

我们聊喜欢的谐星，聊喜欢的游戏。『夕，我交到朋友了。是一位很聪明的人喔。』我在逐渐听不到夕的声音时这么说。

不过，夕那时候大概已经睡了，没给我任何回应。

我让额头离开墙壁，和以前一样敲墙三次。

咚。咚。咚。

隔壁没传来声音。只有客厅传来综艺节目的恶心声音。不过，在我闭上双眼叹气没多久之后，我终于听到了。

咚。咚。咚。

夕敲墙回应。

我立刻将脸凑到墙壁，寻找哭声的位置。那孩子的脸部位置比我的脸低一点。我打开电暖器，躺在床上。哭声的位置刚好变近，我得知那孩子也是躺在床上在哭。

「夕，可以去你那里吗？」

我以只有夕听得到的音量轻声说，然后竖耳专心聆听夕的话语。

「不要。」

随即传来这个颤抖的声音，我叹了口气。

不久之后，夕大概是将脸埋进枕头，哭声变成呻吟声，用力拍床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所以我等夕安静下来的时候，轻声说句「对不起」。

夕明明这么痛苦，为什么没人肯听他说？母亲认为交给别人就好，小朝自顾不暇，父亲就只是来到身旁，没试着找出根本的原因。我和夕的感情最好，但是以团队合作来说，我觉得只有我出力不太好。这个家的孩子只有我与夕两人，所以孩子的问题必须由孩子解决吗？还是说我们不被承认是家人？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我想要轻抚夕的背。因为琥太郎先生对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会觉得安心又幸福。我温柔抚摸他脸部位置的墙壁。

没错，琥太郎先生。重点在于琥太郎先生。我至今接受他的教导是为了什么？应该是为了成为像他那样正确的人，为了成为了不起的大人。我闭上双眼。他会以何种声音，何种语气来面对遇到困难，正在哭泣的人？琥太郎先生会怎么做？

我思考再思考，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睁开双眼朝着夕的方向，以缓慢又温柔的声音开口。

「夕，只对我说说看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什么事这么难受？为什么讨厌学校？只要说出来，心情肯定会舒畅一些吧。你放心，我不是你的老师，所以不会训话。不过如果你愿意鼓起勇气把心情告诉我，我会成为你的助力。虽然不知道能否全部帮到你，但我会为了你而努力，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没有回应。大概是觉得我恶心吧。我大概失败了吧。

但是不久之后有反应了。

「去学校的话，会被班上同学打。」

我听到夕以微弱的声音这么说。

我立刻回应。

「你被霸凌吗？」

夕发出像是动物的低沉声音，然后以微弱的声音回答「嗯」。

「大家都说讨厌我。说我迟钝，我很恶，我很臭，我很烦，我是细菌之类的。我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明明老师在的时候不会说，但是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大家都讨厌我。我只要反抗，就会有人向老师告状，把我当坏人。也有人会打我。我好痛。所以我不去学校了。为什么我必须怀着这种心情去学校？为什么我这么难受却没人愿意帮我？我讨厌那种学校。讨厌那个班级，我要去别的学校，我要去更快乐的学校。不过爸妈肯定都不会听我说。因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小朝的名字是朝美，姿哥的名字是姿夜，我是夕进，对吧？原本肯定只要有朝与夜就好了。肯定是因为我出生，才会另外插进夕阳来补上，因为我没有预定被生下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不被生下来，不想被生下来………」

我吓了一跳。原来夕也认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说来讽刺，这就像是证明我的想法正确，所以我很高兴。

「我帮你向爸妈说吧？」

「绝对不要说。因为很丢脸。」

我这么一问，夕立刻回应。

「而且我最后还是会好好去学校的。因为奶奶也曾经叫我上学。」

在这之后，我再怎么搭话都没得到夕的回应。虽然一直在哭，但是也逐渐听不到哭声，或许是睡着了。

我在墙壁旁边陪伴夕入睡并且思考。我做得了什么？夕希望现在的我做些什么？希望我阻止吗？还是希望我推他一把？我明明和夕的感情最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没能理解那孩子的想法？

我想找美生心谈谈。明天见到她就谈一下这件事吧。或许正因为不是家人而是外人，所以想得到可行的方法。

我让手离开墙壁，慢慢地起身以免吵醒夕。下床关掉电暖器之后，我在最后再看一次夕就寝的那面墙壁，走出房间。

一月二十三日 凌晨十二点

琥太郎先生在厨房。看来琥太郎先生在为我制作猪肉生姜烧。

我坐在大餐桌的自己座位，打直背脊，等待料理上桌。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料理终于上桌了。白饭、味噌汤、汉堡排。猪肉生姜烧去了哪里？

琥太郎先生坐在正对面。他说了一些话。

我运用双手开始用餐。以汉堡排、白饭、味噌汤的顺序进行「三角吃法」。每次将料理送入口中，就细嚼慢咽在脑中数到三十。

他满意地看着这幅光景。琥太郎先生不是因为我愿意吃料理而高兴，是因为我正确地遵守他的教导而高兴。

汉堡排的肉屑掉到桌上了。琥太郎先生立刻拿一旁的面纸帮我擦掉桌上的肉屑。简直是母亲。

这么说来，琥太郎先生不吃吗？他就这么面带微笑看着我，托着腮动也不动。

没错。他总是像这样监视我。监视我是否做错事，监视我是否确实做对事。如同家长守护孩子，哥哥守护弟弟，家人守护家人的模样。

如今我没有话想对他说。因为他也认为如今没必要对我说些什么。不能以话语之类的方式来形容我们。

电视突然打开了。正在播放的是电影。荻上直子执导的电影《海鸥食堂》。这是琥太郎先生喜欢的电影，所以肯定是他以念力打开电视吧。

记得琥太郎先生没说过「不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但我心想不可以太明显改变姿势，所以身体始终朝向正对面的琥太郎先生，就这么只稍微转头以余光看电影。

电影的舞台在芬兰。是一名女性在芬兰开了日式食堂的故事。电影里出现了饭团。

我觉得看起来很好吃，视线一度从电视移向料理，发现我的手不知何时并非握着筷子，而是拿着饭团。不得已，我只好吃起饭团。里面包的是小龙虾。

我品尝着白饭混合小龙虾的口感，眨了眨眼。然后在下一瞬间，我从家里客厅转移到电影舞台的食堂里。

原本坐在正对面的琥太郎先生，坐在身旁看着我。

距离稍微拉近，我很开心。因为最近总觉得很寂寞。光是有人陪在身旁，心就稍微变得温暖了。人类真神奇。

我一边吃着小龙虾饭团，一边眺望只有我与琥太郎先生的食堂。就像是进入电影世界。若能就这么配合剧本度过一小时四十一分该有多好。这样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么说来，琥太郎先生说过。『我喜欢这部电影，也告诉过补习班的学生。后来我在补习班就被称为「海鸥老师」了。』他不常向别人提到自己的事，所以这件事在我内心某处留下印象。但我没叫他「海鸥老师」。毕竟我没上他任职的补习班，也不曾把他当成补习班老师。琥太郎先生是琥太郎先生。至少在我面前是如此。

电影开始播放ＢＧＭ了。现在是最高潮的场景吗？还是即将要切换到下一个场景？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演下去。扮演自己非演不可的配角。琥太郎先生扮演琥太郎先生，我扮演我。我如此心想，看向琥太郎先生。

托腮看着我的琥太郎先生终于开口了。

『救我！』

一月二十三日 七点

这是夕的叫声。

我清醒之后，走廊不知道在吵什么，我连下体勃起也不顾，匆忙走出房间。

走廊比平常冰冷，而且明亮，我不禁发抖。玄关大门是开着的。父亲抓着夕的肩膀，母亲拿着书包。感觉好久没看见夕的书包了。

门口有一名肚子明显大一号，眼角上翘的男性。长得一副像是电玩怪物的脸。夕不愿意被那名男性带走，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我感觉某种激烈的情感涌上心头，向前一步。

但是小朝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走出房间，所以我停止了。

「吵死了！我今天休假啊！别在这种时间吵醒我！快点去学校啦！」

小朝这么说完之后，不等任何回应就回房。

木制房门发出「砰」的响亮声音，眼角上翘的男性目瞪口呆。母亲拿着书包鞠躬致歉。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夕！适可而止吧。」

母亲严厉地向夕这么说，将书包塞给他。

夕被父亲抓着肩膀，所以摆动双脚暴动，简直像是即将被捕食的草食动物。

「不要！为什么一定要去？为什么一定要去学校？不要！我不是说我不要吗！为什么？为什么？」

眼角上翘的男性，试着朝暴动的夕伸出手。

我以自己发得出的最大音量叫喊。

「夕！」

几乎要叫破喉咙的这个声音，连我自己都吃惊。在场所有人也都看向我吓了一跳。我做错了。吓到人不是好事。

然而我无法克制。因为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不会放过这种事。对于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琥太郎先生不会视若无睹！

「不用去没关系！学校什么的不用去也没关系！来打电玩吧！今天和我打电玩一整天！好吗？」

我蹲下来，让视线和夕一样高，张开双手。只要你愿意跑到我面前，我就不会放走你！我会一直紧抱你，只要你希望，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琥太郎先生绝对会这么做。因为他说过！『要无条件地陪伴在为难的人身边』！如果我是琥太郎先生………如果我是琥太郎先生！

但是夕看向我之后变得安静了。他眨了眨眼睛，用力吸鼻水。他在强忍泪水，在忍耐。为什么？为什么？

父亲放开夕的肩膀。我以为夕会跑向我，但他无力地低头。我知道父亲是因为夕放松力气才放开他。

我败给重力，就这么蹲着放下手臂。

母亲让夕背上书包之后开口。

「要好好表现。」

夕就这么低着头，走向眼角上翘的男性。

父亲与母亲向眼角上翘的男性鞠躬。

夕没回头。原来那孩子比我想像的坚强许多。

玄关大门「喀咚」一声用力关上。

回到客厅的父亲轻声对我说「早安」，我却以强烈至极的眼神瞪向母亲。即使如此，但我是孩子，知道任何憎恨都无法传达给他们。所以在他们两人开口之前，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我觉得很生气。我背靠房门，任凭重力的吸引坐下，就这么低头蜷缩。

刚才不是说了『救我！』吗？原来那是我的梦吗？

我最近变得无法回想起各种事。这等同于不确定世界真实存在，我现在非常害怕活下去。「要好好表现」是怎么回事？「好好表现」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将什么事情怎么做才叫做「好好表现」？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

抬头一看，窗帘缝隙射入光线，这道光延伸到我右脚的无名趾。

我今天也必须去学校。我不要母亲开车送我。快点出门吧。

我站起来，脱掉衣服变成全裸。我的下体无力地垂下。

一月二十三日 十二点三十分

我的心静不下来，上午就这么一直思考夕的事。

我没有霸凌别人或是被别人霸凌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应该找老师谈吗？闯进学校讨公道？还是报警？每次思考，我的想法就更加大胆。

夕出生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真是娇小，真是柔弱，真是可爱。又哭又吐又拉，从体内排出许多东西，再喝许多的奶水来弥补。这么软绵绵，这么沾满大便，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当时的我如此心想。从那时候至今，夕在我心中不曾改变。虽然头油腻腻的，味道也稍微让我不好受了，可爱的程度却不曾减少。我想照顾他，想温柔对待他。

然而，夕是不太优秀的孩子。上学动不动就迟到，功课也不太好，长得也没那么好看。即使回忆我在这个年龄的样子和夕相比，他也比不上我。

升上中学的时候，我察觉自己不是爱着夕，而是瞧不起夕。我只是在监视他有没有成长，有没有成为正当的人。前往学校的时候，看着今天也拒绝上学的夕，我觉得很痛快。因为夕比不上我而安心。

所以，我在今天早上感觉到的悲伤，或许来自于他去了学校。前去学校，回复为平凡的小学生，总有一天会超越我的头脑与身高。我或许是恐惧这个结果而感到悲伤。我害怕自己冒出这种想法。我或许是一个丑陋的人。

我决定今天如果见到美生心，就要和她谈谈夕的事。包括班导或是生涯辅导的老师，我知道应该依赖的对象是大人，但是首先浮现在脑海的人选是美生心。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

到了午休时间，因为我没带妈妈做的便当出门，所以邀仁去福利社。

「仁，去福利社吧。」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向仁说话的瞬间。

因为发生昨天那件事，仁似乎没想到我会搭话而慌了一下，但他立刻露出开朗表情跟我走了。

好久没来福利社了。妈妈难得睡过头的时候我会利用这里，不过妈妈基本上都注意维持规律作息，所以几乎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次大约是相隔半年前来，福利社大排长龙。我从口袋取出钱包。是个三百圆买的布制淡蓝色钱包。由于用了很久，所以边缘的线头解开，整体微微发黑。我生性无法整理零钱，所以钱包凄惨地横向膨胀。

我摸着钱包发黑的部位时，仁在一旁轻声说。

「我想说别打篮球了，改打桌球或是棒球之类的。毕竟我喜欢运动。」

我不由得拍打仁的屁股。

「哎哟！」

仁叫完推了我的肩膀。

终于轮到我们了。排列许多熟食面包的旁边篮子里，剩下一个偏大的饭团。

「不是只有面包吗？」

我不禁询问店员。

「是从今年开始卖的。」

年轻男店员面带笑容回应。记得这名男性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一个人负责柜台感觉很辛苦。

这么说来，之前一起来贩售的阿姨怎么了？我问完得知阿姨在去年底住院。据说是想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动不了而倒地。她本人表示『年纪大了经常会这样』。原来如此。人只要年纪大了，就会慢慢地倒卧在大地回归。

我如此心想，买了唯一剩下的饭团，也和仁一样买了一个牛蒡面包。

然而，事件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响起声音。是我的声音。我的叫声。

声音来自福利社大排长龙的队伍后方。既然我有听到，仁以及其他学生肯定也有听到。

是那部影片。我闯入踯躅补习班的影片。如今广传到各种地方的那部影片。

我僵住了。变得动弹不得。是蛇。蛇爬遍我的全身。从脚边慢慢地爬，在我没察觉的时候支配我，在衣服底下到处钻动，勒住我的全身。好难受，无法呼吸。要死掉了。虽然想要挣脱，却被非常强大的力量勒住，动都动不了。

突然间，蛇膨胀了。「啵」，「啵」的这个声音，令我想起小时候在庙会吃的爆米香。爬遍全身的蛇逐渐膨胀。客观来看，我是一颗大大的气球。我借由蛇膨胀的力量上浮。重力消失。没有任何人能束缚我。自由。我自由了。我在飘浮。

感觉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没错，记得那是寒假放完的第一天。同样有人打趣播放我的影片，当时是仁帮了我。

某人的叫声使我回到现实。

仁在殴打男学生。

一旁的女学生尖叫后退。数人看着他们，不知为何有好几人看着我。

对方的男学生似乎是三人组，仁殴打其中一人之后，另一名学生试图压制，然而仁挥动手臂，也打了那家伙一拳。

我看过那三名男学生。记得是篮球社的一年级。仁的身高比其中两人高，但是只有一人的体型特别高大。仁肯定打不赢吧。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播影片看。说起来，这里是通往福利社的走廊，所以禁止滑手机。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就不太正确。他们是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播影片吗？是的话就是基于恶意。

在混战之中，某人的手机发出声音滚到我这里。上面播放着从那部影片撷取的抖音精华。影片里的我被无限重播，手机里的我朝着我自己大喊。

『看什么看！我宰了你喔！』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我心想那天很冷，错愕地注视这部影片。

阻止影片播放的是仁。仁踩向那支手机。狠狠地踩了下去。踩了一次，两次，三次，但是只有画面损毁一小块。不得已，仁蹲下去按下电源键。

声音因而停止，不过仁使劲扔出手机，手机猛然在地面滑行。不是往队伍后方，是队伍前方。就像是撞球那样，一边碰撞走廊的墙壁，一边漂亮地避开人群，被扔飞到前方某处。

仁就这么蹲着气喘吁吁。我非常犹豫是否该伸手拉他。

在我犹豫的时候，刚才在福利社搭话的年轻店员跑了过来。他经过我身边，试着阻止仁与学弟三人组再度混战。不只是福利社的人，刚好有其他老师来到这里破口大骂。

学弟们被其他老师阻止，仁被福利社的人抱住制止。学弟们因而停手，仁却还想出拳，另一名老师前来之后协力压制他。

此时我刚好和仁四目相对。

「姿夜！」

仁以野兽咆哮般的声音叫我。

「这样你还要叫我打篮球吗！」

声音在长长的走廊回荡，甚至响遍远方。

我没思考这个问题，觉得仁有好好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很了不起。

紧接着，仁被带得远远的。福利社的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一边看着这副模样一边思考。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已经没在飘浮，重力确实有产生作用。但我现在觉得这颗心有够烦的。不能贯穿心脏，然后只把心扔掉吗？心这种东西，心这种东西，心这种东西明明只有沉重可言，为什么要存在呢？

在这种时候，琥太郎先生会怎么做？琥太郎先生有说过在这种时候要做什么吗？必须回想起琥太郎先生的话语。回想起他的教导。教导。教导。

啊啊，不行了。琥太郎先生那天说的话果然挥之不去。我想应该不是每字每句都精准正确，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以喜欢的方式做你喜欢的事，今后你就自由地过活吧。』

一月二十三日 十六点三十分

「你以为现在几度？」

这里是大型二手店的停车场。我坐在最角落的这个停车格缩起身体时，姗姗来迟的美生心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发问。

我没抬头。虽然约好要见面，我现在却没心情和美生心说话。

接着，某个温暖的物体按在我的脖子上，发出沙子摩擦的声音。美生心蹲在我身旁，卷起我的大衣，就这么连制服外套也卷起来，在我的衬衫背后贴上两个暖暖包。

「午休时间的骚动一下子就传开了。你也不见人影，整间学校鸡飞狗跳。我不抱期待来这里看看，幸好你在这里。现在是零下一度喔。连暖暖包都不贴的话会没命的。明明ＬＩＮＥ我一下就可以取消今天的约，你这孩子真是守规矩。」

美生心贴完暖暖包，将卷起来的制服外套与大衣复原，抚摸我的背。

此时，我终于抬头看向美生心。

美生心没在笑。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担心我。我一直以为她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女生，所以有点搞不懂她这个人了。我放弃思考她的事，像是要放松冻僵的脸孔般慢慢地说。

「因为我被教导要遵守和他人的约定。」

「这样啊，真了不起。但你的脸好惨，看起来快死掉了。」

我从美生心身上移开视线，环视四周做个深呼吸。

看起来快死掉了。这句话确实正确吧。早上与中午都没吃，身体肯定想要营养。只是大脑不受理。没想过要吃点东西。这样会惹琥太郎先生生气。总之今天晚上一定要吃三百五十克的蔬菜才行。

「回去吧。」

美生心温柔地对我说。就像是以前的小朝。

我不发一语，轻轻使力起身，和美生心一起走向脚踏车停车场。今天我拒绝妈妈开车送我，我是骑脚踏车上学。

「上来吧。」

停在脚踏车停车场的脚踏车，我开锁之后跨上去，向正在入口等待的美生心说。

美生心犹豫了一下，双脚悬空坐到后方的货架。

我载着美生心，摇摇晃晃地踩起脚踏车。她没让我感觉到什么重量。她算是比较瘦的人，或许没有正确饮食。

悠哉地骑在宽广的道路时，天空开始下雪了。我回想起琥太郎先生说过今年是暖冬。吐出的气息化为白烟消失在后方。途中压到似乎是石头的物体，脚踏车晃啊晃的。美生心抓住我的腹部。

骑上约五十公尺长的大桥了。我骑着脚踏车斜眼看向下方，河面的波浪微微起伏。从这里摔下去应该会死掉吧。说不定只到骨折的程度。

过桥之后的第一根电线杆，标记『５３２·２』的小小数字。或许是这里和东京的距离。

「姿夜学弟。」

「什么事？」

「收获只有一个，要听吗？」

美生心这么说的同时，刚好来到平缓的上坡。

我站起来踩踏板，美生心随即将手从我的腹部移动到腰部。

「美生心，收手吧。这种事不正确。」

两次，三次，踩着踏板的我气喘吁吁，稍微加重语气向身后的美生心说。美生心配合我的动作，用力抓住我的腰。

「做这种事也改变不了什么。琥太郎先生不会复活。就算找出把琥太郎先生逼入绝境的家伙，我们又能对那家伙做些什么？做这种事也只会受伤，我会受伤，我只会受伤，我不在乎了，想收手了，不想做这种事了。我只想遵守琥太郎先生的吩咐，永远低调地活下去。可是我今天翘课，做出不正确的行动了。这样不好，真的不好，在连出路都没决定的现状，我的校内评鉴分数不能再被扣了。今后我必须忘记琥太郎先生的死，洁净又端正地活下去。」

骑到坡顶，我深呼吸之后坐回坐垫，脚离开踏板。在平缓的下坡路段，不必以煞车调节也能以适当的速度前进。

人生只要能走完全程就好。即使不做任何事，不努力任何事，也会有人擅自帮忙为我代劳，引导我走上轻松的路。如果是这种人生就好了，只要我一直思念琥太郎先生，一切都会顺利。

坐回坐垫的我，被美生心环抱腹部。我知道美生心将头靠在我的背部。

我接下来要被美生心杀掉了吗？因为她难得帮我，我这个当事人却拒绝了。或许她会直接把我抱起来向后摔，就像是前几天向记者使出逆虾式固定那样。

我朝着腹部使力，握着龙头的手注入力道。

美生心在我背后低语。

「笨拙的男生。」

语气非常温柔又隐含怜悯，所以我觉得扫兴。即使我放松全身，脚踏车还是自然而然地沿着下坡前进。

背后的美生心稍微移开头，朝着我的后颈开口。

「我昨天向你说『希望你吃点苦头』，这部分我彻底道歉。真的很对不起。姿夜学弟，你已经一直受到伤害至今，所以我觉得不必再受伤了。关于你说想要洁净又端正地活下去，总之这是你的人生，就随你怎么活吧。我是你的学姐，所以必须尊重你的意愿。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忘记琥太郎先生。区区的一个人，很快就能随着时间忘记。你再也不必因为那个人而受伤了。」

下坡终于结束。之后一直都是平坦的道路。接下来我必须努力才行。

我重心向左倾，停下脚踏车，稍微扭身看向美生心。

美生心没在笑。我对此觉得不太舒服。因为她这个人很常笑。

「总有一天，你会遇见比琥太郎先生更出色的男性喔。」

风声停止，道路的车子停止。大概是远方的路口变成红灯吧。周围没有行人。

我就这么停在原地向美生心开口。

「我和琥太郎先生是朋友。」

「我从一开始就察觉了。你喜欢他吧？不必勉强否认没关系的。」

「不是喜欢。」

「我完全不会歧视同性恋喔。不用逞强没关系的。」

「不是在逞强。」

「差不多别这样了啦。不要说谎或是演戏什么的。诚实一点吧。因为琥太郎先生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是蛇毒，逐渐侵蚀到大脑每个角落。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

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逐渐消失，顿时呼吸困难。我吸入空气，肺部每动一次，睡魔般的倦怠感就袭击我。重力妨碍我全身上下的动作。

「姿夜学弟。昨天的收获，你还是想听吗？」

美生心每次说话就呼出白色的气，拂在我脸上。全身以该处为起点发热。我将音量控制在最小的程度开口。

「请告诉我。」

「听说琥太郎先生有妻子。」

美生心毫无抑扬顿挫，以平淡的语气告知这件事。

「我大致说明原委喔。

我去补习班，拜会了所有老师。虽然也有老师休假，不过大部分都在。有个性开朗的老师，也有黑眼圈死鱼眼的老师。当时我心想补习班老师好像很辛苦。毕竟听说和学校老师一样忙。

我不是讲师，是行政人员。不是能教人的立场，是站在辅助的那一边。行政人员今年好像有一人要辞职，所以我是接替这个人。这个人很爱说话，完全是『大妈』的感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辞职，看向她的肚子之后发现鼓鼓的，心想原来如此。不过她看起来很好沟通，我松了一口气。我在实习期间似乎要和这个人一起工作，所以想说如果这个人很阴沉就会超累的。总之这不重要就是了。

拜会周围的大人时，妈妈有陪我一起，不过妈妈后来要去忙一段时间，所以我暂时和这位阿姨单独相处。大约十分钟吧。总之先正常问候几句，像是『你几岁？』『真亏你这么冷还特地过来』之类，聊了这种完全不重要的话题。

不过聊到一半，我不经意地开口了。这个人姓高见，我说：『高见小姐个性好开朗耶！感觉你人很好，真是太好了。』像是闲话家常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有点高姿态很失礼，但高见小姐人很好，不在意这种事。高见小姐是这么说的：『谢谢，请多指教喔，美生心小妹。说我开朗就过奖了，是因为大家最近发生了各种事，所以至少我这个坐柜台的要开朗一点才行。』

她说的『最近发生各种事』，我认为完全是在说琥太郎先生的事。我心想今天最重要的是融入这个环境，所以完全没有，连一丁点都没有要调查琥太郎先生的事，因而在这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妈妈应该也快回来了。但我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决定稍微问问看。

『我听到传闻了，大家都很辛苦吧。』

然后，高见小姐挂着笑容叹气这么说。

『是啊。真的很辛苦，不过他妻子好可怜。希望她可以重新振作起来。」

我慌了一下，变得说不出话。

不过很快地，大约五秒吧，妈妈办完事情回来了。妈妈说『这样拜会就结束了，下周六开始工作，加油吧』，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我没听错。高见小姐确实说了『他妻子好可怜』。我认为不是因为琥太郎先生从年龄来看大多已经结婚，猜测『有妻子的话很可怜吧？』才那么说，而是真的有妻子。大概有来补习班打过招呼吧？所以我觉得大家都知道。

唉，姿夜学弟。你早就知道他有家室吗？肯定不知道吧？我怀着这个想法来见你。应该说？还是不应该说？虽然我非常苦恼，但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抱歉说了这么久。总之我简洁地重新说一次，琥太郎先生好像有妻子。」

美生心说完之后看向我。

我只回应「这样啊」，接着重新面向前方，用力踩踏板。踩踏板的这个动作很麻烦。要是出生在有任意门的时代该有多好。

这一瞬间，前方忽然吹来一阵强风。以此为开端，我的眼睛逐渐湿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只要在冬天骑脚踏车就会逐渐冒眼泪。从小学时代就这样。只要在寒冷的天气疾驰，眼角就会下意识地逐渐冒出眼泪。今年开始一直都是妈妈开车送我，所以我久违自己骑车，液体不断地从我的双眼滴落。

终于抵达昨天和美生心道别的十字路口了。过了这个红绿灯，我与美生心就会走不同的路回家。

我停下脚踏车。

想说美生心差不多该下车了，她却不知为何就这么紧抓着我的腹部不放。

好烦。我明明想要早点被解放。自由。我想要变得自由。

「姿夜学弟……」

车辆溅起雪花从前方横越。吐出的气息化为白烟逐渐上升。

扬起视线一看，葬礼会场的时钟显示时间大约是下午五点。这里直到四年前都是婚礼会场却突然改变，当时的我吓了一跳，不过现在已经完全融入风景。

红绿灯前方数十公尺的远处，看得见几名小学生在吵闹。

「总之，既然你们真的不是情侣，既然你说不喜欢他，那么这种情报就不重要吧。不过为求谨慎，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我一边听着美生心说话，一边远眺计算小学生的人数。一，二，三，有四人。他们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绿色围巾的男生突然打了身穿羽绒大衣的男生。羽绒大衣的男生低着头，另外两个男生在起哄。

「我也很拼命。因为已经毕业了。必须成为大人才行，我真的很拼命。所以当我知道你的事，我的某些部分或许改变了。觉得除了成为大人，或许还有别条路能走。所以我拼命试着说服你。这是我的任性，真的很对不起。」

大概是因为羽绒大衣的男生毫无反应而火大，绿色围巾的男生将他撞飞。危险。似乎会摔到行人穿越道。可能会被横越的车辆撞上，这名男生哀号回到人行道。其他男生们在笑。

「姿夜学弟，我啊，其实……」

倒地的孩子扭动身体，看向周围的男生们。我对那头油腻腻的头发有印象。是夕。

我的弟弟正在遭受霸凌。

一月二十三日 十七点

我粗暴地走下脚踏车。

坐在后方的美生心失去平衡叫出声，但我不以为意向前跑。

响起车辆的喇叭声，我狠狠被车撞了。

我以为死掉了，但我活着。身体扑上引擎盖，翻一圈之后撞上挡风玻璃，但是没受到什么伤害，身体也不痛。

隔着挡风玻璃看得见女性驾驶的惊慌表情。明明必须对女性温柔，我却吓到她了。对喔，是红灯。我又做出不正确的事了。还是必须和琥太郎先生面对面吗？哎，老实说，现在这件事不重要。

我反向翻身摔下车。虽然好不容易以双脚着地，不过腰大概是刚才撞到所以有点痛。头也在昏，有点站不稳。即使如此，在驾驶打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我再度向前跑了。

多亏一度撞车，所以周围的车辆停下来观察状况。我因而可以就这么笔直跑到马路对面。

我不太擅长跑步，即使如此，看着即将成为大人的人猛然跑过来，似乎在小学生的内心植入恐惧。一名男生看见我并且后退。

每跑一步，腰与头就在痛。或许瘀青了。不过，当时的琥太郎先生肯定更痛。比起出车祸的区区痛楚，他肯定是陷入更深沉的痛苦而死。我没死过所以不知道。关于死亡，琥太郎先生没教导我任何事，所以我无法对此谈论正确性。不过，死亡会影响到周遭的人，我在最近这几天学习到这一点。思考死亡，疼惜死亡，然后想要死亡。这就是成长吧。就是退化吧。

我从坐在地上的夕旁边经过，跑向绿色围巾的男生。我在这时候想起今天的仁。记得他当时是这样大幅将手臂往后收。

我殴打男生的脸。他很轻。比起第一次见到美生心和她打架的时候轻得多。这是当然的。小学生的体型比女高中生小。

男生踉跄向后摔倒。绿色围巾大概是没有围好，被风吹得落在远处。落在雪水上，立刻湿掉出现水痕。

我进而骑在男生身上，揪起他的衣领。

男生大概还没理解到自己挨打，但他立刻泪眼汪汪，以害怕的表情看我。

我仔细看他的脸。如果是夕的同班同学就是小学五年级，换句话说大约十一岁。差我六岁吗？原来光是差了六岁，人类看起来就是如此幼小，如此脆弱。相较之下，琥太郎先生和我刚好相差二十岁。在他眼中，我肯定非常幼小又脆弱吧。就像是肉食动物眼中的草食动物。

我注入更强的力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怒火中烧到这种程度，而且也陷入同等程度的悲伤深渊。话语无止尽地在脑海满溢而出。

神啊，我现在要杀这个孩子。

尸体我看过两具。基于这层意义，我可以说比一般人更近身经验过死亡吧。这是不是好事就另当别论……求求您，求求您原谅我。我现在忍不住好想把这孩子大卸八块。您懂吗？神啊，您懂吗？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懂吗？强烈到以为所有人生可能就此终结的悲伤，你这家伙懂吗？不懂吧。你这种家伙懂的话还得了？首先，这家伙刚才打夕几次，我就想打几次。总共几次？反正打到我气消吧。

因为这不是什么正义感，单纯是在胡乱发泄情绪。

然而，就在我大幅，大幅地高举手臂的这时候，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阻止了我的手。

我以为是美生心，所以觉得不需要收手，但是这股力量相当强大，所以我放开小学生的衣领，然后要以左手殴打阻止我的这个人。但是我的左手也被用力抓住了。

我在这时候转头向后。

「姿夜！」

不是美生心，是父亲。身穿西装处于工作模式的父亲在我身后。不可能。父亲任职的公所是在我们家的反方向，不可能在这条路见到他。

但是，与其思考父亲现在为什么在这里，我更气自己的行动被父亲阻碍，放声大喊。

「放手！放开我！搞什么鬼啊！」

话语脱口而出。多久没使用这么粗暴的话语了？不是和父亲，我和母亲吵架过好几次。我和母亲的口角总是由父亲阻止。所以我鲜少找父亲吵架。上次大概是小学时期了吧。

「住手！对方是小学生啊！」

父亲如此怒骂，没放开我的手。不只如此，他就这么抓着我将我拖开，然后让我站起来。

刚才被我压制倒地的男生立刻起身，一边哭一边后退。回神一看，另外两个霸凌的小孩在很远的地方旁观以免被殃及。看他们有点打趣地挂着笑容，我更加火大了。

「搞什么鬼啊！小学生应该懂吧！不懂吗？不可以打人、不可以伤人，这种简单的道理应该懂吧！」

我也觉得自己说得非常矛盾。

父亲抓着我不放，我动弹不得。

我体会到自己多么幼小。我还不是大人。虽然爸爸很胖也是原因，但我还赢不了大人的力气。不过，总之我没有停止说话。恶言恶语无止尽地溢出。

「你这家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做多么伤人，多么把人逼入绝境，你这家伙都不懂。别以为只有自己是国王！自己做的事情多么残酷，你这家伙就这么一无所知，就这么没有自觉，从今以后过着腐败的人生，把这件事说得像是丰功伟业，随便过活，随便毕业，忘记曾经伤害别人。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臭小鬼！你这家伙去死就好了！你这家伙去死就好了！你这小子就代替琥太郎先生去死就好了！」

「姿哥！」

这个尖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大脑。像是呕吐般满溢而出的愤怒顿时平息。

我放松力气。接着父亲也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放松力气，我得以稍微扭动自己被抓住的身体看向后方。

夕在那里。美生心从后方帮忙扶着夕的肩膀，夕站在那里。

美生心看向我。她露出笑容，打直背脊，扶着夕向我开口。

「姿夜学弟，不可以露出这种模样喔。」

我稍微觉得，她正以局外人的身分享受着这个状况。

美生心这么说的同时，夕摇摇晃晃地试着走向我。美生心温柔地扶着他，但他很快就脱离美生心的照顾，来到我面前，紧抱着依然被父亲抓住的我。

「姿哥。」

夕声音哽咽。他将脸埋在我胸前，像是要擦泪般用脸磨蹭。

我朝着手臂使力，想要紧抱夕。

父亲一开始不肯放开我，不过感觉到我没用力之后，慢慢地放开手。

我将解脱的手臂绕到夕背后，紧紧抱住他，将下巴放在他的头顶。好臭。这么说来，这家伙没洗澡就去学校了。哈哈。

泪水突然流下。我以为和往常一样，是到了冬天空气干燥时流出的泪水。不过泪水不断满溢而出。即使想忍住依然满溢而出。鼻子似乎也要流出泪水，我吸了吸鼻水之后，眼睛像是收到讯号般流出更多泪水。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我确实一直在悲伤。

一月二十三日 二十一点

正在浴室清洗夕油腻腻的头发时，门突然打开，身穿套装的小朝开口了。

「天啊。你们为什么一起洗澡？」

「要一起吗？」

「好恶。」

「滚出去啦，丑八怪！」

「夕，不可以这样说话。」

「吵死了，小鬼！」

「小朝，你是大人吧？」

小朝与夕开始隔着我吵架。夕可能会拿起洗发精瓶扔过去，所以我以肥皂泡沾湿的手关上浴室门。

盥洗间传来镜柜开关的声音。大概是小朝开始卸妆吧。

我只会抹化妆水，不过盥洗间的镜子后面塞满母亲与小朝的保养品，瓶罐中间经常夹着不知道是谁的头发。

「听说你现在要在家里闭门思过。」小朝隔着浴室门这么说。

「你现在才知道？」我一边揉搓夕的头发，一边爱理不理地低语。

「你做了什么？」

「打了欺负夕的家伙。」

「啊？你闯入小鬼们的打架？」

「没错。」

「你也是小鬼耶。」

「没错。」

「你曾经被警察关照吧？继续闹出问题是想怎样？」

「没事的。爸爸有帮我去夕的小学道歉，也刚好顺便接受侦讯。爸爸说没问题了。警察前天对他说的。说我的嫌疑已经消除了。哈哈。」

「哇，是喔……很大牌耶。所以这个家有两人拒绝上学吗？真的好羡慕。因为只要啃老就可以过得舒适又自在。」

我停止帮夕洗头，扭身打开浴室门。虽然我没那个意思，门却响起好大的声音，小朝身体抖了一下。

脸上涂满卸妆油的小朝，看起来像是在俯视坐着的我们。

「干么？」

「小朝，今天也辛苦了。套装很适合你喔。」

我只说了这些，不等小朝回应就用力关上浴室门。

在这之后，小朝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默默地继续揉搓夕的头发。

不知道夕究竟多久没洗澡了。头发的油脂洗第一次洗不掉，第二次洗掉许多，但我总觉得不够干净，正在第三次用洗发精洗。搓出很多泡泡，用莲蓬头冲掉，然后挤出约一颗大福分量的大量润发乳涂抹在夕的头发。晚点要教这孩子怎么刷牙，也要教导他指甲留长之后不能用咬的，要用指甲剪来剪。这孩子今后必须成为人类才行。

润发乳也冲干净之后，夕立刻进入浴缸。

「啊──赞。」

夕发出像是大叔的声音，在浴缸伸展身体。

或许开始进入变声期了。如此心想的我终于开始洗自己的头发。

此时，夕轻声开口。

「姿哥。」

「嗯～～」

「对不起。」

「没关系啦。」

浴缸随即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以为夕溺水的我转头一看，夕只是将半张脸沉入浴缸在吐气。夕看着这里。我与夕的眼睛很像父亲，所以这样简直像是在看自己，好害羞。

此时我将自己头上的洗发精冲干净，一边涂抹润发乳一边说。

「夕，和我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我明天开始不必上学也没关系对吧？其实一定要待在家里，但我偶尔想溜出去。希望你帮我瞒着爸妈。代价是你写作业的时候我会帮忙。」

「真的吗？」

「真的真的。」

「知道了！姿哥说的我都会听！全都会！」

「此外还有一些事。每天早上要刷牙。内裤每天都要换。自己的房间要好好通风。每天都要洗澡。洗发精、润发乳以及沐浴乳都用过之后再泡澡。」

「有够多的！」

「你说过会好好做吧？」

「呜呜呜……」

「然后除此之外……」

「还有吗？」

「今后觉得讨厌什么东西的时候，觉得难过的时候，我都会帮你，所以要告诉我。」

「为什么姿哥愿意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我们是孩子，所以必须互助合作。因为我们一个人的话很弱。而且要是死掉的话就无法挽回了。」

夕的方向又传来咕噜咕噜的泡泡声。我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冲掉润发乳，我察觉镜子起雾，伸手去擦。看见自己瘦巴巴的身体，我觉得很烦，所以立刻进入浴缸坐在夕的另一边。

大概因为老是在家里吃饱睡，夕看起来胖胖的。连这孩子都这么胖，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这样不行。我必须多吃一点，因为琥太郎先生也吩咐过要细嚼慢咽吃得饱饱的。

走出浴室，和夕一起做好就寝准备之后，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

我立刻钻进被窝，但是脚尖好冷。我抱膝蜷缩，这么做会暖和一点。我累了。想要就这样入睡。然而还是会冷，连睡都睡不着。

稍微习惯寒冷之后，我伸展身体。用力拉直，发出「啊～～」的长长声音。放松全身力气之后擅自呼出一口气。我翻身将头埋进枕头。

书桌设置在窗边。我坐到椅子上。去年买的坐垫还有点冰凉。坐下之后，我察觉自己没那么想读书。

我不经意地抚摸着放在桌上的小盒子。里面存放着自用的小东西以及留有回忆的物品。我以指甲在盒子抠出声音。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我从书桌后方伸出手，打开窗帘。窗户稍微凝结水珠，我以手掌抚摸窗户。天空看得见几颗星星。

我寻找月亮。向前看，向右看，向左看，我找到了。月亮还很朦胧。等到夜更深，或许能看得更清楚。我看月亮看了好一段时间。一直，一直地看着月亮。眼睛变得干燥，我眨了眨眼。

然后，泪水慢慢地，慢慢地流下。

看着月亮。我看着月亮。

第一卷 第三章

中学三年级

『来我家玩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来住一晚，读一整天的书吧。』

中学三年级的暑假。水野先生这么邀请我，我就去他家了。这一天非常炎热，以这座城市的夏天来说，是难得超过三十度的高温。

第一次被邀来水野先生家的我察觉一件事，他在家里会静静地说话。缺乏血色的薄薄嘴唇没有明显蠕动就发出的细语声，很适合这个安静的房间。或许水野先生是为了和这个房间共存才静静地说话。

我背靠床缘，和水野先生并肩读书。电视播放着网飞的电影，我们都没在看。

在冷气凉爽的房间相邻而坐，水野先生看完第三本书的时候叹了口气。他心不在焉地看电影，然后将视线移向我正在看的书。

『你是个好孩子。我在中学那时候，老是在和周围的同学聊天，吵到经常被老师训斥，是个控制不了自己的孩子。一时冲动就说话，一时冲动就站起来。现在偶尔也会这样。有时候突然想大叫，有时候身体突然擅自动起来捶墙。我想我的脑袋肯定有问题。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很文静，会好好使用敬语，礼仪端正，是在一个好家庭长大的吧。』

我之所以抬起头，是因为水野先生口中发出舒服的气味。不是汗臭味。我像是狗一样寻找气味的真相，看向水野先生的嘴。是刚才喝的柠檬口味气泡酒的气味。水野先生的干燥嘴唇在说话时上下弹动。看起来简直像是生物，令我目不转睛。我在他说完的时候开口。

水野先生的脑袋有问题吗？没这回事。我觉得水野先生非常出色，从来不觉得有问题。水野先生肯定不是有问题而是天才，之所以想要大叫，想要捶墙，都是因为你是天才。而且我不是好孩子。今天我也骗母亲说要去住朋友家。我爸妈不知道我在这里，也不知道水野先生的存在。

水野先生在这时候看向我。杏仁形状的眼睛聚焦在我的鼻子部位。

他面向我，所以我害羞下移视线，发现他脖子有两颗并排的痣。

他将脸凑过来。我想要移动到旁边，他随即伸出左手扶着我的脖子，不让我向后倒。他体型偏瘦，手掌很大，所以我知道他的指尖在摸我头上的哪个部位。小指触碰着脖子的正中央。记得之前向水野先生借的书有写到，那里是叫做「哑门」的穴道。

接着水野先生将脸下移，咬了我的脖子右侧。刚才在看的书被我与水野先生的身体压扁，听得到纸张的沙沙声。首先是嘴唇的触感，再来是牙齿的触感。他移开嘴巴之后，刚才咬的部位窜过一股凉意。他像是蛞蝓般慢慢地将脸下移，这次是瞄准更下方接近锁骨的部位，而且是用力咬下。

啊啊，原来他是吸血鬼吗？我要死掉了。或许这样正好。我正觉得差不多该蜕变重生了。

他再度移开嘴巴，所以我要求多咬几下。

但是水野先生慢慢地移开脸，左手放回原位。左手收回的时候轻触我的耳朵，我身体一颤。

我以为是因为我没用敬语，所以水野先生不再咬我。我以惹班导生气时经常使用的反省表情看向他。感觉某种东西从脖子滑下，但我正在反省，所以不能未经许可就乱动。

水野先生露出严肃表情站了起来。

『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菸回来。』

水野先生没看我，轻声这么说。他将钱包塞进斜纹七分裤的口袋，走出套房。我就只是坐着欣赏他修长外露的腿。

我抚摸自己的脖子根部，发现有液体流下。不是血，是唾液。我用手掌擦下来之后舔舐。有着刚才拿在手上，现在掉在地上的旧书味。我弯曲双腿抱住，将脸埋在膝盖中间。

不久之后，寂静降临了。抬头一看，网飞显示视窗询问是否要播放这部影集的下一集。看来经过五分钟左右了。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旧书站起来，放在电视旁边的书柜。

接下来要看哪一本书？我以手指抚摸书脊。摸到最边边的书，我发现书柜旁边的挂衣架挂着水野先生的西装。他平常穿的那套西装。

伸手一碰，垂挂在衣架的西装就在晃动。抚摸就传来布的触感，摸起来好舒服。我从衣架取下西装外套，将脸凑到胸口部位，鼻子贴上去慢慢吸气。啊，就是这个。自从进入这个房间，我就莫名感觉有一股令我轻飘飘的舒服气味，原来是这个。水野先生的汗水与皮脂混合般的气味。我将外套袖子越过自己的肩膀绕到背后，紧抱住躯体的部分。只有布的这件外套没有体温。我将脸埋进外套内侧，大口大口地吸气，我的心随即愈来愈放松。悲伤的事情在脑中浮现之后逐渐淡化。对于霸凌视而不见的老师、不好好打扫的同学、暑假作业，全都像是肥皂泡泡般接连飞起，迸裂然后消失。

水野先生自称是大叔。记得他的年龄是三十四岁。大叔的气味。这是老人臭吧。但是记得在我幼稚园时期，我闻到父亲枕头的时候，是更加恶心如同臭水沟的臭味。所以这不是老人臭。是从水野先生肌肤渗出的神圣气味。

我反覆吐气、吸气、吐气、吸气。每次呼吸，我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或许是缺氧。但是意识清晰到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的经验。

我是变态！我成为变态了！

有种鼻水汨汨流出的感觉。我连忙吸回鼻水，但是鼻水流得更快。我吓一跳将脸离开西装，发现这不是鼻水，是鼻血。

『喔喔，喔喔！』

此时，我听到水野先生的声音。

看向玄关，水野先生在笑。不，正确来说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玄关那边没开灯，所以看起来像是在笑。

我想不到任何辩解，变得动弹不得。

水野先生摇响塑胶袋进入客厅。

我以为又惹他生气所以哭了出来，泪水与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水野先生的外套与我的衣服上。

『啊啊，还好吗？』

即使看见哭泣的我，他还是很冷静。他放下塑胶袋，抓起我手上的外套衣领，擦拭我的鼻血。外套逐渐染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边哭，一边反覆向水野先生这么说。

水野先生『嗯，嗯』地温柔点头。当他的手碰触到我的眼泪，我软脚蹲坐下去。

『哈哈。』

水野先生维持着等高的视线，也配合我一起坐下。从屁股感受地板坚硬触感的我吸着鼻血。水野先生将外套慢慢地从我脸上移开，内侧朝上铺在地板。低着头的我流出血与泪，逐渐弄脏外套。

对不起。我在想像西装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没摸过，所以想像总有一天也会穿上这个去工作，想像我穿上西装会变得怎样，穿上西装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想要穿穿看，刚才正好穿到一半。没有想要闻味道什么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得愈多，就有愈多液体滴在外套上。我愚蠢又悲惨。

水野先生看了数秒之后，脱下身上被汗水渗到胸口的米色Ｔ恤，以这件Ｔ恤粗鲁地擦拭我的脸。散发他浓烈气味的这件Ｔ恤染上我的血。擦到某个程度之后就扔到外套上。

然后，水野先生左手穿过我的右侧腋下，像是抱住肩膀般将右手绕到我的身后，将脸凑过来。依然在流的鼻血沾在我的嘴唇，他轻轻舔舐。

我尝到自己的血的味道，再来是柳橙的味道。刚才我在一瞬间看见水野先生买回来的便利商店购物袋里有柳橙口味的软糖，所以应该是那个的味道。明明是大人却擅自在外面买零食吃，以前在中学没被老师训斥吗？

接着，是一股如同棉花糖般柔软的触感。要说接在气味后面也满奇妙的，但我感觉到柳橙气味之后，棉花糖的触感才慢慢地袭击我的嘴唇。虽然没有棉花糖般的甜味，却有一种像是舌头舔舐瞬间就会融化的细腻口感。

他稍微张开嘴，像是要吃掉般封住我的嘴唇。

我无法用嘴巴呼吸，试着以鼻子呼吸，随即再度流出鼻血。我一边心想这次真的可以死掉了，一边感受他的舌头正在舔舐我的嘴唇。

不过，水野先生的嘴唇很快就离开了。嘴边被我的血弄脏，他舔干净之后以手背擦拭，喉头发出吞咽的声音。啊啊，果然因为是吸血鬼吗？我心想。清楚看得见他的嘴唇带点血色。

水野朝着放在矮桌上的面纸伸手，抽了三张左右。他一边摸我的头，一边擦鼻血。不知不觉我也不再掉眼泪，呼吸也变得平稳。

『任何人就算穿上西装，也不会变身为任何东西。脱掉西装之后只会光溜溜的。』

水野先生擦拭着我的鼻子这么说。

鼻血减少，我以变得通顺的鼻子，感受他口中的气味。无论如何，都有我的血的气味。

二月四日 八点

「我做了亲子井，肚子饿的话就和乐融融地分着吃吧。不够的话随便吃点别的。还有，不要让夕打电玩打太久，要好好写完作业再打。小姿你也是，学校有发作业给你，所以要全部做完再玩。知道了吗？唉，知道了吗？」

我专心看电视的占卜单元时，母亲从大餐桌的正对面探出上半身这么说。

我吓了一跳，手停止搅拌纳豆。

「知道了。」

「很好。」

母亲满意我的回应，穿上挂在椅背的羽绒外套。响起啪叽啪叽扣上扣子的声音。

「虽然不用多说，但是不可以出远门喔。超市之类的就算了，不过基本上别出门。」

「好的，我知道了。」

「你应该有在好好反省吧？」

「反省什么事？」

「被罚闭门思过这件事。」

「拯救夕摆脱霸凌这件事？」

将纳豆淋在白饭上的我，稍微加重语气与速度向母亲这么说。

母亲深深叹了口气。

即使我是被罚闭门思过的「完蛋的儿子」，依然好好地做了亲子井给我吃，对于这位值得尊敬的母亲，我或许不应该摆出这种态度。不过在最近，我嘴上说的经常和脑袋想的不一样。前几天被车撞之后，我或许变得怪怪的。

「没察觉的我们也有错。但是暴力并不能被允许。如今那孩子又不太敢去学校了吧？」

「学校那种地方不去也罢，让他在家里念书就好。为什么要主动去那种只会受伤的场所？对于那孩子来说，待在家里和我玩是远比上学更理想的人生。」

「不准讲这种歪理。你们孩子不懂，学校是一定要去的地方。相较之下有很多东西只能在学校获得。即使有时候会遭受霸凌，也必须面对问题，努力克服这个难关。你毁掉了这个机会。」

母亲这么说，以犀利的眼神看向我。

我默默地看向母亲，吃着纳豆饭。我什么都没说。因为现在满脑子只有纳豆饭的美味。

「算了。」

不久之后，母亲拿起椅子上的包包走出客厅。她要去打工。

我用力咀嚼纳豆饭，在脑中唱诵。

母亲是好人。即使我恶言相向也不会对我动粗。会为我们做亲子井。愿意为了家人去打工。母亲是好人。母亲是好人。

响起大门关闭的声音，所以我再度将视线移回电视。牡羊座第八名，天蝎座第一名。太好了。今天对于琥太郎先生来说是美好的一天。

我这么想的瞬间，客厅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开启。

「早安～～！」

大概是一直在等母亲离开吧，夕现在一边侧滑一边进入客厅，就这么滑到我与电视中间，甩着睡翘到像是鸡冠的头发开始乱跳，妨碍我看电视。

「电玩！打电玩吧！电玩！」

夕将双手撑在桌上维持平衡，咚咚地一直跳。我们家是独栋所以没事，如果是公寓就明显会有人来抱怨吧。这次也必须教他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跳来跳去。只不过，我也认为这是个好征兆。夕平常这个时间都在睡，不曾这么充满活力。而且虽然吵到不行，却有好好向我打招呼。直到几天前都无法想像这种事。

接受闭门思过的处分之后，我仔细地，仔细地试着让这孩子回复为人类。好好地吃三餐，刷牙，洗澡，换衣服，晚上早早就寝。他在我没看着的时候不会照做，所以还是需要注意，但我认为这已经是十足的进步了。虽然母亲那么说，不过这孩子总有一天也会被扔进学校或是社会之中，最好在那之前学会人类最低标准的生活方式。希望他继承我学到的正确准则。

「夕，早安。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跳来跳去喔。」

「知道了！」

夕停止乱跳，静静地打直背脊摆出立正姿势。

「了不起。那去就刷牙吧，然后吃早餐。拿两盒纳豆再盛一碗饭，要好好坐在餐桌前面吃饭。」

「好！电玩呢？」

「等你写完作业。」

「请不要这样！」

不要忽然说得这么客气。

「放心，我看着你一起写，写完来打电玩吧。」

「唔唔，唔～～唔唔，我知道，了！」

夕不情不愿地点头，然后猛然冲出客厅前往盥洗间。客厅门被粗鲁关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客厅门嵌着玻璃，不过其中一片完全破损，为了避免伤到人，所以在两侧安装布帘。大约四年前，夕和母亲吵架暴动，扯下Wi-fi路由器扔向门打破玻璃。安装的白色布帘现在也有点脏。这扇门的玻璃肯定再也不会修复吧。

在终于变得安静的客厅里，我慢慢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不用上学至今超过十天了。每周五去学校一趟，领取累积的作业，下周五去学校再一起缴交。每周重复这么做。

不用规律作息也没关系的生活有着无比的快感。也能理解夕为什么一直拒绝上学。在家里念书时就算穿着居家服，甚至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内裤，也不会惹任何人生气。即使在喜欢的时候吃饭，在喜欢的时候洗澡，也不会惹任何人生气。太棒了。人生这样就好。我理解到学校是至今多么令我痛苦的场所。心灵与身体都被塞进那个小小的箱子。从那里解脱的感觉只能形容为快感。

不过，我背负着教育夕的义务，所以必须正经地活下去。教育者是被模仿的对象，必须成为正确的榜样。

我吃完自己的纳豆饭之后，夕回来吃起自己的纳豆饭。

我吩咐他要细嚼慢咽，正要离开客厅去淋浴的时候，我想起妈妈说厨房有亲子井。

我前往客厅打开小锅子，大概是做好至今没过多久吧，亲子井冒着少许蒸气。有高汤的香味。我从抽屉拿出筷子试吃鸡肉。嗯，好吃。那个人果然是好母亲。

我不经意地拨弄亲子井，忽然发现这个分量以两人分来说有点多。夕正值发育期，感觉足够给他吃，但还是很多。我将小锅子盖好，清洗偷吃用的筷子时，我终于察觉了。啊啊，是小朝的分。

原来小朝今天在家。

我走出客厅，不是前往盥洗间，而是笔直走去小朝房间看看。我站在门前咽了口气，然后轻敲房门。

「小朝，你在吗？」

里面没发出声音。她不在吗？

「我要开门啰？」

没有回应。我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地开门。

房内有香水的芳香。窗帘完全关上，借由隐约透入的阳光，我得知小朝躺在床上。原本以为她在睡，但是仔细看就发现她躺在床上滑手机。

我战战兢兢地搭话。

「小朝早安。」

「早。」

小朝看着手机冷淡回应。

「小朝，你今天休假？」

「对。」

「这样啊。要吃早餐吗？」

「不要。我要再睡一下。」

「知道了。妈妈说有亲子井。」

「是喔。」

小朝只平淡地重复着这种接不下话的回应。休假的时候都这样。小朝出社会之后，我几乎没看过她充满活力或是挂着笑容的模样。

「小朝。」

「干么？」

「没事吗？过得好吗？」

我这么问完，小朝只转动眼珠看向我。然后她叹口气，关掉手机，将脸埋进枕头回应。

「不好。」

态度比刚才还要爱理不理，我觉得完全被她当成麻烦的家伙，再也说不出话。

小朝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感觉的？原本就是这么有距离的人吗？明明住在同一个家，距离却隔得好远。我喜欢小朝，所以单纯很担心她。

「小朝，我要和夕打电玩，要一起吗？」

我这么问完，小朝这次翻身背对我了。

「不要。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小朝不让我看她的脸，如此呢喃。

我死心走出房间，慢慢地关上房门。此时，我看见小朝整齐挂在墙边的套装。

二月四日 十一点

『辛苦啦～～』

「辛苦了。」

『有好好闭门思过吗？』

「当然。我又不是你。」

『不，我又没被罚闭门思过。』

「这样啊。想不到你是好学生耶。」

『除非闯下很大的祸，否则不会被罚闭门思过喔。必须是很坏的人才会被罚。像你这样。』

「吵死了。」

『所以，你那边怎么样？有找到什么吗？』

「关于这部分很抱歉，我什么都没找到。我姑且有试着重看至今为止的ＬＩＮＥ。关于琥太郎先生的事，我是否有看漏什么地方，是否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全部试着查过了，但是结果没找到。在整理事件的网站上，如果有人整理琥太郎先生的事件我就会看，不过都只有肉搜我的情报，所以我按了检举。关于琥太郎先生的部分只有工作地点与年龄，都是我知道的情报。」

『哎，我想也是……世间会追这个事件，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死掉，是因为发现这个人死掉的人是你，你又是高中生。事情迟迟不顺利耶。除此之外呢？』

「我姑且重看了琥太郎先生的Ｘ，只知道琥太郎先生好像喜欢外国人的类型。」

『我要挂电话了喔。』

「抱歉，开玩笑的。」

『你这个人真怪。实际上这就像是花心吧？而且你明明已经知道琥太郎先生有妻子，却完全没变得讨厌他耶。』

「老实说，我还没真的相信他有妻子之类的。」

『是喔？』

「我没听琥太郎先生说过他喜欢女性。而且我没实际见过这位妻子。美生心，你也没见过吧？说不定是职场的那个老太婆──」

『不准说老太婆。』

「说不定只是那个阿姨脑袋一时激动才那么说的。那个阿姨很爱八卦吧？该不会只是在脑中和其他传闻混合捏造，然后打趣地向你那么说吧？」

『哎，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只能回答有可能是这样。但是没有证据，所以什么都不好说吧？』

「总之，我这边没有收获。关于这部分很抱歉。美生心，你那边怎么样？」

『嗯，我昨天也有实习，但是暂时没办法明目张胆地行动，所以试着向周围的人打听了各种事。关于琥太郎先生的评价。』

「评价？」

『嗯，评价。不是传闻，是评价。我充分发挥平常培养至今的社交能力，总之向交情变好的人们打听了各种事。对于琥太郎先生的直接印象之类的。』

「我想听。说给我听吧。」

『但你听完可能不会很高兴。』

「为什么？」

『大家好像不太喜欢琥太郎先生。』

「不可能这样吧？」

『那我就说了……琥太郎先生长得好看，受到学生们的欢迎，但是共事的补习班讲师不太喜欢他。他经常犯错，注意力散漫，说他行动不太经过大脑，却会一时冲动突然采取行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但是说话的速度很慢，所以虽然非常受到学生与家长的欢迎，却因为在某些状况很迟钝所以经常被骂。经常叹气，看起来很歹命，对待同事不是很亲切。由于不是一个严肃的人，所以容易被瞧不起。没什么欲望，感觉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

「别说了。」

『我刚好说完了。』

「说这种话的家伙是谁？我要宰了他。」

『不是一个人说的喔。大部分的人都这么说。』

「这样啊。我去杀光他们。」

『负面评价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吧？在意的话会没完没了。不过重点在于这些负面评价很可能也有传到琥太郎先生耳中，因而将他逼入绝境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在那间补习班发动恐攻。」

『好恐怖。』

「那些家伙完全不知道琥太郎先生的好。琥太郎先生会好好听人说话，不断询问到理解为止。琥太郎先生总是以女士优先。会帮忙按电梯，总是走在靠马路那一边，店门一定是由琥太郎先生帮忙开。很擅长使用橡皮擦。我有不懂的功课会教我。会擅自拿其他学校的考题过来，会擅自拿补习班的题库给我。拉面的叉烧肉一定会给我。在家庭餐厅一定会帮我拿水──」

『别说得那么快啦，我听不清楚。你是阴角？』

「吵死了，丑八怪。」

『不过，这从好坏两方面的意义来说，都是只对你这么做吧？』

「这……应该不是吧。我觉得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那么，是不是只对朋友这么做？对以前的朋友也是这样吧？对于朋友彬彬有礼又细心体贴，我认为这样很棒，但是以老师的身分来说派不上用场吧？不就是没有干劲吗？你眼中的琥太郎先生，我觉得真的是这样没错，不过正因如此，在公司才会松懈吧？会抱怨自己不想做吧？既然摆出这种态度，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住嘴，别说了。不准瞧不起他。」

『我没有瞧不起他。』

「吵死了。」

『不过，也好吧？人类都是这样喔。在这一边努力，在另一边松懈，就是这么回事喔。我想他肯定很重视你。』

「够了，不用了。不用帮他说话没关系的。」

『我知道了。总之没有其他报告了。我会再去调查看看，你也做点事吧。』

「嗯。美生心，谢谢你。」

『不会不会。话说回来，虽然你应该正在闭门思过，不过方便的话想吃汉堡吗？我今天是最后一天打工，所以务必来玩吧。怎么样？我没朋友，希望有人过来捧场。毕竟我很闲。』

「哈哈。你在开玩笑？」

『我们是朋友吧？』

「不是朋友吧？」

『咦～～』

「但我很感谢你。」

『哈哈，谢谢。但你明明不是这种人。』

二月四日 十三点

「夕，听好啰？我帮你写了作业对吧？」

「对！」

「也有帮你打扫房间对吧？」

「对！」

「那么，我现在出门一下。你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对妈妈说吧？」

「对！」

「很好。」

夕坐在大餐桌旁吃着亲子井回应。我有一个好部下。人生在世就该有个弟弟。嘴巴掉出饭粒与蛋了。好恶心。

我走出客厅，就这么前往小朝房间，轻敲房门。

「干么？」

传来小朝爱理不理的声音。

「小朝，方便借点时间吗？」

「好喔。」

小朝回应的声音比刚才有活力，所以我打开门。

小朝已经换上居家服，却躺在床上吃零食滑手机。她不吃亲子井吗？但我觉得再不快吃会被夕吃光。

「小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伸手舔着沾上零食粉的指头，从手机画面移开视线看向我。

「我现在要出去一下，希望你别告诉爸妈。」

即使如此，小朝却呆呆地看着我不说话。又有什么事惹她生气了吗？

我僵在原地没多久，小朝意外地轻易点头了。

「好啊，我知道了。要去哪里？」

「朋友打工的地方。站前的汉堡店。她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打工，所以我去找她玩。」

「啊，是喔。」

小朝如此简单回应，然后从床上探出上半身，从床边的公事包取出钱包，抽出两张千圆钞，朝我伸出手。

「也帮我买点吃的。」

「知道了。」

「找的钱都给你用。」

「这么多？」

「嗯。」

小朝在床上不动，所以我进入房间。小朝的房间整面铺上薄地毯，每走一步就有柔软的触感传到脚底。

我接近小朝。此时我久违定睛注视小朝没化妆的脸。她面带微笑。朝我露出微笑。这个事实令我好开心。

我接过两张千圆钞，走出房间。

在玄关准备穿鞋的时候，我看见袜子沾到东西。是一条线。大概是掉在小朝房间地上吧。我捏起这条红线，放进自己口袋。

今天是空气非常清新的舒适日子。我打开脚踏车锁，离家疾驰。

踩着脚踏车踏板，泪水一如往常慢慢地流出。明明没有哭泣的感觉，回过神来却夺眶而出，所以每次都觉得不舒服。

走出家门没多久，就是延续五十公尺左右的碎石路。脚踏车骑在上面会摇晃，下巴自然发出声响，很有趣。光是半张开嘴就会发出「啊哇哇哇哇」的声音，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乐器。

穿过碎石路，立刻就看得见超市。母亲在别的分店工作。其实是想在离家五分钟路程的这间超市工作才接受面试，却因为店员满额所以被分发到别间店的样子。母亲虽然懊悔但是顾不得这么多，至今也在开车三十分钟路程的超市上班。

我骑在通往学校的路。经过二手书店，经过运动用品店，经过地下道，在平交道等电车经过。电车约两分钟后经过，平交道栅栏升起。穿越铁轨，往前直走会到学校，往右转会到车站。

但是我左转了。在铁轨侧边骑脚踏车。路树沿着道路并排。每棵树都很大，就算有五个我叠起来也构不到顶端吧。这么大的树一直并排到道路尽头。

骑五分钟左右之后，看得见奶油色的两层楼公寓。我避开停车场，将脚踏车靠在这栋公寓的外墙。

公寓周边是碎石路。我踩着石头前进，来到一○四号房的门口，然后做个深呼吸。

琥太郎先生住在这栋公寓的这个房间。

他和我的作息时间很难配合。我是学生，他是上班族。放假的日子不同，出勤的时间也不同。刚开始会勉强抽空在放学后或是周末见面，但是在放学后见面会赶不上门禁，周末也几乎不会一起休假。

后来，琥太郎先生突然给我备用钥匙。『我比较早起，所以上学之前想见我的话就来吧。早上按门铃可能会造成邻居困扰，所以用这把钥匙悄悄进来。』他说完将钥匙给我。

后来我总是早点起床去见琥太郎先生。当我不动声色地进入琥太郎先生家，他有时候还在睡，这种时候我会在他家书柜随便拿一本还没看的书，阅读到学校即将开门的时间。我会在学校开门的十分钟前停止阅读，然后开启琥太郎先生家厨房的咖啡机，拿一个马克杯装好咖啡，放在琥太郎先生睡床旁边的矮桌。如果他这时候醒着，他就会喝咖啡。如果他这时候没醒，我就会摸他的脸颊。

我一边回忆那些日子的往事，一边注视眼前的门。

这是赌局。不能完全交给美生心，我也必须自己出动调查才行。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想起了这个场所。在这里或许可以知道某些新的情报。

明明可以更早想到才对。不过因为最近家里发生那些风波，所以这件事远离我的脑海。事到如今或许很难。我现在手上的钥匙根本不知道能否开门。房东很可能换掉锁头了。

我倒抽一口气。如果插入这把钥匙开门失败，琥太郎先生就已经不在了。如果插入这把钥匙开门成功，琥太郎先生就活着。想到这里，我哼笑了一声。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思考，他都不会复活。人死了不会复生，也没有什么轮回。死了就结束了。

如此心想的我，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一口气插入钥匙，一口气向右转动。

然后，打开了。

锁轻易地打开了。

我思考片刻。但是想不到话语，所以就只是身体变得无法动弹。

总之先进屋吧。这是正确的。这是礼貌。

我如此心想，打开大门入内一看，有一名女性。空无一物的寒冷屋内，有一名身穿羽绒外套的短发女性。

她看起来非常抢眼，是因为屋内相对来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咖啡机，没有平底锅，没有浴室的牙刷与洗发精，没有挂衣架，没有书柜，没有床，没有矮桌，没有电视。这间屋内只有寒冷。

这名女性理所当然般待在屋内，所以我误以为这个家是她的。不过起居室深处的黄色窗帘还留着。啊啊，琥太郎先生果然曾经住在这里。如此心想的我暗自松了口气。

门上没安装牢固的邮箱发出「喀咚」的声响。空无一物增幅回音的这间屋子就像是一个乐器。如同在碎石路自然而然发出声音的我。

我愣在门后的水泥地时，她像是要避免我慌张般笑了。

「你好。」

她对亲近的朋友说话时，应该都是这种温柔的语气吧。

「你好。」

我也自然而然地回以问候，脱鞋入内。

女性转过身去，拉长上半身要取下窗帘。她比我还矮，即使踮脚似乎也很辛苦。这个世界对女性来说不方便的事物还真多……我的大脑擅自低语。女性好不容易取下右侧窗帘的左边挂勾。

我将自己的背包放在昔日琥太郎先生放置挂衣架的场所，学这名女性从左边拆起左侧窗帘的挂勾。让一名女性独自做这么辛苦的事情很可怜。

取下两个窗帘挂勾的时候，女性突然开口。

「等到这个也清理完毕，你可以杀了我。」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首度在取下窗帘挂勾的同时，冷静思考是否该杀她。恐怕和美生心那时候一样，只要认真往脖子掐下去，虽然以我软弱的手臂来说不算简单，却还是掐得死她吧。

不过，明明不用上学却骑脚踏车的我现在很累。所以我重新思考。不是思考我该不该杀她，而是思考我想不想杀她。我斜眼看向她。

总归来说，她充满魅力。身材很好，羽绒外套底下的毛衣，被丰满的胸部撑得鼓鼓的。看她的言行举止，应该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吧。虽然也像是将近四十岁，但因为皮肤很好，所以具体的年龄不得而知。

到头来，我没能从外表得知她的本质，不过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她就算活着也无妨吧。

应该死掉的是我。我的身高只有一七○公分左右。最近也没做重训，所以肌肉逐渐松弛。而且我刚才骑脚踏车也有流汗，所以看起来也脏兮兮的。如果旁边有人，而且从我们之间挑选的话，明显应该是我死吧。

思考这种事的同时，我拆完左侧窗帘了。

女性也拆完右侧窗帘，温柔地摺好放在地上。

多亏窗户剩下窗纱，所以室内变亮了。尘埃配合我们的动作飞舞。她的毛衣颜色和尘埃很像，所以这些尘埃说不定是她释放的。掌管这个家的或许是她。我有这种感觉。

也以同样的方式拆下窗纱之后，看得见像是小阳台的空间。琥太郎先生经常扔菸蒂的场所积着雪。挖开那些雪就可以获得琥太郎先生的ＤＮＡ。

我打开窗户之后得知，阳光比刚才进屋的时候明亮。

女性同样俐落地将窗纱摺好放在地上，叹了口气。

「你是琥太郎先生的妻子吗？」

听到我这么问，女性转身向我一笑。

「是前妻。」

「前妻……吗？」

「嗯，没错。初次见面，我是甲斐田百合香。」

「初次见面，我是类濑姿夜。」

「你是琥太郎的恋人吗？」

「不，是朋友。」

「这样啊。」

百合香小姐恶作剧般将双手向前交握这么说。

她被自然光照亮的那张笑脸非常可爱，所以我反射性地腼腆一笑。

二月四日 十五点

「抱歉久等了，这是两位点的套餐。」

身穿汉堡店制服的美生心，挂着比以往灿烂两成的笑容前来。我在看见她的瞬间全身发抖，但是美生心没理我，放下两人分的汉堡套餐就立刻离开。

我的可乐底下有一张明显不同种类的纸。看来是便条纸。我悄悄打开来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发生什么事就叫吧😊我会立刻赶过来』这行字。

我把「叫吧」这两个字放在脑中，看向眼前的百合香小姐。

「哇！」

百合香小姐看着眼前的汉堡套餐露出满面笑容，拿起一根薯条。非常可爱。我应该不会被做任何事，也不需要叫吧。

她对我毫不在意，接连将好几根薯条送入口中。说不定是「不用顾虑被我请这一顿」的意思。

我轻声说「我开动了」，朝自己的薯条袋伸出手。抽出来一看，是埋藏在薯条山里非常长的一根。

「哇，是头奖耶。」

百合香小姐立刻打趣这么说。她点的是起司汉堡、咖啡与大包薯条。我一如往常点了汉堡、大杯可乐与中包薯条。

百合香小姐大概是薯条吃腻了，接着打开起司汉堡的包装开始享用。起司汉堡的番茄酱沾到黑色外套，但她没察觉。

我也小口小口地吃着汉堡，继续观察百合香小姐。

虽然看起来年轻，不过既然是琥太郎先生的妻子，大概是三十五岁以上吧。和这个年龄的女性单独相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感觉像是朋友，像是老师，也看得见母亲般的温柔。我生性会依照对方的特征摸索交流方式，所以现在的我简直像是表情不统一的蒙太奇画作，有种扭曲的感觉。

「我觉得，必须把家清理干净才行。」

百合香小姐喝了两口咖啡，叹气之后这么说。

「那个人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所以变成由我来整理遗物。有确实得到房东与警方的许可。厨房用品或是盥洗用品全部扔掉了。不用的衣服也会在明天全部拿去回收店。家具还有书也全都这样处理。所以今天见得到你，我觉得是命运的安排。东西刚才全都堆在车上，如果你要的话，应该由你接收。全部。什么都给你。不是由我，而是由你接收，这样琥太郎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我一边听百合香小姐说，一边回想起她开的车上堆放了琥太郎先生的大量遗物。包括小电视、挂衣架、书，堆放了许多物品。我知道车上的所有物品，也知道气味。琥太郎先生留下的东西几乎都在那里。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回应。

「不。我已经从琥太郎先生那里得到某些东西，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是吗？全部丢掉也可以吗？」

「是的，没问题。」

「这样啊，我知道了。不过，姿夜小弟，你从琥太郎那里得到了什么？」

我说不出话，在回答之前喝了一口可乐。

大概因为这个动作过于缓慢，百合香小姐摇了摇头开口。

「抱歉，我很不识趣吧。」

我在某些话语脱口而出之前，一口气将汉堡塞进嘴里噎到，发出「呕恶」的声音。我慢慢咀嚼，等到口腔的食物缩小之后，一口气喝光可乐。感觉食物通过喉咙进入胃里。

「啊哈，没事吗？」

百合香小姐笑着将面纸递给我。

我接过面纸擦拭嘴角，然后伸出拳头。

「来猜拳吧。」

「猜拳？」

「输的人要回答赢的人想问的所有问题，这样如何？」

我如此提案之后，百合香小姐正色倒抽一口气，立刻伸出拳头。

「我会出石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百合香小姐看着我的拳头。

我正如自己所说，出了石头。百合香小姐出布。

百合香小姐随即再度对我笑，所以我抬起头。她笑起来的氛围，我觉得和琥太郎先生有点像。

「啊哈哈，你是好孩子，所以我放心了。」

她也张大嘴巴将剩下的起司汉堡一口气吃下。

「想问什么都请尽管问吧。」

我露出正经表情，朝着幸福般咀嚼的她这么说。

「唔～～」百合香小姐一边咀嚼一边思考。吞下汉堡，慢慢地喝下可乐之后，她交叠双臂将手肘撑在桌面。

「关于琥太郎的事，你之前是怎么想的？」

之前是怎么想的？她面带微笑这么问，我不知道她是认真问还是开玩笑，所以我也犹豫这时候应该笑还是移开视线。对她来说，什么样的回答最能让她愉快？

我思考要如何尽量让百合香小姐镇静下来。为什么？我不是应该恨她吗？她不是敌人吗？我不是应该更加责骂，殴打，折磨她吗？

但是，这种事我做不到。无论是杀意还是愤怒，在她面前都完全没有涌上心头。不只如此，我还强烈感觉到一股爱怜。果然因为她是琥太郎先生曾经喜欢的人吧。

「琥太郎先生──」

「嗯。」

「关于琥太郎先生──」

「嗯。」

「我认为他就像是老师。」

我说完之后，百合香小姐眨了眨眼，以鼻子吐气之后开口。

「这样啊。」

百合香小姐只回应这句话，然后让手肘离开桌面，吃起薯条，细嚼慢咽之后喝口咖啡，大概是逐渐对我不感兴趣，心不在焉地看着店内。

我一直谨慎地观察百合香小姐，所以也学她转头。视线前方是在柜台工作的美生心。美生心瞥向这里，我们因而四目相对。我立刻移开视线，面向百合香小姐。

「不多问几个问题吗？」

「不，已经够了。满足了。」

她这么说，所以我觉得对不起她。早知道应该说得更帅气一点，更详细一点，说一些她料想不到的事吗？我明明想要让她高兴，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对于自己的丢脸感到难为情，低头朝着薯条伸手。小口小口吃着薯条时，百合香小姐将脸转回来对我开口。

「好啦，这次轮到你了。什么问题都尽管问我吧？」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那么，如果失礼的话对不起，我想问你和琥太郎先生相识相恋的过程。」

百合香小姐错愕地稍微张嘴，最后终于噗哧一笑。

「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些更不一样的问题。还有，我以为你会叫我去死，或是骂我臭婆娘之类的。」

「不，我不会说那种话！不会叫你去死！臭婆娘这种字眼，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也没说过。」

一瞬间，我的心变得好轻。我在这时候终于笑了。我们之间洋溢着像是朋友的气氛。在今后的高中生活，我或许不会感受到这种氛围。所以我的心情久违变得平稳，内心稍微出现暖意。

百合香小姐慢慢地喝完咖啡，将见底的杯子温柔地放回托盘，然后将手肘撑在桌面开口。

「好啊，我从头告诉你。」

二月四日 十五点三十分

我第一次见到琥太郎，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都念教育系，想要成为学校老师。

刚入学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教室在哪里，一直到处乱走之后遇见一个同样迷路的人，也就是琥太郎。得知有人一样迷路，琥太郎安下心来，眼眶湿润地握住我的手。我们凑巧要去同一间教室，不过一起到处乱走，结果迟到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他了吧。总觉得他不太可靠的一面有种亲和力。还有，他在为难或是害羞的时候经常会笑，那张笑容非常可爱。

因为发生过这件事，所以我们变成每次见面都会闲聊『今天赶上了』或是『今天没迷路』之类的话题。不过，即使有成功抵达那间教室，下次换到别间教室就走不到了。只去过一次的场所，或是别栋大楼的教室之类的，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走，每次都用传统手机传简讯给琥太郎。像是『救救我』『这里是哪里』这样。反过来换成琥太郎迷路的时候，他会传简讯给我。

不过，后来总觉得这样很不方便，想说干脆选修同样的课程就好了。所以我们在升上大二的时候，决定选修完全相同的课程。我们一样是教育系，想成为老师的心情也一样，所以选修相同的课程也没什么问题。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他了。

琥太郎他啊，当时在靠近大学的场所租屋。你觉得会怎么样？会成为同学们聚集的场所对吧？比方说一大早要上第一节课的人，都会在琥太郎家过夜。比方说聚餐喝到烂醉的人，也会住在琥太郎家以免隔天上课迟到。别看琥太郎那样，他当时朋友很多，曾经有各种人在他家过夜。他也是来者不拒的个性，所以还买了朋友用的棉被。

我和琥太郎不一样，包含搭电车与徒步，从家里到大学要一小时左右。我家算是东京的乡下地方。所以我也和琥太郎的朋友一样，偶尔会在他家过夜。当时他完全不在意女生留下来过夜。毕竟其他女生也经常在他家过夜，我也是其中一人。

因为和他选修相同课程，所以生活作息也逐渐和他一样。虽然后来过夜好几次，但是第一次过夜的时候，我心想绝对要从今天开始交往。『今天想要表白！想要成为恋人！』这样。可是啊，我胆子也很小，什么都不敢说。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现在的关系走样，再也无法回到朋友关系的话该怎么办？开始思考这一类的问题之后，我开始稍微和他保持距离。

后来琥太郎他啊，就开始担心我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样。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眼眶湿润，面带笑容。他这么问之后，我第一次说出口了。『我喜欢你。好喜欢。想和你成为恋人』这样。这是半冲动式的表白，所以我心想『啊啊，不行了，完蛋了』。其实我想好好营造气氛，好好准备礼物或是情书之类的东西表白，所以心想现在这样糟透了。但是琥太郎他啊，立刻笑着对我开口了。他说『好啊』，说『我们成为恋人吧』。这是大学三年级那时候的事。我们终于可以交往了。

那个时候的笑容，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了。希望不是在为难时露出的笑容。但是已经经过相当长的岁月，所以那时候的笑容是出自什么样的心情，我已经不知道了。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很幸福。琥太郎他啊，从成为聚集场所的自己家里彻底赶走朋友，只让我一个人进屋。我也好开心。只有我可以独占他的住处，我觉得好开心。

后来，该怎么说，也有一种『我和那个琥太郎成为恋人了」的想法。这算是悖德感吗？算是优越感吗？琥太郎他啊，头脑非常好。是能在学校争夺前两名的程度，是让我觉得可以就读更好大学的程度。和他在一起，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多么聪明。明明我没问，却会对我说很多我不知道的小知识。我一直觉得他好厉害，好聪明。啊啊，不过他路痴的毛病总是好不了。明明很聪明却是路痴，很可爱对吧？

琥太郎头脑很好，却不算是每天勤于向学的人。他当然有好好求学，但是相较之下，他读了更多书。甚至曾经在书店打工。再怎么忙碌，每周也都会买一本书。书柜摆满他读完的书，书柜放不下的话，就从旧的书开始卖。从下层到上层，又有新的书依序替换。他的知识会逐渐替换。每周去过夜的时候，我都很期待看见这些改变。期待这周的他会被什么样的知识填满。

然后啊，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就开始同居了。每个月一起出钱，从之前琥太郎的家搬到大一点的公寓。是琥太郎提议一起住的。他说一直想要找人一起生活。先前的琥太郎完全没有面露难色就让朋友住进家里，或许就是因为内心有着这份寂寞吧。

如果连工作的地方都一样就太棒了。我们有聊到这件事，但是很遗憾地被分发到了不同的学校。我是小学，琥太郎是中学。至今几乎每天都和琥太郎在一起，所以我很担心能否承受琥太郎不在身边的时间，但是小学好快乐。我担任小学一年级的班导，孩子们真的是从早上到放学时间都一直充满活力。每天嬉戏，每天吵架，每天胡闹。不过，看得出来他们一步步地成长茁壮。啊啊，孩子真厉害，孩子真好。我在工作的时候这么心想。要是可以和琥太郎生个孩子该有多好。我在小学工作的时候一直这么心想。

然后啊，我在工作的时候一直心想，不知道我们将来有了孩子之后会变得如何。但是再怎么想，也无法立刻认定这是好事。因为孩子也有着各式各样的问题。像是钱的问题，或是有没有时间养育孩子之类的。学校的老师非常辛苦对吧？准时上下班的规定就像是虚设的。每天一大早开始工作，有时候很晚回家，甚至可能是凌晨以后。如果工作还是做不完，就会把工作带回家，在周末的时候制作资料。这么忙碌的状况下要是有了孩子，我们会累倒吧。

不过如果是一家人，如果是成为一家人就没问题。虽然生孩子还很难，但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我想成为一家人。想和琥太郎成为一家人。想和琥太郎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希望在将来存下很多钱，也逐渐适应工作，总有一天和琥太郎生下孩子，在琥太郎所在的场所变得幸福，成为一家人。

如此心想的我，在当时非常努力。虽然表白的时候失败，但是求婚的时候努力到不行。一般的印象都是由男性求婚，不过是我擅自想要结婚，所以很快就认为应该由我求婚。男性或是女性什么的，和这种性别问题无关。我喜欢他，想要成为一家人，所以我要求婚。

准备工作啊，花了大约整整一年吧。因为我想完全包装成一个惊喜。关于我父母那边，包括琥太郎优秀的地方、我喜欢他的地方，虽然也有不好的部分，却能由我的能力来弥补的地方，我向他们说明了好多不同的事。整理好资料，花了约两小时拼命说服他们。琥太郎的父母已经过世，所以只需要向我的父母说明就够了。再来是戒指。这是负担最大的部分，因为学校老师的收入不算好。可是，我想送很好的戒指给琥太郎。他聪明又帅气，我想送适合的戒指给这样的他，所以慢慢地存钱。一年。我抛弃自己的所有娱乐，避免琥太郎起疑，慢慢地存钱买了戒指。还预订了很贵的高楼层景观餐厅，带了一百朵玫瑰。

求婚的日期，我选在琥太郎的生日。只要说是生日礼物，就算预约昂贵的餐厅也不会被起疑吧？两人一边欣赏东京夜景一边享用的套餐内容，我全部记得喔。是日式的。最好吃的是竹荚鱼生鱼片。用醋调味，细黄瓜丝旁边附上花朵点缀。虽然只有三片，留下的印象却非常深刻。因为琥太郎笑着说『才三片，一下子就吃完了！』这样。

最后的甜点吃完之后，好啦，接下来只要回家了。回去之前，我说想去洗手间所以暂时离开，然后立刻领取先前交给店员保管的百朵花束，走向琥太郎。

琥太郎他啊，像是孩子一样『咦！咦！』吓了一跳。我说：『琥太郎，生日快乐。这些花有一百朵喔。我今后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爱你。』将花束递给琥太郎之后，我跪下来从口袋拿出戒指，朝着琥太郎打开。我说：『琥太郎，请和我结婚。今后请永远、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

琥太郎腼腆一笑，以整间店都听得到的音量，对我说：『当然好！』这一瞬间，整间店都为我们鼓掌。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我当时欣喜若狂。

可是啊，在这之后，琥太郎从我手中收下戒指，试着戴在手上，却完全套不进去。咦？那枚是我的吗？我如此心想和他交换，却还是套不进去。我不小心搞错，订制的两枚戒指都是我的戒围。知道这件事的瞬间，我嚎啕大哭。哇哇大哭。因为刚才也喝了酒，所以哭得很大声。明明一直努力准备，为什么变成这样！我这么想。

不过，琥太郎笑得非常开心。那不是为难时的笑容，是真的真的在笑。所以我也逐渐觉得好笑，包含店员在内，大家都笑了。

后来我们逐步进行结婚的准备。婚礼真的很花钱所以没办法举办，但是琥太郎有好好拜会我的双亲。父母还和我们一起下厨，记得当时我以外的大家都在紧张。后来气氛逐渐融洽，回家的时候，琥太郎哭了。他说『我一直很憧憬。一直对家庭怀抱着憧憬。谢谢各位让我幸福。所以我也一定会让百合香小姐幸福。』琥太郎肯定对家庭怀抱非常强烈的憧憬吧。

顺利成为琥太郎的家人，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高兴，甚至完全忘了要生小孩。即使没有小孩也会永远幸福吧。我一直这么认为。不知道是和这种心情成正比还是反比，我们逐渐不再进行那种行为了。不是感情变差或是变得讨厌，完全不是那样。单纯是因为不需要进行那种行为。我对琥太郎的爱意并不会消失，我也深信琥太郎是爱我的。我们都是学校老师，彼此都很忙，有时候很难休假。所以我认为这是没办法的事。夫妻并不会一直进行那种行为，我早就隐约明白这一点了。即使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进行那种行为，我们每天也会抱在一起睡，偶尔也会一起洗澡，所以我满心感到幸福。

满心感到幸福。真的……

＊

啊哈哈。那个，唉嘿嘿。某天啊，我收到同学会的邀请函。高中的同学会。

我和周遭人们的交情还算不错，所以想参加看看。那天刚好休假，所以想看看怀念的老面孔。而且啊，我想炫耀一下幸福的自己。想要刻意戴上戒指给大家看，接受大家的吹捧。不过，那时候也即将二十五岁，所以也有很多人结婚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抱持着些许的优越感，决定参加同学会。

在同学会上，有好多久违的面孔，男性朋友有人头发逐渐稀疏，女性朋友有人变得超胖，大家各有变化非常有趣。说这种话的我也是，皱纹和当年相比增加了，不同于什么都不做也很瘦的那时候，体重也增加了，所以没资格说别人。此外，也有好几个同学升上同一所大学，大概有六人吧。

后来逐渐酒酣耳热，喝了两杯、三杯、四杯左右吧。有一个和我同一所大学的朋友，只要喝醉就会面不改色地说很多别人的坏话，或是不该泄漏的秘密。比方说那家伙腿很短所以我很讨厌，或是那家伙床底下塞满情趣玩具之类的，有人会说这种不好的事情对吧？她喜欢喝酒，所以我早就觉得她绝对会参加同学会。不过毕竟是偶尔喝酒交流，一年未必见得到一次面的交情，所以我觉得今天陪她一下应该无妨。

然后啊，她这么说了：『琥太郎与百合香居然会交往，居然还结婚，我真的没想到耶～～』我心想她又开始发酒疯，所以当时完全不在意。平常的话我会当做没听到，不过当时喝醉了，所以我问：『咦～～？为什么～～？』

接着她说：『琥太郎是同志，大学时代和各种男人上过床。』还说：『各种地方都在传这件事。』我终于也从酒醉中清醒了。我心想，咦，什么？这个人在说什么？而且还是当着高中同学的面这么说。

她醉醺醺地继续说下去：『当时琥太郎家是男人们的炮房，想打炮的家伙聚集在那里和琥太郎上床，连学长也对他出手，我知道很多同年级的也和他搞过。你看，像是那边的那家伙。』

她指着升上同一所大学的男性这么说。那个人和我一样升学就读教育系，和我的交情也很好。当年他在第一节课时间很早的时候，也会住在琥太郎家。我们三人也一起住过好几次。三人聊天、喝酒、玩桌游到深夜。所以我完全无法相信。

可是啊，当她指向那个人的瞬间，那个人就像是非常内疚般皱起眉心，后退一步。我觉得他有点过意不去。

我啊，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愿去想。所以我忍不住朝着酒品不好的她，狠狠地挥拳打下去。打了一拳、两拳。我打完之后向她大喊：『你每次喝酒都很白目所以超讨厌的！都已经超过二十五岁了，还不知道什么事情能不能说吗？你这混帐一辈子都不准喝酒！不对，给我喝酒喝到挂，酒精中毒死一死吧！』

我始终是学校老师，所以这种遣词用句，我自从大学毕业，不，自从在大学接受教育实习就没用过了。所以我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但是多亏这样，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被当成话题的他应该也免于留下尴尬的回忆吧。

这天，我不敢回家。要是看见琥太郎，我可能会失去理智。而且我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难过、傻眼还是生气。我想暂时一个人思考，所以没有回家。大概是酒醒了，我身体状况变得很差，所以我住进附近的旅馆，在隔天清晨回家。因为要上班。

回家一看，琥太郎还在睡，看起来像个孩子。他察觉我回来，开心地带我上床抱紧我。我啊，我觉得非常恶心。总觉得啊，总觉得很抗拒。明明好爱他，却总觉得，总觉得很讨厌。所以我挣脱他的怀抱，像是逃离般出门上班。

在那之后，我暂时和他保持距离。一大早出门上班，工作做完之后也编一些理由，尽量待在学校晚点回家。即使如此还是会见面，所以我努力和他闲话家常。

但是过没多久，他就问：『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吗？』和第一次见面一样眼眶湿润，面带笑容。

我以开玩笑的感觉对他说了。我笑着说：『上次的同学会啊，有人说你是同志。很好笑吧？大家谣传你和男人有这种关系喔。』我就像这样笑着说。

然后啊，琥太郎他没笑，以正经的表情对我说：『不是谣传。其实我当时和男人有这种关系。』后来他对我说了各种事：『我一直是喜欢男人。从小就对男人有意思。第一次喜欢的对象是男人，第一次发生那种关系的对象也是男人。在大学也和前来过夜的同学们好几次发生这种关系，传闻愈传愈开，也曾经有学长约我。但我寻求的是认真的交往。发自内心认真、正经的交往。然而我和大家都只是肉体关系，没有发展成真心的交往。所以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是同性恋，不过听你说喜欢我，我就喜欢上你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不曾爱过女性，我却能爱你。你改变了我。自从被你表白，和你成为情侣，我连一次都没有和男性发生关系。我和所有人断绝往来，只认真爱你一人。这一点至今依然没变。能够和你成为一家人，我感到骄傲。今后我也想继续爱你。能够和你成为一家人，我真的很高兴。这是我的真心话。』

琥太郎他啊，很认真，认真地为我着想。确实为了我而改变。我想要成为琥太郎的家人，同样的，琥太郎也想和我成为一家人，他确实为了我着想，确实爱着我。

可是，我否定了。关于琥太郎的事，我全部，全部否定了。我无法相信。任何事，每一件事都无法相信。是没错啦，我知道世上有人是同性恋，电视上这种艺人也很多，实际上听说好几个朋友的朋友也是这种人。不过，如果这个人是我亲近的人，我总觉得吓了一跳，应该说受到打击，而且这个人居然是我的丈夫。虽然这种说法真的不好，但是我觉得被骗了，遭到背叛了。这简直是结婚诈骗吧？当时我这么想。真的这么想。

不过啊，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瞒着我而已。只是为了我着想而瞒着我而已。毕竟这是不需要揭露的往事。即使是夫妻，某些事情也不用说，不说比较好的事情也很多。如果有在劈腿就另当别论，但他只是曾经和别人上床，而且上床的对象是男人罢了。

可是当时的我无法接受。最近完全不和我亲热，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我忍不住这么想。我对他啊，说了非常过分的话语。非比寻常的过分话语。我啊，彻底否定了，他的人性，说了『把我至今的人生还给我！』，还有『给我消失！』，还有『去死，去死吧！』，还有『你这种人不是我的家人！』之类的。

如此大喊之后，我离家出走了。离家回到老家，嚎啕大哭，躺了好几天，工作也请假。我没向父母说原委。因为我认为是我的错。我知道琥太郎没有任何错，是我有错。是没能理解琥太郎的我有错。所以要是又被别人责骂，我啊，我真的会爆炸，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关于琥太郎的事，我没向任何人说。至今也没说。

忘了是几天，大概经过一个月左右吧。我的怒火逐渐平息，自己的心情也平复下来，所以回去向琥太郎道歉。琥太郎来我家拜会的时候一直称赞好吃的浸煮茄子，我做了好多好多，装在保鲜盒带回去。到家之后，我打开大门门锁说『我回来了』。

然后啊，因为在最后见面的时候，吵架的时候，我说了『给我消失！』，所以他只留下离婚申请书，真的消失了。琥太郎消失了。他真的是个很正经的人吧。

＊

在那之后？唔～～我和琥太郎就此分开，所以接下来只能说我的事了。如果很无聊就抱歉啰。

和琥太郎道别之后的这十年左右，发生了各种事。

首先啊，我辞掉教师工作了。因为当时的精神状态无法继续胜任。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无所适从。这样也会对孩子们造成影响。孩子对于时间的知觉和大人完全不一样喔。要是把我不幸的心情硬塞给孩子，将会深刻地留在他们脑中，我觉得这样对孩子也不好。

记得我在老家当了半年左右的家里蹲。不过后来开始遭家里白眼，所以我心想总之得工作才行。我转职当了电脑教室的老师。教爷爷奶奶使用电脑。我还是很喜欢教学工作，既然教学的对象是大人，我觉得自己可以不用那么努力。实际试着工作之后，总觉得内心的波澜也逐渐平复，也逐渐能忘记琥太郎了。

工作三年左右的时候，有一名男性应征录取之后加入。年纪比我大，上一份工作是业务。我问：『跑业务的收入不是比较好吗？』他说因为不想要老是调职才辞职。身材满瘦的，比起业务这种耗体力的工作，这里的工作似乎更适合。我立刻和这个人建立交情开始交往。

然后，我和那个人生了孩子。记得是交往一年左右的时候吧。是女生。非常可爱喔。因为像是宝石，所以取名为瑠璃。

我、丈夫、女儿三人，一起住在曾经和琥太郎一起住的公寓。丈夫说三个人住有点挤，等到女儿升上小学想搬家，但是在我撒娇央求之下一直住在那里。因为那里是曾经和琥太郎一起住的地方，我觉得要是搬家将会完全失去两人的连结。

我就像这样顺利地、正常地过生活，不过今年过年的时候，突然有陌生号码打电话给我。是踯躅补习班的班主任打来的，通知『琥太郎死了』。看来他一直把我设定为紧急联络人。

那个，我要说一件蠢事喔。我一直认为被琥太郎看透，被琥太郎责备。设定为紧急联络人，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感觉他应该还在责备我。感觉琥太郎在说『我全部都知道喔』。我之所以不知悔改，依然住在当年和琥太郎住的公寓，之所以和类似琥太郎的高瘦男性在一起，之所以和琥太郎一样以宝石为自己的孩子取名，都是因为我对琥太郎依依不舍。我觉得他全部都知道了。

你猜我后来怎么做？我把丈夫与女儿赶出去了。唉嘿嘿。很蠢吧？像是蠢蛋吧？觉得我很冲动吧？

可是，我还是无法消除罪恶感，那时候的事，那天琥太郎的表情，那天的悲伤表情，可能毁掉一个男人人生的那一天的事。『只有你变得幸福，我无法原谅。只有你可以正常生活、正常结婚、正常生子，建立起我一直想要的家庭，我无法原谅。』我觉得琥太郎在对我这么说。

丈夫与女儿现在住在夫家。我在结婚的同时辞掉工作，所以今后又要重新找了吧。老家的父母也对我心灰意冷，所以不能依赖他们。

姿夜小弟。我啊，等到女儿长大成人，想要一死了之。生下女儿的我有责任，所以在那孩子能够独立生活之前，我必须准备好她的养育费，也想守护她长大。不过要是没有女儿，我甚至现在就想死。

包括离婚以及下定这个决心，真的都是最近的事情。这份心情是不是一时冲动，我想想，再过十二年左右就会知道喔。姿夜小弟到时候是二十九岁？哈哈，那时候应该忘掉我的事了吧。希望你也忘得掉琥太郎的事。

总之，姿夜小弟。我把你视为同样陪伴过琥太郎的同伴才对你说出这一切。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喔。

二月四日 十七点

百合香小姐深吸一口气伸展上半身。刚才一直明显驼背，所以应该是腰在酸吧。她悠哉地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这么问。

「琥太郎死掉，是我害的吗？」

大概是因为呵欠，她的眼睛浮现泪水。

我不发一语，就只是凝视百合香小姐。

「如果是我害的，那我有点开心。」

即使看起来有点疲惫，百合香小姐依然在微笑。

此时我终于察觉了。她也在为我费心。费心顾虑我的感受，总是挂着笑咪咪的表情。

我正想开口的时候，手机的闹钟响了。我拿出手机确认，距离母亲回家还剩一个小时。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这么说完，百合香小姐将咖啡杯拿到嘴边。倾斜杯口，想起杯里已经没有咖啡，嘴角露出笑容。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吧。姿夜小弟，加一下ＬＩＮＥ的好友吧。」

百合香小姐拿出手机。

我就这么将百合香小姐加为好友之后，收到一个很久以前，大约是我小学时代流行的角色贴图。

我看向她的脸。和这张贴图一样，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我明天与后天会住在这边的旅馆，大后天回去。我住在东京，所以如果你毕业之后来到东京，希望可以见个面。啊，不过麻烦要在十二年以内喔。」

百合香小姐伸出手心给我看，站了起来。还有十二年。却也只有十二年。

「百合香小姐！」

我站起来挽留百合香小姐。声音有点大，所以周围的客人吓一跳看向我们。

像这样起身并肩，就发现百合香小姐果然比我矮，非常可爱又温柔，胸部好大。总之我认为应该温柔对待女性。认为琥太郎先生应该也会这么做。大概，肯定会这么做。会温柔对待喜欢的人。我没想太多，就只是将涌上心头的话语说给百合香小姐听。

「百合香小姐。我和琥太郎先生发生过肉体关系。

他肯定只把我用为这种目的，应该说只把我视为这种东西。比方说成人影片，比方说色色的漫画，比方说色色的玩具，我想他只把我视为这种娱乐物品。

就算这样，我还是和他维持这种关系。说到这么做的原因，在于我是非常软弱的人。大约从四年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和家人不太合。总觉得自己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在这种时候出现的，就是琥太郎先生。我是可怜的人，是可悲的人，我认为琥太郎先生当时是这么想的。所以，那个，或许他把我当成棋子，应该说是可以恣意妄为的工具。

但是我甘愿这样！觉得这样也好！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觉得安心，获得优越感！所以即使他要求发生这种关系，我也接受了。我想我当时肯定很依赖他。即使他把我当成可怜的人，当成孤独的人，当成泄欲的工具，即使他是个坏人，我也必须依赖他才活得下去。不过这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吗？我是一个非常滑稽的人吗？

琥太郎先生没有错。即使把我当成泄欲工具看待，他对我也确实很温柔。我自己也知道，他除了把我当成泄欲工具，也会在某些瞬间确实把我当成朋友对待。

所以，那个，如果问我想表达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是无药可救的人。而且因为失去了琥太郎先生这个依存对象，我想我也和你一样，总有一天会选择自杀。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我也想要一死了之。这份心情，自从他死后就一直无法抹灭。我再度回到现实了。面对感情不算好的家人感受着孤独，明明没有梦想或目标却要上学，回到像是烂泥的每一天。我肯定会承受不了这种生活而死吧！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杀了自己！这样非常滑稽吧？

所以，因为这样，可以请你在今天一整天笑着度过吗？可以请你让心情变得洒脱吗？求求你。只有今天一天也好，把滑稽又可怜的我当成活该自找苦吃。可以请你忘记各种事，尽情地在这座城市游乐，尽情地享受一下吗？

在这座城市，走到大马路就有整排的酒馆。小巷里也有酒店或是男公关俱乐部。站前也并排着历史悠久的咖啡厅或是伴手礼店。从车站徒步约二十分钟的地方有一条比较陡的斜坡，走上去可以放眼眺望这座城市，是叫做「煤丘」的景点。只要去那里，我想心情肯定可以平复，感受到温暖与平静。这座城市是非常好的地方。

请放空自己，在这座城市漫步。请觉得我滑稽，瞧不起我，把我当笑柄。起码只有今天这一天，可以请你笑着活下去吗？」

百合香小姐露出微笑，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店里刚好响起小孩打翻托盘的声音，所以我没听到。

她就这么挂着笑容，收拾那个托盘，然后走出汉堡店。

我坐下来，喝着冰块融化的可乐。喉咙很渴，我将剩下约半杯的可乐一饮而尽。

「这位客人，在店内请注意自己的发言。」

我无力地向后靠在椅背时，穿着便服的美生心前来拍我的头。

我没反抗，抬头看向美生心。

「抱歉。」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道歉，美生心扫兴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现在是休息时间，想吃什么可以用员工价帮你买。」

听到美生心这么说，我想起小朝给了我两千圆。我从钱包取出两千圆，交给美生心。

「可以用这个帮我买推荐的套餐吗？」

「好啦好啦。」

美生心粗鲁地收下钱，前往柜台。不久之后，她端着大量的套餐过来，坐在我正对面，擅自吃起其中一份套餐。

「你买了几份？」

「四份。」

「怎么把两千圆用光了？」

我抓起美生心留下的整袋三份套餐，放在椅子下面。

美生心像是从容器底部挖掘般，用鸡块舀起番茄酱送入口中。搞不懂这样是在享受肉的味道还是番茄酱的味道。好像夕。

「是妻子吧？」

「是前妻。」

「得到了什么情报吗？」

「没有……」

美生心一边吃鸡块一边问。

我总觉得连说出来都很难受。

美生心很快就吃完五个鸡块，开始吃起汉堡。她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打工，难道不用更细细品尝吗？

我大致向美生心说明百合香小姐刚才说的内容。

美生心一副觉得无聊的模样，不过看她会点头回应，似乎是有听懂。

「哇。总之，既然有好好生下来，那就很伟大了……」

美生心轻声呢喃，停顿数秒之后说下去。

「虽说是朋友，不过是炮友的那种朋友是吧？」

至今都没笑的美生心，此时终于咧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听女生说「炮友」有点不舒服。

「原来你们有肉体关系，老实说我好像吓了一跳。明明嘴里说不喜欢。不要隐瞒，要好好告诉我啦。男男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时代不会被歧视吧？」

「局外人不准谈论当事人。你这家伙又懂时代的什么了？」

「喔～～好恐怖。唉，但我们不是同盟吗？你和琥太郎先生之间的事，总觉得你完全不肯告诉我耶。我这么不被信任吗？姿夜学弟，你应该还有几件事情瞒着我吧？」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开口。

「美生心，大家说琥太郎先生在补习班很松懈，这一点肯定没错。琥太郎先生原本不是想当补习班老师，而是学校老师。不过，成为学校老师的这个选项，他连同和百合香小姐共度的人生一起抛弃了。但他内心实际上应该很抗拒吧。应该想回去吧。做着自己不是真心想做的工作，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美生心，你在这间店打工有快乐吗？」

「快乐喔。因为我喜欢散播笑容，也喜欢发出声音。不过如果问我是否每天都想做，我就有点抗拒了。每天认真投入工作，是要相当有爱才做得到的事。我是因为能用员工价吃汉堡才在这里打工。你也一样，想打工的话要选餐饮店喔。」

「哈哈，这样啊。谢谢。」

「可是啊，我认为很多人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与其说是不想做的工作，应该说这种人根本没把工作当成目标。有人是为了融入兴趣而工作，有人是为了养家活口而工作。所以我也觉得所谓的工作，其实不能只分成想做与不想做这两种。不得不做。没做就无法生活。无法被当成人类来看待。无法被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这是地狱耶。」

「是地狱喔。但我认为琥太郎先生很了不起。」

「为什么？」

「即使抛弃人生，即使不是当学校老师，他也没有停止工作吧？大约持续了五年左右。这种事虽然普通，不过这基本上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吧？或许你也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扶持过琥太郎先生。不过他已经死掉了。」

美生心笑着这么说。她的笑容也稍微没有活力。

「可是啊，进入正题，他不是一直好好忍着在工作吗？即使不是真正想做的工作，在这五年左右的期间，还是把工作经营得很好吧？因为你曾经闯入补习班，所以我一直以为自杀的原因在职场，但或许有其他的可能性吧。比方说刚才的妻子之类的。一直放不下妻子说的那些话，一时发作而寻短之类的。」

「已经过了满长的一段时间，所以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

「哈哈，姿夜学弟，如果以为人的痛楚大约一个月就能痊愈，那你就大错特错喔。失恋的痛楚也是。很难受的。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想死。经过再久的时间，回忆还是会复苏，而且每次都会想回到从前。想要回去重新来过。觉得这次绝对会顺利，这次绝对不会做错。但是回不去了。无法重新来过。这种虚无，从今以后会一直一直袭击你喔。忘记的话只能一死了之。琥太郎先生即使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吧？」

「你这家伙是讨厌琥太郎先生吗？」

「超讨厌喔。唉，他是人渣吧？是杂碎吧？死掉是理所当然喔。姿夜学弟，你知道自己几岁吗？你是高中生喔。他是对高中生出手的杂碎吧？说他是同性恋或双性恋之前，他更是个罪犯吧？是加害者吧？姿夜学弟，你喜欢男生对吧。不过这个性向是来自哪里？如果没认识琥太郎先生，说不定你也可能会喜欢女生。可能是琥太郎先生扭曲了你的癖好吧？因为他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人生，伤害了一个孩子。」

美生心发出声音喝着饮料，一口气喋喋不休地说。

「我没有受到伤害喔。」

「是喔。」

美生心没笑。

「为什么琥太郎先生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你说呢？不是因为你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吗？你不是向刚才道别的那位妻子说过吗？说你只被视为娱乐的工具。」

「就算是有妻子，我明明也完全不在意的说。」

「哈，睁眼说瞎话。知道有妻子的瞬间被怒火吞噬，想要把霸凌弟弟的孩子杀掉的男生说这什么话？」

「我没要杀掉他。」

「我没有说教的意思喔。毕竟这种怒火应该不是谁能说教的东西。不用说谎没关系的，诚实面对内心的想法吧。我认为琥太郎先生这个人差劲透顶。就算这样，你还是很重视琥太郎先生吧？你一直认为只有自己吧？一直认为只有自己是琥太郎先生的玩具吧？可是，至今这四年只把你当成交欢对象的男人，原来曾经有妻子。面对这名妻子，你没想过要杀掉吗？没想过要宰了她吗。没想过要她去死吗？」

我抬头看向美生心。她托腮喝着饮料。我眨眼两次之后开口。

「那个人有自己决定死期。不需要由我杀。」

听我这么说，美生心满意般一笑。

这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拿起自己的包包起身。

「咦，要走了？」

「是啊，我必须回去了。母亲差不多要回去了，必须趁她起疑之前到家。和那个人的交谈内容，我晚点重新写成文章贴在ＬＩＮＥ分享给你。」

「什么嘛，好无聊。明明想和你多聊一些的说。我今天最后一天在这里打工，你明明可以为我做点事的说。」

「我有请你吃汉堡吧？」

我说完之后，美生心回应「是喔～～」喝着某种饮料挥手。直到我走到店外，美生心真的都挂着无聊的表情。

二月四日 十七点三十分

回家途中，我思考关于结婚这件事。

我一辈子都无法结婚。因为我不爱女性。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孩子所以不晓得。说不定和琥太郎先生一样，在今后的某个分歧点，爱上女性的瞬间可能会出现。

但是在目前的时间点，我连一次都不曾爱上女性，所以我能结婚的机率应该很低。不过到了同性能结婚的时代就另当别论。

然而，我几乎不曾认为这是悲伤的事。没有在哪一瞬间觉得受到歧视，也没有在哪一瞬间被觉得恶心。我想这应该是因为周围的环境以及这个时代很良好。我在电视与ＹＴ看名人说过「以前更过分」。但是在现在，所有人都可以活出自我，应该说活出自我似乎被视为一种魅力，我不曾感受到歧视多样化个性的风潮。因此，关于自己性别方面的喜好，我不会过于感到悲伤。

所以，累积在腹部的这股怒火是另一种东西。张开嘴巴似乎就会喷出来的这股怒火，我知道明显是不同的东西。

到家之后，我拿手机确认时间，然后松了口气。母亲大多是在晚上六点左右回家。现在是充分不会被起疑的时间。冬天的太阳很快就西下，天色变暗之后非常寒冷。我想洗澡。

我打开家门，轻声说「我回来了」。原本以为夕会前来突击，但他今天没来。

我一度将自己的背包与装汉堡的袋子放在走廊，脱掉湿袜子扔进洗衣篮，然后前往夕的房间。

开门之后，我发现夕在睡觉。看他单手拿着游乐器，应该是玩到一半睡着吧。我帮他将敞开的棉被重新盖好，他随即慢慢地吐气，在睡梦中搔了搔鼻子。

不知道这孩子今后将会变成什么样子。能好好地成为大人吗？能好好地工作吗？

我悄悄离开房间，再度拿起随身物品前往客厅。

厨房的通风扇开着。我立刻闻到菸味，往菸味飘来的方向一看，小朝靠坐在瓦斯炉下方的抽屉，一边抽菸一边滑手机。她刚好在吐烟的时候察觉我，轻声说「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我回应小朝之后，小朝将视线移回手机。

我蹲下来，将装了汉堡的袋子排在地上。

「我买回来啰。小朝，要吃什么？」

我从袋里取出冷掉的汉堡，朝着小朝高举。

小朝默默地拿了新发售的汉堡套餐。

原本想说她怎么没道谢，不过感谢的话语不该强求。

「菸，给我一根。」

我改为向小朝这么说。

小朝稍微停顿，然后再抽一口菸，帮我将装了汉堡的袋子移动到右侧深处，所以我坐到她旁边。因为很冷，所以我紧贴着小朝的左肩依偎。

小朝把放在地上的七星拿出一根菸给我。我把菸含在嘴里，小朝随即用粉红色的打火机点火朝向我。我就这么含着菸让前端凑过去，慢慢吸气之后立刻就点燃了。

「你知道怎么抽？」

「知道。」

我慢慢地抽菸。朝肺部施加压力之后，有种像是轻微疼痛的感觉，我稍微忍耐，慢慢地吐出烟。但我果然不习惯，在吐烟的途中就呛到了。

小朝露出吃惊表情看我。

「你是个坏家伙耶。跟谁学的？」

呛了一段时间稳定下来之后，我做个深呼吸，再度抽菸。我有点害怕吸到肺里，所以只在嘴里吸吐。

「跟朋友学的。」

我说完之后，小朝移开视线，放下手机看向前方，继续抽菸。

我也配合小朝的动作抽菸。这次吸到肺里，和小朝在同一时间吐出。两人的烟混合上升，立刻被通风扇吸进去。

「夕那家伙，突然开始会洗澡，感觉毛毛的。直到不久之前明明光是经过就好臭。」

「是我教他的。趁他还是能吸收知识的孩子，必须有人矫正他才行。」

「矫正是吧。你在责备我吗？」

「咦？为什么这么想？」

「你是同志对吧？这是我害的对吧？」

我稍微咳嗽，然后不发一语。

「记得吗？以前我一直抱怨比起弟弟更想要妹妹。我想和女生玩，想聊恋爱的话题。所以为了让你成为女生，我决定制作女生的衣服。你很听话，对我言听计从，不过我用钉书机把纸拼起来给你穿的时候，你被钉书针刺到，哭着喊好痛好痛，我就笑了。为了避免害你痛，我想让你穿好穿的衣服，借了妈妈的缝纫机随便缝着玩。然后啊，我逐渐觉得做衣服很快乐，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与其说是为了让你穿，我更单纯只是因为自己想做衣服而做。我不在乎你的事，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不过现在衣服已经没在做了。你是因为这样才喜欢男生吗？是我害的？最近你会和我装熟对吧？这是在责备我吗？」

小朝一边看着烟逐渐被通风扇吸入的过程，一边这么说。

我想让她看我，抽口菸之后故意咳嗽。

然而小朝没有移动视线。

「你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吧。自从被警察逮捕的那一天到今天，你从来不肯透露发生了什么事。包括我、爸妈与夕，大家一直都想知道你这个人。我也一样，但只能以客观角度观察你，不知道你正在对抗什么。比起和你接触，网路上流窜着更多关于你的情报。所以老实说，我觉得你有点恶心。」

「是喔。我喜欢小朝喔。」

小朝甚至也没附和，不时看着我的脸，抽完一根菸之后点燃第二根。我也抽了一口变短的菸，呛了一段时间之后，将菸蒂扔进宝特瓶。

我想要站起来去洗澡的时候，小朝抓着我的裤子拉扯。感觉连内裤都快被脱掉，我觉得害羞而坐下，小朝随即又拿出一根菸递给我。我张嘴接下这根菸。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小朝以打火机点火，移动到香菸前端。我慢慢地抽了一口。

「我喜欢现在的小朝。不过，上班日的小朝我超讨厌。」

「啊？」

「我不喜欢喔。穿套装的小朝。」

小朝就这么愣住动也不动。我以余光看见香菸前端的菸灰掉到地上。

这是第一次向小朝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我内心也有点吃惊。但我今天骑脚踏车去了各种地方，和各种人交谈，现在很累。正因为很累，所以我什么都没想就开口了。

「每天早上化妆得漂漂亮亮，也不再烫你以前喜欢的小卷发，总是跟死掉一样挂着疲惫的表情，以冰冷的态度对待大家。你原本不是这种人吧？小朝原本是一个永远挂着笑容，充满创意又奇怪的人吧？为什么？」

「好烦。以前的我已经死了。所谓的大人，必须要好好表现才行。」

「『好好表现』是什么样的表现？以前不是会陪我一起玩吗？不是也会让我喝酒吗？打电玩不是也会陪我一起打吗？不是会做衣服给我与夕吗？小朝为我做的衣服，我还留着喔。」

「多少年前做的那种东西，还是扔一扔啦。」

「奶奶不是已经死掉了吗？」

「你在说几年前的往事？」

「奶奶死了。再也不需要照护了。小朝，你也可以再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你原本想去服饰相关的专业学校吧？我知道喔。你现在做的是完全不想做的工作。」

「这也没办法吧。你是怎样，找我碴吗？你想要我怎么做？连奶奶的事都拿出来说，你想表达什么？当年要是我没照护，这个家早就完蛋了吧？但你是小鬼所以应该不知道吧。我确实为了奶奶而选了县内的大学。所以，这又怎样？死了又怎样？事到如今？还叫我追梦？不准说这种蠢话。我二十六了。和十七岁拥有梦想的小鬼不一样。每天都很拼命，光是活下去就没有余力，你这个小鬼不可能知道我的辛苦。」

我弯曲双腿抱住，将脸藏在膝盖底下。突如其来的这个举动大概令小朝担心了，她碰触我的手臂。

这一瞬间，我说出口了。

「那么，你去死吧。」

我知道小朝的手颤抖了一下，而且力道逐渐增强。

我的上臂窜过一阵痛楚。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死吧，你去死吧。不准把工作的压力带回家。明明只领微薄的月薪寄生在家里吃闲饭。爸妈还有我都知道喔。你并不是那么喜欢工作，却勉强自己工作。明明大家都在担心，你却全部无视，甩掉所有人的担心，胡乱发泄烦闷的心情。小朝原本不是这种人。你是谁？你这家伙是谁啊？」

我朝着全身使力，然后抬头。

小朝去年二十六岁了。没上妆的脸蛋有一些细纹与黑斑，无法用防晒乳抑制的痣在脸颊零星可见。痣终究消不掉，不过化妆可以遮掩细纹与黑斑变得美丽。

小朝每天都在努力，我应该要送她激励的话语才对，只可惜我说不出口。

「去死吧，臭婆娘。一辈子做你不想做的工作，郁闷到死吧。」

我说完的时候，小朝将菸头按在我锁骨下方的位置。感到烫之后传来痛楚。这是琥太郎先生告诉过我的「骨气烧」。

我逞强忍痛，瞪向小朝。痛楚忍得住，怒火却无法克制。

我用指尖将买来的汉堡袋勾过来，拿在手上狠狠地砸向小朝。里面的汉堡、薯条与饮料也全部洒在小朝身上。小朝的衣服脏掉，菸头的火也熄灭了。

然后小朝狠狠地踹我。我也不服输挥动手臂，殴打小朝的脸、肩膀与胸部。小朝是真的用力踢过来，踢到肚子还有脚，我好痛。

不过，我没有真的殴打小朝。毕竟女性是要敬爱的对象，而且我是男生，认真打的话会打死小朝。何况和美生心相比，小朝的暴力根本不痛，所以我没想过要那么强力反击。

但是小朝或许希望我死。不知道在第几次的攻击时，我的肚子被狠狠揍了一拳无法呼吸，蜷缩倒地。小朝站起来，就这么以踢足球的要领一直踢我。朝着我的屁股、背部、腿部一直踢。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会死掉。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老是违背琥太郎先生的吩咐。以时间点来说，差不多该接受惩罚也不奇怪了。而且我喜欢小朝，所以如果是被小朝杀掉，我觉得以人生的结局来说还算不错。

但是我没死。母亲似乎刚好回来了，她一冲进客厅就放声大喊。

「你们在做什么！」

母亲推开小朝，介入我与小朝之间。小朝肩膀起伏大口喘气。

「这家伙！是这家伙先找我打的！」

母亲紧抱着我，抚摸我的背。我想站起来，但是痛楚以腿为中心走遍全身，只要我想动就会痛，根本动不了。原来我受创得这么严重吗？

母亲将我搂过去保护我，向小朝大喊。

「所以又怎样？你是大人吧！不可以认真对孩子生气！」

被这么一喊，小朝眼眶噙泪。

我从母亲身体的缝隙看向小朝。啊啊，我明明不要弄哭小朝。明明不是为了让她哭而那么说的。

小朝流着泪开口。

「恶心！你这家伙有够恶心！人是会改变的。我不只是你眼中的我！等你高中毕业之后也会懂的。光是自己有意愿想做也没用！以为人们都在寻梦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大错特错了！我啊，我明天也会穿上套装，化妆，绑头发，然后上班。会交男友，结婚，离开这个家，继续活下去。如果我辞职不干了，你会养我吗？会帮我找结婚对象吗？你办不到吧？看看现实再说话吧！」

说完的时候，小朝肩膀起伏大口呼吸，流下一滴滴的泪水看着我。

母亲就这么用力紧抱我的肩膀，想要代替我大喊。

我伸手阻止母亲开口，代替她回话。

「我办得到。我会做。我来养吧。我会去打工，因为我不上学了，我要休学去工作。我也会帮你找结婚对象，要是找不到结婚对象，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到时候，你愿意回复为原本的小朝吗？愿意像以前一样对我笑吗？愿意说你想做衣服吗？」

小朝的表情被母亲的手臂遮住，所以我看不见。

我很卑鄙。客观来看是二对一。而且我是在母亲的保护下发言。既然是男人，我就应该光明正大以自己的脚站起来好好说话，无奈我的脚刚才被踢得很痛，站不起来。

小朝不知道说了什么。像是在叫喊，像是动物的叫声。所以我没听清楚。

小朝说完之后走出客厅，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花一段时间等待心情平复之后，我躺沙发，妈妈帮我的脚贴上药布。刚才被小朝踢的地方瘀青了。每贴上一片药布就传来一阵疼痛。

「你们好久没打架了。」

母亲贴上第二片药布的时候，忽然笑着低语。

「你明明是男生，但每次都打输小朝。」

「我喜欢小朝，所以每次都故意打输。」

「那就别打架啊。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原本没有打架的意思。我刚才叫她去死。」

「这样不好喔。」

贴完药布之后，母亲轻拍我的腿。窜过一阵痛楚，我不小心叫了「好痛」。

母亲坐沙发，抬起我的头让我躺大腿。母亲的大腿不像以前那么细，明显变得巨大。琥太郎先生说过「人会融化」，但是母亲看起来没融化，而是逐年持续肥大。或许母亲也和我一样不是人类。

「要人死掉或是叫人去死，这种话不可以随便说喔。等到真的不在的时候就只会剩下后悔，小姿你明白这一点吧？」

对于母亲的这番话，我完全无法回嘴。因为完全无法回嘴，所以我闭上眼睛，在脑中向母亲说话。

妈妈，一个人在想要死掉的时候，就应该死掉吗？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亲口说『想死』的人。我没能对那个人说『请不要死』。

所以，我内心或许希望那个人死掉。或许内心觉得怎样都没差。

可是回家之后，我果然在后悔。『我不希望你死。』『我想和你多说话。』『怎么做才能缓解你内心的伤痛？』如果我能这么说就好了。

我最近没能说出各种话，感觉很害怕。或许不是害怕说不出口，其实是害怕察觉某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事』。我最近总是在害怕。大家都离我远去了。

我回来的时候，小朝在家里，我早就知道小朝其实也不想工作，所以我想说服小朝。觉得小朝迟早会死掉。不过小朝肯定已经死掉了。心已经死掉了。所以，现在的小朝是被某种东西寄生。绝对没错，绝对是这样没错。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想工作却在工作的人对吧。光是自己有意愿想做也没用，愿望不会实现。我也自认很清楚这一点。

正因如此，所以我心想绝对要说。因为小朝是家人。对小朝说完之后，我心情非常舒坦。因为比起说不出口而后悔，说出口之后受到的伤一点都不痛。不过这种做法只是自我满足对吧。

表明自己的想法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迟迟做不到呢？为什么会忍不住认为不应该表明自己的想法呢？我有很多话想说。我还有很多话没说。

母亲抚摸我的头，直到父亲回来都在看电视。

或许母亲正在从我的脑袋吸取我的想法。既然是母亲就做得到这种事吧。我当真这么想。我想要就这么睡下去。我在脑中向母亲这么说。

然而在父亲回来的时候，母亲停止让我躺大腿，开始帮父亲做饭了。

父亲笑着对我说「我回来了」，所以我瞪了父亲一眼，回去房间。

二月四日 二十二点

『琥太郎先生，辛苦了。今天过了什么样的一天？看了什么样的书？看了什么样的电影？吃了什么样的食物？

我今天见到百合香小姐了。得知琥太郎先生曾经喜欢女性，我吓了一跳。难道琥太郎先生在潜意识里果然比较喜欢女性吗？

啊，我并没有因而受伤。应该说反而安心了。应该说我自己当然知道只是这种关系，在终于抱持确信之后安心了。

可是琥太郎先生，百合香小姐还在悲伤喔。我绝对不会因而讨厌你，但你一定要向百合香小姐道歉才行。因为你将各种痛苦塞给了一名女性。你的人生，原本不应该将时间用在我身上，而是应该用在百合香小姐身上。唯独这一点，我认为你做错了。

听说百合香小姐把新的丈夫与孩子赶出去，孩子现在住在丈夫的老家。

所以琥太郎先生，这意味着你将百合香小姐、百合香小姐的新丈夫以及两人的孩子，都推落到绝望深渊的底部了。既然这样，你现在应该不是在天堂而是地狱对吧？正在地狱接受刑罚吗？

我完全不相信神明或是死后世界这种东西。但我希望你死后仍然幸福，所以现在内心约有一半会想像这种心灵风景。想像你人在天堂，享受着喜欢的书本或电影，偶尔和附近的帅哥缠绵，过着快乐的日子。但你其实人在地狱对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打个暗号给我。我会率先自杀前往你身边。我们一起赎罪吧。

「犯罪」或是「反省」这种行为，我认为自己一个人绝对做不到。绝对做不到，也绝对不会察觉。如同自己不会察觉自己的好。自己做的事有多少分量，要是没听别人说，那么一辈子都无法察觉。人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学不到任何事，改变不了任何事，也无法有任何的成长。

所以，我要去你身边。即使被地狱的恶鬼撕裂多少次，粉碎多少次，我也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放心，这样对我来说才快乐。如同第一次去你房间的那一天，我会默默地听你的话，听从你的命令，如你所愿。

所以，无论是在痛苦还是悲伤的时候，都请你呼叫我吧。好难受，好麻烦，好不想做，这种话请随时对我说。只是说出口的话就没问题。讨厌的事情直接说讨厌就没问题。

对吧？所以求求你。在那个世界，请不要自己一个人全部闷在心里，自己一个人受苦。

你吩咐过我要好好上学，好好做一个有礼貌的人对吧？但我听说你工作很马虎耶，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样不就是伪君子吗？身为教育者，应该确实以正确的态度进行教导。不只是对于学生，对于同事也应该确实这么做。请你认真一点。

原来你一直想死吗？一直认为没有活下去也无妨吗？被百合香小姐否定之后，你一直觉得凡事都不重要而度过这一生吗？一直怀抱着悲伤，一直没对任何人说出口，度过这一生吗？我完全不知道你内心的黑暗，真的感到懊悔。

然而，我已经无法知道一切了。你内心的黑暗，就这么一直留在你心中。

即使如此，你还是活到和我相遇的那一天，真的很谢谢你。怀抱痛苦，怀抱悲伤，连工作都放弃，抛弃人生，即使如此，依然在那一天和我相遇，真的很谢谢你。我在遇见你之后学会许多事情，成为了现在的我。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你依然是朋友。真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不好意思，回过神来就写了这么一大篇。

这边的雪势愈来愈小了。今天的阳光相当温暖，所以我想雪差不多也开始融化了。

如果你那边也有天气的概念，请偶尔在放晴的日子外出散步一下吧。不要一直窝在家里读书，晒太阳对于健康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不然在户外读书就好。唯独身体状况请务必注意，享受快乐的每一天吧。对往生者说这种话也很奇怪就是了。

我差不多要睡了。最近持续过着非常寂寞，完全无法入眠的日子。不过今天有点累，而且隐约有种安心的心情，说不定可以好好睡一觉。

琥太郎先生，我是这么想的。等到一觉到天亮之后，要是可以成为女生该有多好。

明明没有任何一瞬间讨厌自己身为男生。明明也不曾喜欢上女生。明明也不是想穿女生那样的衣服。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成为女生。我不知道原因，而且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不过或许是因为我想抛弃自己的家人，和你成为一家人吧。想和你建立一个没有任何人起疑，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的平凡家庭。

听我这个朋友说这种话，你也只会感到困扰对吧。对不起。

那么，晚安。到了明天也请度过美好的一天。

附注

话说回来，你在Ｘ只会对大胸肌男性的贴文点「赞」耶。

而且百合香小姐的胸部也相当丰满。

原来你喜欢胸部吗？

只要奶子大，怎样都好吗？

晚安。』

二月五日 九点

即使清醒，我也依然是原本的我。没有奶子，而且有鸡鸡。

我想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有机会的话，希望我以外的某种东西或某人改变我。虽然我一直这么想，不过这或许很难。我如果想改变，或许只能由我展开行动。

不过就算行动，我也没办法生小孩。奶子也是为孩子哺乳而存在的部位。

我就这么躺在床上伸懒腰。身体自然而然地发出像是动物叫声的声音。我伸手拿身旁的手机。九点二十分。我忘了设闹钟，所以在这么晚的时间才起床。爸妈与小朝恐怕都已经出门了。

「姿哥，早安～～！来打电玩吧！」

大概是昨天睡了很久，夕怀着异常亢奋的心情大步走进我的房间。我盖着被子，只露出头看向夕。夕一进房就擅自拉开窗帘，顺便也打开窗户，以鼻子大口吸气。

「天气真好！请已经该起床才行喔！」

我教他的敬语不够完整，所以他的角色设定还不稳定。

「有吃饭洗澡了吗？」

「没有！」

「那先去吃饭洗澡吧，之后会好好陪你玩。」

「知道了！今天呢？今天要出门吗？要出门吗？」

「今天？今天……今天不用。我很累，所以今天会一直待在家。」

「真的吗？那么，今天来破关吧！」

夕说完跑向客厅。

我闭上眼睛之后，听到微波炉的门猛然开关的声音。

我打了十秒左右的呵欠，走出房间。我也为了吃早餐而前往客厅。

夕很想要尽早打电玩，所以以超快的速度吃饭。我坐在他正对面，以保鲜膜包好的煎蛋卷与热狗前面。旁边有母亲留下的字条。

『今天的作业从第五十二页到六十页。』

原来如此。那我帮夕写完第五十二页到六十页的作业就好吧。我以惺忪的睡眼心想。我将凝结水珠稍微湿掉的保鲜膜剥下，以手指拿起放凉的煎蛋卷。正要送进自己嘴巴的时候，客厅的门发出相当大的声响粗暴开启。

夕也停下高速用餐的手，看向客厅门。我也吓一跳失手放开煎蛋卷。煎蛋卷沿着大腿滚到地上。

小朝站在门口。

时间将近九点半。明明平常都会在七点半之前出门，小朝却穿着一如往常的笔挺套装站在那里。

小朝有好几套套装，休完假的今天，她身上肯定是送洗回来的干净套装吧。一尘不染。头发绑在头后，化妆也很完美。肌肤白皙有光泽，嘴唇是血气红润的红色。皱纹与黑斑都变得不显眼。一如往常的拟态小朝位于该处。

看着不发一语的小朝，我们保持沉默。不久之后，夕吞下口中的白饭噎到，灌下整杯乌龙茶。夕放下杯子的同时，小朝轻声开口了。

「公司，我可以辞职吗？」

我立刻站了起来。由于双腿猛然动作，所以椅子发出喀喀喀的碰撞声往后移。

「可以！」

我这么一说，小朝就将绑在头后的头发解开，然后当场脱掉套装只剩内衣。不只如此，她就这么只穿着内衣扑到平常父亲放假在躺的沙发，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啊啊～～！」

小朝发出几乎让室内频频振动的高亢声音，尽情地吐了口气。然后她猛然起身，指着冰箱看向我。

「阿姿，可以帮我拿酒吗？」

「知道了。」

「咦？可以吗？咦？小朝不用工作吗？」

「爸爸的强冽可以吗？」

「强冽后面没有柠檬气泡酒吗？」

「小朝，你今天会待在家吗？」

「会喔。」

「扔过来。」

「拿去。」

「唉唉，姿哥，小朝不上班没关系吗？唉，大人不是一定要工作才行吗？不是这样才正确吗？」

「不对，夕。你错了。不想工作的时候随时可以请假，想辞职的时候也随时可以辞职喔。其实需要依照正式的步骤进行，不过小朝是女王大人，所以想辞职的时候就能辞职。这是小朝专属的特权。」

「这样啊。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小朝是女王大人吗？」

「没错，小朝是女王大人喔。太好了，你又长知识了。那么，今天大家一起玩吧。小朝说她今天也会陪你玩，我今天也会待在家里一整天。」

「洗澡呢？不用洗没关系吗？」

「唔～～今天没关系喔。拿游戏过来连接电视，三人一起玩吧。只要三人一起玩，今天绝对可以全破喔。」

夕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小朝。小朝突然变得判若两人，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也难怪。小朝把头发烫卷而且蛮横粗鲁的那个时候，夕还只是上幼稚园的幼童。

小朝不在意夕的慌张，从沙发站起来，打开我刚才扔给她的柠檬气泡酒，当成刚洗完澡的牛奶一口气喝光。我终究也没看过这样的小朝。她喝完发出「啊──」的声音，然后像是野兽咆哮般「咕啵～～」打了一个嗝。

此时夕说声「脏死了！」终于绽放笑容。

「好，来打吧，电玩。要打什么？玛利欧？还是明星大乱斗？」

「玛，玛利欧。」

「来打吧。打到全破。」

说完之后，小朝将柠檬气泡酒空罐扔向我。我用胸口接住空罐，扔进垃圾桶。

「好了，去拿吧。」

我说完轻拍夕的头，夕随即跑去自己的房间拿游戏了。

我走到沙发坐在小朝身旁，从旁边的矮桌下方拿出备用的红色手把。是平常小朝用的手把。

「阿姿，订披萨给你吃吧。」

「真的？」

「拿去，点你爱吃的吧。不过中午才会送到。」

小朝用手机打开附近披萨店的订餐网页，将手机递给我。

小朝接近我的时候没有菸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甘甜如茶的香水气味。由于只穿着内衣，所以比起手机，我的视线在瞬间移向她的胸部。我总觉得很尴尬，却同时有一股暖意涌到胸部与腹部中央。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总结一下吧。

夕拿了游戏过来连接电视，我们三人一起打电玩。小朝已经全破一次，所以我们打得很顺。

快要打倒最后大魔王的时候，披萨送到了，小朝醉醺醺地只穿着内衣要去应门，我连忙阻止她，前去领取披萨。

一边吃披萨一边喝啤酒的时候，小朝的公司打电话到她的手机。小朝出乎我的意料接了这通电话，大喊一句「我不干了！」从阳台扔掉手机，然后面不改色地再度开始吃波萨喝啤酒。

我隐约明白大事不妙，但她是大人，必须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不过后来我偷偷帮忙捡回手机了。

小朝自己买回来囤放的啤酒喝光之后，改为喝起爸爸囤放的啤酒。夕在这时候终究开始害怕了，不过小朝说「喝醉的时候脑袋比较敏锐」，所以我们不以为意继续打电玩。

大概喝完第十三罐的时候，我们把游戏全破了。三人各自欢呼之后，我和夕击掌，小朝盛大地吐在沙发上，夕跟着一起吐。他们吐出来的东西都有溅到我的衣服上。

在这个时候，母亲刚好回来了。当时母亲勃然大怒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一卷 第四章

高中一年级

我指着玻璃柜里的透明笔，看向水野先生。

水野先生拿商品架上的自动铅笔刺自己的手指之后放回去，走到我身旁开口。

『那是玻璃笔。』

玻璃笔？

我问完，水野先生从商品架上方算起的第二层，取下并排的其中一瓶墨水。

『和钢笔一样要安装墨水。』

我探头看向水野先生手中的墨水。这瓶墨水是紫色的，贴着「夜樱」的标签。我眨眼之后，视线聚焦在水野先生的手。他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中间有一颗痣，手又细又白，即使是只有约六公分大的墨水瓶看起来也很重。

『想要哪个颜色？』

他这么问，我默默地看着玻璃笔。我知道他手头没那么宽裕。虽然会买菸与零食，但他说过家具是在二手家具行买的，衣服与鞋子也和去年一样，几乎没买新的。所以我指向售价最便宜，玻璃原色的透明玻璃笔。

店员从我们身旁经过。水野先生叫住他，指定要买我选的玻璃笔之后，店员使用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玻璃柜，就这么拿着这支玻璃笔引导我们前往收银台。

『等我一下。』

水野先生跟着店员离开。我随后跟上水野先生。我认为这是一种礼貌。

我在收银台的不远处，看着水野先生付钱购买玻璃笔。这么一来，水野先生应该会因为做了大人会做的事而获得优越感吧。

水野先生拿着有隣堂的购物袋，面带笑容走向我。看着这一幕，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帮你放进背包。』

水野先生绕到我身后，拉开灰色背包的拉炼，帮我把购物袋放进去。我想转身向后的时候，后颈被摸了。

水野先生踏出脚步，所以我也踏出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我发现他灰色外套的衣领有毛絮，所以一直看着后颈周边，此时他转过身来。

『找餐厅吃个饭吧。』

水野先生看着我的眼睛说。

汗水正好流进眼睛，所以我一边眨眼一边说「好的」。被他看在眼里很不好意思。不知为何，汗水在我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更是狂冒。

我们从购物中心的二楼前往三楼美食区。这里有许多家庭或情侣非常热闹，我突然觉得害羞，抓着水野先生的背。

附近的女性与男性以眼神示意要把位子给我们坐。水野先生鞠躬致意，所以我也点了点头，坐在女性原本坐的位子。水野先生没坐。

『那间义大利面怎么样？』水野先生指着座位附近的义式料理店问。

我坐着远远看向店家的价目表。我说要吃香辣茄酱笔管面，水野先生回应『知道了，等我一下』从手提包取出钱包，将包包放在刚才男性坐的位子，走向那间店。

我确认他没在看我之后，拉开背包的拉炼，取出购物袋下方的淡蓝色长夹，从里面取出三张千圆钞对摺，放进他的手提包内袋。看向水野先生，他正在结帐。我悄悄回到自己的座位。

『咦，这不是姿夜吗？』

此时突然响起这个声音，我有种整个人心脏跳到快破裂的错觉，转过身去。同班的仁站在视线前方。他端着牛排的托盘，大概是在义大利面店隔壁的店买的。

你来啦。真是巧遇。

我说完之后，仁单手拿着托盘，另一只手将饮料杯拿到嘴边。

『是啊。我跟义和一起来的。』

仁口齿不清地说完之后喝口饮料，再把杯子放回托盘。

仁是我升上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生性对任何人都会亲切搭话，在我没能适应高中生活过着孤独的日子时，他主动找我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仁站着俯视的这时候，水野先生无声无息地回到我们身旁，静静地注视我们。

『是你爸？』

仁看见水野先生之后这么问我，所以水野先生立刻开口。

『是朋友。』

仁随即理解并且回应『啊啊』点头打招呼，视线回到我身上。『我们在一楼的电玩中心，晚点要来玩吗？』他这么邀请。

我立刻摇头。

抱歉，我今天还有东西要买。

仁随即摇晃下巴笑了。这是他有趣的老毛病。最近我察觉这只是他的一种附和方式。

『这样啊，那我走啦。』

仁如此回应，将杯子放在托盘，再度向水野先生点头致意之后离开。

水野先生又变得面无表情，坐在我正对面的座位。

『刚才那样没问题吗？』

水野先生担心一般地说，所以我松一口气笑了。

居然说是我爸。水野先生，他说你看起来是我爸耶。哈哈，哈哈哈。

水野先生手肘撑在桌面，以右手搔头，然后就这么托腮让右脸颊变形，看着我笑。

『我看起来这么老吗？我已经是老爷爷了吧。最近全身各种部位都开始松弛，像是脸、胸部、手臂、下巴、肚子或屁股之类的。明明以前吃什么都很快瘦下来，现在却一个不小心就立刻胖起来。该怎么说，感觉身体正在逐渐融化。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明明不太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却只有讨厌的记忆会回想起来。』

水野先生就这么以右手托腮，将左手伸向我。手在桌面慢慢爬过来的模样简直是蛇。他以食指轻戳我放在桌上的右手。在我无法思考的这时候，他的左手稳稳地放在我的右手上。水野先生的左手微微冒汗。如同我想要主动沾上他的手汗，稍微弯曲自己的右手摩擦。然后，他将手指滑入我的右手指缝交缠。他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那颗痣，被我的右手挡住看不见了。我必须配合水野先生的愿望才行。我放松右手的力气方便他把玩。

『以前我不太能入睡。总是会回想起讨厌的事，回神的时候发现正在捶打床边的墙壁。我住在边间但是声音很大，手也很痛，明明不想这么做的说。所以我一直经常服用安眠药。一颗的药效太强，所以用剪刀剪成半颗服用。把一颗安眠药剪成半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逐渐被切割。但是遇见你之后，总觉得很平静。至今脑中都有某种东西咕噜咕噜地一直叫，不过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会非常平静。什么事都不必逞强，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我原本很害怕自己融化之后，只会剩下我自己讨厌的部分。但是在最近，我觉得即使逐渐融化也不错。』

我看着他的头发。先前他的头发留得很长，我不经意地说『好像限制级游戏的男主角耶』，隔天他就把两边的鬓角推掉，浏海也剪短了。多亏这样，我察觉水野先生的额头有几条皱纹。他只要微笑，额头的皱纹也会柔和地晃动。我想起某部漫画写过『皱纹是年轮』这句话。水野先生的全身反映着他的人生。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在他自己眼中是什么样子。至少自卑感肯定比我少。明明我很想进入水野先生的身体，想成为水野先生的身体，他为什么这么悲伤？

店家的通知铃在我们中间发出「哔哔哔，哔哔哔」的声音。水野先生站起来走向店家，端了我点的香辣茄酱笔管面以及他点的香蒜辣椒义大利面回来。

『我回家一定会刷牙。』

水野先生吃一口面这么说。

我自觉是闻到气味会兴奋的那种变态，所以向他开口回应。

你不用在意没关系。维持现在这样就好。

吃完之后，我从背包取出生活杂货店的塑胶袋，取出不知道何时装在里面，却总是装在里面的粉红笔记本，将香辣茄酱笔管面的空盘移到边边，翻到空白的页面。我拆开玻璃笔的包装，发现外露的玻璃尖端呈现螺旋状。感觉掉到地上会立刻碎掉。打开水野先生一起买给我的墨水「夜樱」瓶盖之后，将玻璃笔前端浸入瓶里的墨水。墨水沿着螺旋状的沟槽迅速上升。

『这叫做毛细现象。』

水野先生如此为我说明。朝他一看，他像是仓鼠般稍微鼓起脸颊。

我无视于笔记本的横线，写下斗大的『类濑姿夜』四个字。听得到像是海面激起涟漪的沙沙声。因为是夜樱所以是紫色吧。我一边写一边接受这个想法。

『你的字很帅耶。』

水野先生吞下最后一口面之后这么说。他没说我的字很漂亮，由此可以窥见他的恶作剧心态，我以玻璃笔轻刺他的手。痣的附近沾上一小点「夜樱」的墨水。

也请水野先生写几个字吧。

我将笔尾朝向他递出玻璃笔，他随即面带微笑接过笔。今天的他很常笑。最真实的你如果愿意常保笑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水野先生将手伸向我下方的笔记本，在相反的方向，以在我眼中颠倒的文字，写下自己的名字。

『水野琥太郎』

水野先生写完之后以鼻子呼吸。看得出来文字写到最后，颜色愈来愈浅。

咦，姓氏不一样。你不是我爸耶。

我从水野先生手中接过玻璃笔，露出笑容。

水野先生也轻声一笑，向后靠在椅背。

『你原本希望我对刚才的孩子怎么说？我一时之间想不到，所以说成朋友。』

水野先生深深叹口气，看着我的双眼。

我将视线下移，沿着他写的文字移动，思考数秒之后回答。

我们是……朋友。所以说成朋友就好吧？

『年纪差这么多的朋友，这样不会反而被起疑吗？』

我不在意。就算被起疑也没什么好怕的。无论家人怎么说，学校怎么看，我也一点都不怕。我觉得家庭与学校都一点都不重要。虽然不讨厌，却也不喜欢。但是我尽可能地认真过着正确的生活。这都是多亏水野先生陪在我身边。水野先生教导我礼仪，教导我做人一定要做到的事，所以我才能维持健康的心态。大家出乎意料地都是这样吧？其中一边随便度日，另一边提供幸福。人类出乎意料地是以这种方式保持平衡吧？所以我很高兴自己能够成为人类。不会觉得和水野先生在一起很丢脸。

听我这么说的时候，水野先生温柔微笑，不时点头附和。

看着这张笑容，我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而且这种感觉舒适无比。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了。为了避免家人起疑，我得在下午七点之前回家。所以接下来必须做爱、相拥，将脸埋在他的腋下才行。

『差不多该走了。』

水野先生端着我用完餐的托盘起身。看着我将玻璃笔、墨水与笔记本收好之后，他终于踏出脚步。

我将手伸向他的后颈。碰到脖子的时候，水野先生身体一颤，抓住我的手。

二月十七日 八点

「你们几个，应该有好好地认真思考今后的事吧？」

母亲喝一口自己做的味噌汤，然后看着我们厉声询问。

好久没有五人一起围坐在这张大餐桌了。依照我的记忆，最近四年左右都不曾这样。并不是因为某人说过不想这样，而是不经意地，自然而然地再也不曾五人一起用餐。夕拒绝上学又有点进入叛逆期；小朝工作到有点忧郁很少吃饭；父母感情很好，但是放假的日子不一样；我则是因为和琥太郎先生见面的时候都会被他请吃饭，所以大多也没在家里吃饭。

原本不知不觉地不再齐聚的餐桌，今天不知不觉地全家到齐了。父亲今天休假，母亲的打工是从十点开始。我正在教育夕每天早上必须在正确时间起床，他现在醒着。所以我大概知道我们四人会到齐。

问题在于小朝。小朝辞职之后，每天都在自己房间熬夜做衣服，过了中午才起来。她原本就是夜猫子，大学时代也经常跷课。但她昨天好像累到早早就睡觉，所以今天奇迹似地早起了。

小朝来饭厅的时候，母亲也瞬间吓了一跳，但是小朝的早餐也很快就被一起摆在餐桌。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小朝，不发一语坐在我旁边。我第一次觉得这张大桌子好像有点挤。不知道是否只有我隐约感到开心。

听到母亲这么说，首先叹出一大口气的人，是坐在我左边的小朝。

「现在是早上八点。可以不要在我脑袋不灵光的时候说这种麻烦事吗？」

小朝以刚睡醒的低沉声音这么说，吃着母亲做的早餐。荷包蛋与火腿。淋上大量的番茄酱之后放到白饭上，就是小朝特制的荷包蛋盖饭。虽然咀嚼的时候闭着嘴，却明显发出咕喳咕喳的声音，看来她应该有点不耐烦。我喜欢小朝，但是听她咀嚼的声音这么大，我有点不敢领教。

我一边吃着自己的纳豆饭，一边看着没有任何人的方向。琥太郎先生吩咐过不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滑手机，所以我不能拿手机逃避。虽然想要面向左边看电视，但是左边坐着小朝看不太到。

「夕，和学校谈妥之前，你不用上学没关系。毕竟你似乎也有好好写作业。」

突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夕看向母亲。然后他看向我咧嘴一笑，以手肘顶我。笑什么笑？你的作业是我写的。

「小姿，你闭门思过的处分到下周结束，学校出的课题也有好好做完，总之算是了不起了。相较之下，小朝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父亲以外的视线集中在小朝身上。只有父亲悠哉地边看电视边打呵欠。不要露出脏嘴给我看。

小朝吞下嘴里的食物之后，瞪向母亲开口。

「和妈妈无关吧？」

「并不是无关。你辞职已经两周了。房租要好好付给我喔。」

「我会付啦。」

「说起来，你有好好正式请辞吧？家里的市内电话有收到通知了，应该说我的手机也接过一次电话。你突然辞职，公司那边也很困扰吧？」

「啊啊，我有找离职代办所以没问题。」

「那是什么？」

对于母亲的询问，小朝一字一句冷静地应对。即使如此还是很不耐烦吧。她咀嚼的声音变得超大，感觉吃的速度好像也变快了。

「我说你啊，所谓的工作，并不是可以这么毫无计画就辞掉的喔。」

「不不不，我有存款所以没事。」

「不是存款的问题。也会让人担心吧？小朝，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我接下来再思考。」

「居然说思考，你连想做什么都没决定吗？你啊，为什么行动的时候这么不按牌理出牌？就不能先忍一忍，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吗？而且也要找我们谈一谈。不只是小朝，你们两个也是。」

母亲说到这里转动眼睛，将视线朝向我们。我与夕立刻低头。我看见夕的荷包蛋掉了一小块在地上。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肯说耶。我这么不可靠吗？」

突然间，小朝猛然站起来，重拍大餐桌。响起「砰」的巨大声响，桌上的餐具摇晃。

「真是的，吵死了！我们会在自己想说的时候说，所以不要追问啦。房租我会付，所以不要管我。可以了吗？」

小朝站着一口气将杯里剩下的乌龙茶喝光，迅速叠好碗盘端去厨房，「喀锵」一声粗鲁放下之后走向客厅出口。正要开门的瞬间，她转身朝我们大喊。

「我要打电玩！来房间吧！」

小朝叫完就离开客厅，没把门关上。夕立刻站起来，母亲见状拉高音量问。

「功课呢？」

夕闹起脾气，再度坐回椅子上。

此时，走在走廊的小朝在远处大喊。

「今天是星期六！」

夕顿时表情开朗，猛然站起来，像是山猪般跑向小朝房间。

此时我终于抬起头。母亲叹了一大口气，父亲看着电视在笑。母亲拍打父亲的头，一边收拾自己与夕的餐具，一边对我开口。

「真是的，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什么事是我害的？小朝辞职是小朝自己的决定。我只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而已。我有什么地方做错吗？

饭厅剩下父亲与我，我看向父亲。父亲看起来好幸福，只拿韩式泡菜当配菜吃着第二碗饭。不知为何面带微笑看着电视。

「爸爸，你看起来好幸福耶。」

我不由得轻声向父亲说。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全家到齐一起吃早餐真是幸福。」

父亲这么回应，吞下泡菜与白饭。晚盘见底之后，他从母亲旁边经过，将自己的餐具端进厨房。

「姿夜，我们大约十点出门。去准备吧。」

父亲这么说之后坐在沙发，开始看起网飞的影片。这是他假日的例行公事。他没刷牙也没洗澡，所以很脏。

我从睡衣口袋取出手机，打开和美生心的ＬＩＮＥ对话视窗。

『不想去三方面谈。』

美生心那边没有标示已读。她难得连续在今明两天实习。美生心也有在工作，真是了不起。我不想工作。即使如此，我也差不多是时候该面对自己的将来了。

二月十七日 十一点

相隔许久来到的学校，隐约洋溢着阴湿的空气。

各间教室门口附近排列着两两成对的椅子，学生与家长并肩而坐。父亲与我走向最深处的Ｄ班。连话都没说过的Ｂ班学生，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大概是知道我正在闭门思过吧。我立刻移开视线继续行走。

来到Ｄ班前面，我与父亲并肩坐在椅子上。父亲身体庞大，所以我的屁股稍微露到椅子外面。就算不是因为体型的关系，靠父亲太近的话我也会不好意思，所以想尽量离远一点。

假日的父亲是一个没必要就不想动的人，所以基本上是穿运动服休假。我原本很担心他今天该不会也穿运动服过来，不过说来意外，他身上的服装颇为用心。灰色的高领毛衣加上黑色长大衣，下半身是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穿的牛仔裤。虽然看起来算是不错，但是每天喝酒造成的特色大肚腩搞砸了一切。

我们的面谈预定时间超过约五分钟的时候，教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走出门口的是仁。

我反射性地僵住。

仁一发现我就立刻跑过来。

「姿夜，最近好吗？」

我不由得低下头，不看仁的脸轻声开口。

「抱歉。」

「道什么歉啊。」

「抱歉。」

「揍你喔。」

仁语气很温柔，但因为身高比我高，所以我觉得他在气我。他为了袒护我而揍了篮球社的学弟，所以和我一样在家里闭门思过。

经过一小段沉默，我抬起头。仁的头发稍微留长，遮住额头的痘痘。

「我们的闭门思过处分都是下周结束对吧？」

「是啊。」

「社群网站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兴风作浪了。都是多亏我吧。」

「我很感谢你。」

「要付钱喔。」

「烂透了。」

仁轻敲我的头。我就这么低着头，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仁，走了。」

传来一个低沉粗犷的男性声音。肯定是仁的父亲吧。听说他家是单亲家庭。

「姿夜，我会再ＬＩＮＥ你。」

我只轻声回了一声「嗯」。

教室里只有四张桌子在中央排成面对面，最多可以四人一起对话。芝浦老师站起来向我露出笑容。个子矮的芝浦老师就像是仓鼠，好可爱。

「呦，姿夜。」

「老师，好久不见。」

我向芝浦老师深深鞠躬。从一周前见面的时候算起，虽然我不记得特别做错了什么事，但老师肯定因为我正在闭门思过而经常操心劳累。为了表示歉意，我不只是点头问候，而是好好地鞠躬致意。

父亲接着低下头。

「芝浦老师好久不见。抱歉屡次造成您的困扰。」

「伯父，好久不见。不不不，您不用在意。请坐吧。」

听到芝浦老师这么说，父亲搔着脑袋坐下。我也并肩坐在父亲旁边。

「姿夜，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太好了。」

「是的，我托老师的福过得很好。啊，这是之前要我做的课题。」

我从带来的背包取出闭门思过期间收到的课题讲义，缴交给老师。

「喔喔，了不起耶。姿夜，谢谢你。有乖乖照做很了不起喔。闭门思过的家伙几乎都不写作业，所以你这样的人很罕见。真的很了不起。」

老师当着我旁边父亲的面大为称赞。我一边适度附和一边瞥向身旁，看见父亲满意般点了点头。这可不是你的功劳。我在内心如此咒骂，将视线移回芝浦老师。

芝浦老师将我缴交的课题放在左边，从平常爱用的蓝色资料夹取出我的出路调查表。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部写着「未定」的出路调查表。

「差不多该决定出路才行了。」

芝浦老师一边说，一边露出亲切的笑容。

旁边的父亲也稍微前倾，看向老师手上的出路调查表露出苦笑。之前没让父亲看过这张出路调查表，所以他大概是感到意外吧。

「姿夜同学自己好像还没决定出路，不过在贵府上，关于出路的问题是怎么讨论的呢？」

「啊～～我家基本上都交给妻子掌理，所以我不太和这孩子讨论这种事。不过无论选择哪一条出路，我都会尽量支持。不管是就业还是上大学，去喜欢的地方就好。」

父亲笑着回答芝浦老师的问题。受到他的影响，芝浦老师也反射性地露出苦笑。我挂着扫兴表情移开视线。

「这样啊。顺便请教一下，如果令郎想上大学，您在开销这方面有什么打算？」

「唔～～如果是外县市，考虑到独自搬出去住的可能性就有点拮据了。不过如果是从家里通学，靠奖学金就完全可以负担。」

「原来如此。如果是从家里通学，就可以大幅缩小选项范围了。」

「是啊。如果选择就业，到时候他可以自己赚钱，所以要开始一个人住也无妨，不过住在家里也完全没问题。甚至要一直靠我们省生活费也没问题。实际上我的大女儿就业之后也继续住在家里。」

「这样啊。太好了，姿夜。要好好感谢你的父母喔。」

「咦？啊啊，是的。说得也是。」

「你的回应还真是松懈耶。」

「这孩子总是这样。不过别看他这样，他意外地有在好好思考喔。关于出路也是，只是目前还没想到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

「我也知道他有在好好思考。因为他是优等生，成绩也非常好，即使是等级高一点的大学，他也十分有可能考得上。不过如果考虑就业，差不多该开始采取行动了。之前进行过职涯适性测验，姿夜同学的协调性与规律性非常优秀。比方说会计师、设备师，如果网路能力很强，系统工程师之类的或许也不错。除此之外……」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芝浦老师的说明，回忆和琥太郎先生共度的那些日子。

为了继续和琥太郎先生当朋友，我立志成为琥太郎先生要我成为的人。但是在琥太郎先生离世的现在，我今后该怎么活下去？我明明接受着琥太郎先生的教导活到现在，却突然被抛弃，拜托也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吧。有一种东西叫做事前准备吧？如果要死，可以明确地安排时程决定哪一天死吗？不然我也会很困扰。

说什么要我自由去做，到头来这不是放弃责任吗？为什么必须由自己决定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必须由自己决定自己讨厌的东西？为什么必须由自己决定自己想做的工作？我明明只要跟着别人活下去就心满意足，这究竟是哪门子的折磨？

我开始火大了。以为我想拿下全勤奖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可以获得你的夸奖。我好想念琥太郎先生的教导。

明明人生也交给某人决定就好。即使没有出路、梦想与目标，明明只要有某个人或是某个事物引导我就好。明明这么一来，我就会向某个人或是某个事物奉献我自己了。

基于这层意义，说不定我很适合成为男妓。如果我现在突然当场站起来，向两人说我想做卖身的工作，会变成什么结果？我觉得至少比没决定出路好得多。

如此心想的我看向两人。说起来，他们为什么要担心我？我没那么喜欢芝浦老师，至于父亲则是全面性地讨厌。从头到脚都讨厌。既然我这么讨厌两人，那他们内心肯定也讨厌我。即使如此也没有推开或是撞开我，果然是因为有社会的立场要顾吧。他们也被囚禁了。囚禁在名为「老师」的职称，囚禁在名为「父亲」的职称。他们只不过是被这些职称捕捉，不情不愿地饰演这些角色。

没错。那我也必须饰演才行。必须端正坐姿，听他们说话，不时点头附和才行。

我点头数次之后，感觉芝浦老师笑了。皱纹显现，脸颊鼓起，眼睛大小却没变。笑的时候只要动嘴角就好，芝浦老师肯定是在教师生活中察觉这一点吧。我也一如往常只扬起嘴角微笑。很顺利。只要维持现状，就不会对两人造成压力，得以完成这场面谈。

即使适度点头附和，我脑中也还有思考事情的空间。既然这时候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我还是开始思考琥太郎先生的事。

某天，琥太郎先生开口邀我约会。

记得是人很多的场所。忘记是哪里了，店家栉比鳞次。总之选择的场所令我意外，还以为他脑袋出问题了。我本想说会不会有补习班的学生，但是琥太郎先生说他不在意。既然他说不在意就不用想太多了。我没有否定，跟着他走。

这天我一边行走，一边担心自己是否有好好饰演自己的角色。我必须饰演在各方面都迎合琥太郎先生的人，旁人愈多，紧张感就愈强烈。走路方式、用餐方式，在琥太郎先生眼中，我的行动是否都有达到合格标准？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因为如果不合格，我就会死掉。

具体的那一瞬间我不记得，不过在那天，我应该是强烈地、认真地想为琥太郎先生做点事。想从他的背后抱下去，咬下去，让他解脱。这份情感能以何种字词来形容，我至今也不知道。

约会结束，回到琥太郎先生的公寓之后，我脱下琥太郎先生的衣服。平常都是琥太郎先生脱我的衣服，所以他吓了一跳，掉以轻心了。大概没想过我是这种人吧。我朝他看起很美味的肚子咬下。我也可以就这么咬碎之后杀害，但是含在嘴里留下咬痕的感觉舒服得多，所以我打消念头。

当时琥太郎先生说了几句话。记得是手，或是头发，或是鼻子，或是嘴巴，或是下体，总之他说想要洗净身体某个部位。或许是想要擦净。我没答应他的要求。因为即使不洗，我也没有任何一瞬间觉得琥太郎先生很脏。

他应该没想到自己会被捕食吧。他在交欢的时候总是会笑。严格来说是会温柔地微笑。这或许是对我的一种礼貌。

所以我也和平常的琥太郎先生一样，向琥太郎先生微笑。我现在要扯掉内脏。像是吃虾子的时候那样，剥掉全身的壳之后吃得干干净净，但我会抱持诚意与礼貌，而且不忘记感谢的心情吃掉你。我怀着这个意思向他微笑。

然后他就像是明白死期来临，舒服般闭上双眼。所以我把这个反应解释为接受，和至今琥太郎先生对我做的一样，贪婪地享受琥太郎先生的身体。他舒服般闭上双眼，偶尔像是眨眼般睁开眼睛，看我的技术好不好。

完事之后，我不再微笑。他抓住我的肩膀──

肩膀被抓住，我身体一颤。面谈的十五分钟结束了。

父亲露出黄色的牙齿向我微笑，所以我移开视线起身。

「闭门思过的期间快结束了。」

芝浦老师站起来，交互看着我与父亲这么说。我们也跟着老师站起来，向他鞠躬。

「不不不，这次真的为您添麻烦了。今后请务必继续多多关照。」

「好的。这边当然也请多多关照。哎呀呀，虽然做出闭门思过的处分，但我个人觉得姿夜同学做得很好。你从霸凌的小孩手中救出弟弟对吧？你保护得很好。」

芝浦老师轻拍我的肩膀，所以我有点不好意思。

此时，父亲立刻开口。

「不，那只是暴力。」

这听在我耳里是意外的话语。我抬头看向父亲。

父亲在瞬间瞪着我。但他立刻放软表情，视线朝向芝浦老师。

「老师，请不要宠坏他。我向对方的家长道歉了很多次。还去小学道歉了很多次。道歉很多很多次之后免于闹上警局，不过原本应该要接受法律的制裁才对。」

父亲以鼻子吐气，让肚子膨胀，然后再度吸气，向我们说了重话。

「姿夜他啊，只是在施暴。是我看见之后阻止的。或许他确实保护了弟弟。可是就算这么说，打人还是不对，而且我不记得我们有把孩子养育成这样。姿夜就只是在施暴，而且必须好好对此反省，所以闭门思过是理所当然的处分，不能当成任何借口。」

芝浦老师慌张得连忙放开我的肩膀。

父亲简直像是在斥责芝浦老师。

大家都沉默不语，所以父亲再度发出「啊哈哈」的逢迎笑声。

我瞪了父亲一眼。

二月十七日 十三点

「姿夜，要去那里吃饭吗？」

三方面谈结束，喊着肚子饿的父亲，在车内指向永旺梦乐城这么说。我一时冲动想要拒绝，但他不久之前才对我生气，我总觉得不方便拒绝所以「嗯」了一声，做出这个听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的回应。把这个反应解释为「赞成」的父亲，打着方向盘开往停车场。

美食区所在的三楼有许多家庭或情侣，非常热闹。我突然觉得难为情，和父亲稍微保持距离走在后方。我在义大利面店点了香辣茄酱笔管面，父亲是胖子，所以在牛排店点了超大的肉块。

我很有教养，不只是叉子还运用汤匙，开始吃起香辣茄酱笔管面。咀嚼一口的时候，我回想起琥太郎先生说过『只有日本人会用汤匙吃义大利面』。

「你想上大学吗？」

父亲以叉子俐落地舀起牛排搭配的玉米粒，一边吃一边问。

「还好。我会随便找份工作就业。」

听我这么一说，父亲将口中的玉米粒吞下肚，说着「不不不」摇头。

「就业吗……就业也不错啦，但是大学也很棒哦？也能交到朋友。我和你妈就是在大学认识的。毕业典礼结束没多久就生下小朝了。」

「别说了。我不想听这种往事。」

大学什么的，我完全无法想像。说起来，我不喜欢学校这种封闭的空间。在自己的性别癖好完全曝光的那间教室，必须和三十多名同学每天见面直到毕业，真的是麻烦透顶。必须在意他人意识与视线的那个空间，我光是想像就作呕。

「什么嘛，明明是一段佳话。因为如果我没认识你妈，你们就不会出生……」

父亲说到这里露出苦闷表情。我见状也停止用餐。父亲明显别过头去，我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主动开口。

「为什么这么想叫我上大学？妈妈也建议我上大学对吧？为什么？」

我刻意使用粗鲁的语气，像是闹脾气般这么问。感觉父亲是以亲切的口吻说下去。

「你妈妈说要你去上优秀的大学，但我没这个意思喔。我觉得上哪所大学都好。就算是等级比较低的大学也没关系。正因为还没有想做的事，所以更要上大学。在这四年继续学习各种事情，好好面对自己，我认为这也是很好的出路。何况啊，在小学到高中的时期决定未来才奇怪。高中生都在和朋友玩，在吵架，在恋爱，在捣蛋，光是做这些事就没有余力了吧？」

父亲一边发出难听的咀嚼声，一边说出意外正经的想法。虽然我没有因而立刻改变主意，但我们的心思不知不觉地相通了。总觉得很扫兴。

我放下汤匙，左手肘撑在桌面，只用右手的叉子吃义大利面并且发问。

「爸，你为什么成为了公务员？」

父亲短暂发出低沉的声音，然后露出笑容开始说明。

「我啊，一直很向往『平凡』。」

「平凡？」

「嗯。向往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生。我爸不是什么正派人物。以人类来说是坏人。」

这段话令我想起琥太郎先生，然后立刻赶走这个想法。

「这件事只有你妈与小朝知道喔。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告诉你也没问题吧。我爸经常和坏人们一起做坏事，所以我妈扔下我逃走了。我和我爸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不过某天警察突然来了。哈哈哈。」

听到这里，我停下用餐的手。

「警察来到家里，逮捕了我爸。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爸有抵抗，但是警察有三人左右，他一下子就被抓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到他。

我被警察收容，后来立刻开始寻找逃走的妈妈。但是找不到。可能现在还活在某个地方，也可能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我想她肯定很幸福吧。

但是我变成孤单一人了，所以进入了育幼院，也就是我这种孩子去的那种设施。我在那里生活到中学毕业。我没上高中。

即使不上高中，也有很多工作只要国中毕业就能做。像是包住宿的土木工程，我原本也差点应征这种危险的工作。我已经没有能够依赖的人，我心想首先必须赚钱才行，变得相当自暴自弃。

可是啊，像这样工作一阵子之后，我总觉得不甘心了。为什么我必须抱持这种想法？为什么我这么辛苦？和我同年龄的平凡孩子，都是正常地就读高中，正常地由家长准备三餐，放假的时候和朋友一起玩。我心想，为什么我做不到这种平凡的事情？

所以我决定了。我没能获得的这种极为平凡、普通的人生，我要以自己的力量取得。后来我屡次挑战高中学力鉴定测验，进入大学就读。我在那里认识的对象就是你妈。」

说到这里，父亲打了一个大喷嚏。他不在乎周围的感受，发出「啪哈～～！」像是野兽般的声音。记得最近我从小朝口中听过类似的野兽叫声。

父亲打喷嚏之后弯腰向前，所以稍微看得见秃秃的后脑杓。我不发一语递出面纸。「啊哈，谢啦。」父亲以稍微沙哑的声音说。

「爸，你觉得你维持现状就好吗？」

「嗯，维持现状就好。没什么不满的地方喔。当公务员很快乐，因为会不经意地接触到各种人的人生。而且虽然不刺激，却也有成就感。觉得这是一份平凡的工作，内心非常平静。而且我也有家人，所以非常幸福。你妈以及你们都是我的宝物。我现在过着平凡的人生，幸福得不得了。」

玉米粒的碎片从父亲嘴里掉到桌上。我再度递出面纸，但是父亲似乎不知情，再度用面纸擦嘴。桌上的玉米粒看起来很孤单。

「所以啊，姿夜，你自己的将来，由你擅自决定就可以了。」

微笑。像是避免吓到对方，父亲露出笑容。如同琥太郎先生吃掉我那时候的微笑，如同我捕食琥太郎先生那时候的微笑，父亲也对我微笑。

我看着卡在父亲齿缝的肉，然后轻声开口。

「擅自？」

二月十七日 十四点

回家之后，父亲立刻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播放网飞的影片，并且开始玩手游。我也进入自己的房间，从背包取出必须在闭门思过结束之后缴交的新课题，叠在桌上。

小朝房间的方向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如果只听声音，他们似乎没在吵架，而是和乐融融地一起玩。居然扔下我，有够坏的。我这四年也担心两人至今，所以应该加入我一起和乐嬉戏才对。

我拉开房间窗帘看向室外。天色还很亮，没有月亮。我觉得心情有点空虚，叹口气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以百圆商店买的廉价材料组装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那个信封放在最上面。

信封已经打开。封口原本就没有黏起来。我拿起信封，以西阳射入窗帘的光线照射。信封内部透光，看得见里面有数张纸。如果阳光再强一点，或许连里面的文字都看得见，但是没能如愿。

我无力地放下手，将信封放在桌上，就这么不经意地看着百圆商店的盒子内部。里面有我怀念的物品。小学时期第一次在电玩中心获得的超级弹力球；从父母保管的相簿擅自偷来的，我自己的婴儿照片；小朝练习使用缝纫机时做给我的杯垫；第一次和夕一起全破的游戏卡匣；为了小学的某个活动硬是请父母购买，后来连一次都没用过的瑞士刀。

就像是不干净的人以食指搅拌咖啡，我放空脑袋搅动着只有破铜烂铁的这些回忆。我的食指肉刺勾到某个物体流血了。拨开破铜烂铁一看，元凶是玻璃笔。笔尖刺伤了食指。

我拿起玻璃笔。虽然是透明的，笔尖却是脏脏的黑色。不，仔细看就觉得像是偏紫色。盒子里也有墨水。标签写着「夜樱」。

我取出笔与墨水，随便拿起桌上的一本笔记本。粉红色的厚笔记本。触感像是棉花般柔和。我翻开第一页。

我在这时候稍微吓了一跳。因为上头有我的名字，还有琥太郎先生的名字。琥太郎先生的名字不知为何是颠倒一八○度写下的。我以指尖抚摸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以方方正正的工整字体写成，我立刻明白这是琥太郎先生自己写的。

我握住墨水瓶盖。附着在瓶盖的墨水干掉了，力气不够的话打不开。我注入力道之后就猛然打开了。反作用力使得手心稍微弄脏成紫色。我试着舔舐这块墨渍。好难吃。有旧书店的味道。

我让玻璃笔前端吸取墨水，试着在笔记本的白色内页写字。我在他的名字的旁边写下他的名字。在写着「水野琥太郎」的旁边写下「水野琥太郎」。

我在写完名字的时候察觉了。玻璃笔的尖端缺了一小角。我以鼻子轻哼一声，将玻璃笔放回盒子。

轻敲小朝的房门之后，房内的声音停止了。多亏这样，我清楚听得到父亲正在客厅看网飞的影片。

不久之后，我听到小朝的细微声音。

「认证暗号是？」

「人头哈密瓜。」

「好吧。进来。」

「是。」

得到小朝的许可，我一度看向客厅，确认父亲没察觉之后进入房间。

小朝的房间在那之后变得相当凌乱。地上满是毛絮、剪刀还有针，简单来说，小朝回复为原本那个不会打扫整理的女生了。不对，或许不是这样。看起来也像是主动弄脏的。衣服杂乱地堆放在床角，剪碎的衣服堆放在桌子旁边。或许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则。

我坐在床上，一边取下袜子沾到的毛絮扔到地上，一边看着两人。夕的衣服被小朝换掉了。换成小朝配合夕的体型制作的衣服。衣服的材料都是把小朝至今穿的衣服剪碎拿来用。例如前天用的就是小朝平常穿的套装。明明记得她说过那套要价五万圆之多。五万圆对我来说是一大笔钱。难道对于小朝来说不是吗？成为大人之后，钱的价值看起来也不一样吗？

「还有点大耶。」

小朝目不转睛地观察夕的衣服这么说。

「有点大耶～～希望肩膀这边的感觉可以再改善一点耶～～」

夕笑嘻嘻地胡闹这么说，所以小朝轻拍他的头。夕转头看我。大概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打，所以交给我判断吧。

「被打真是太好了。」

我说完之后，夕再度面向小朝。大概这个答案不是他要的吧。

「好，脱吧。」

「是。」

夕想要粗鲁地脱掉衣服时，小朝连忙伸手阻止。

「会破掉！会破掉啦！」

小朝笑着大喊，夕一边道歉一边慢慢地脱衣服。

脱到半裸的夕似乎很冷般走向这里，钻进小朝床上的棉被，从棉被探头看我。

「姿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这孩子终于学会对人说「欢迎回来」了。他成长了。或许这也是多亏小朝。小朝辞职之后，夕逐渐有所变化。虽然遣辞用句受到小朝的影响而变得粗鲁，不过现在不必提醒也会洗澡，三餐也都会正常吃，晚上会早早睡觉。自从和我在一起，小朝也开始注意夕之后，夕的状况就愈来愈好。

「小朝，顺利吗？」

「嗯，感觉不错。明天或后天勉强能完成。」

「喔喔，很棒耶。」

我躺在小朝床上的棉被，压在夕藏身的位置。听得到夕「咕呃」的惨叫声。夕爬出棉被大口呼吸之后，开始玩起放在枕边的掌上型游戏机。

小朝辞职之后，决定就读外县市的服装设计专科学校。

虽然好像有积蓄，不过既然是外县市就得一个人住，为此必须请父母提供一些金援。

然后，为了向母亲举办一场说明会，小朝想要实际完成一套衣服展现热忱，所以最近每天都在做衣服。我问她为什么不是做自己的衣服，而是夕的衣服？她说「因为以前的你和现在的夕差不多高」。看来她是回想起那段时期而决定的。找离职代办进行离职手续的同时，小朝买了缝纫机，把自己不要的衣服剪碎拼贴，一边摸索一边为夕制作合身的衣服。

因此，她再面对自己似乎就没有余力，最近应该连洗澡、化妆与打扫都很少做。这是不正确的生活方式，所以我一开始会尽量帮她收拾房间。

只不过，看着肮脏的小朝以及小朝的房间，我也觉得这才是她的作风。即使勉强自己试着正经活下去，小朝也做不到。毕竟这种程度的邋遢才像她的作风，我觉得恰到好处。

我躺在夕旁边，一边用手机看漫画一边放空脑袋时，小朝突然开口。

「我会离开这个家，到时候你们可以自由使用这个房间。」

夕按下掌上型游戏机的按键回到主画面，抬头看向小朝。我瞥向夕。他面无表情。最近夕和小朝感情很好，所以大概是舍不得吧。看着小朝的背影一阵子之后，夕再度开始打电玩，而且一边打一边俐落地开口。

「从家里通学不就好了？」

「从家里的话很远喔。差不多是离家的时期了吧？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是喔……」

夕翻身躺到床上，看着我的反方向。他的头发因而接近到我身旁。看来他有好好洗头发。

「随时都可以去见面，所以到时候一起去吧，夕。」

「唔～～」

掌上型游戏机从夕的手中落下，在床下发出「喀锵」的声音。夕将脸埋在床上，身体在颤抖。

「小朝！夕在哭喔！」

「咦！真的！好好笑！」

小朝扭身看向这里。夕立刻起身，瞪向小朝说「去死吧！」，捡起掌上型游戏机猛然冲出房间。不可以叫人去死。晚点必须教他这件事才行。

「哼。我不会死的。」

小朝这么说，然后再度面向桌子，好坚强的女生。我以为她又在修改为夕做的那套衣服，不过小朝开始滑手机了。我以余光看着这一幕时，我的手机响了。

「阿姿，让夕去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小朝用ＬＩＮＥ传了网址过来。打开一看，画面切换到县内一所自由学校的网页。「新的学习环境」「新的容身之处」。随着这些理念一起展示的照片里，和夕年龄相近的孩子们正在快乐地追逐嬉戏。

「不错耶。这和学校不一样吗？」

我面向小朝的背这么问。

以左手滑手机的小朝，没看向我就开口回答。

「应该不一样。不过，好像也可以当成普通的学校去上。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唉，我想瞒着爸妈，至少索取相关资料回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费用之类的问题，预先知道应该比较好吧。小朝你人真好。我一直以为你讨厌夕。」

「我讨厌喔。讨厌那种小鬼。不过，他是家人吧？」

家人。以前的小朝不会说这种话。

「小朝，你觉得我将来要做什么？我没有梦想，没有目标，什么都没有。不像你这样想做衣服，也不像夕那样非常喜欢打电玩。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好。」

我不经意地以不知道能否听到的音量这么说，小朝随即转过身来好好看着我，让剪刀在空中嚓嚓地剪了两下，然后再度转回去面向桌子开始修改衣服，并且这么说。

「你有书吧？就算你没察觉，我也知道喔。你会成为和书相关的某种人。」

「你说的『某种人』是哪种人？」

「我不知道。你自己决定吧。不过阿姿，你在读书的时候看起来最快乐，而且心平气和对吧？但你并不是从以前就这样。小时候你都在和我一起打电玩吧？你是不是在奶奶过世的那一年开始读书的？」

奶奶──

「奶奶过世的时候，发生了各种事情对吧？当时大家都在担心你，但你不久之后看起来没问题了，大家开始扔着你不管。不过，我一直不经意地注意着你。你变得会在回家之后读书。当时我超害怕的，以为你可能不是原来的你了。你就像这样变得每天都会读书。零用钱全部用在二手书店，包括漫画、文库本、精装书，你变得什么书都会买回来看。唉，你知道吗？书这种东西，一般人每个月只会看一两本左右喔。你房间里的书太多了。我不知道你居然变得这么喜欢书。」

「还好啦，并没有那么热爱喔。只不过，该说有趣吗……」

「可是你最近不太读书了，对吧？」

小朝使用剪刀发出了好大的声响。或许是为了打断我的话语而刻意发出声音剪衣服。小朝轻声叹了口气。

「今年开始，我很少看见你在读书。虽然看过几次，但是频率好像减少了。我隐约觉得这或许是非常寂寞的一件事，是非常悲伤的一件事。如同我因为你的话语而改变，他人的影响力非常惊人喔。一句话就能让任何人产生变化。你也因为某人而改变了什么吗？因而成为喜欢书的人吗？如果你觉得这个人对你有恩，那我认为你继续喜欢书就是一种报恩。」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隐约有种小朝正在生气的感觉。不，应该不是。但我知道她正在不耐烦。驼背而且头发蓬乱的她，看起来远比先前吵架打我的那一天弱得多，也像是苍老许多。她这样不是正确的人。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连背脊都没打直，而且没看着我的脸说话。

先叹气的是小朝。

我因而放松全身。我知道自己正在紧张。

「不过，在最后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小朝放下剪刀，接着以贴满ＯＫ绷的手拿起针。

「我不是那么重情义的女人，所以虽然是你让我勇敢向前，但我没想过要用尽各种方法帮助你。人到最后都是孤独地活下去。不依赖任何人的协助，不依赖任何人的援手，到最后一定要自己做决定才行。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己一定要接受才行。人与人要相互理解？这种话是伪君子在说的。

你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吧？任何事都不对我们说。发生过什么事，做过什么事，你全都不说。多亏这样，比起听你亲口说，在网路上流窜的你的情报详细得太多了。

但是你甘愿这样吧？你现在在网路上是杀人犯喔。但你什么都不说。你甘愿这样吧？话说在前面，你不说并不代表你是正义的一方喔。不说等同于肯定。只要你没说出真相，那我什么都不会相信，什么都不说。」

终于，小朝一边深呼吸，一边高举她做的衣服。为夕量身打造的衣服完成了。以套装与衬衫缝合拼贴，是非常奇特的设计。「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小朝轻声说。

然后，小朝将衣服温柔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这里。不知为何，我觉得要被她骂了，也觉得要被她打了。所以我在床上重新坐好。此时，小朝坐到我身旁。

「不过我是家人，所以会陪在你身边。就算你想拒绝，就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必须陪在你身边。因为是家人。奶奶需要照护的时候，我为了奶奶选择就读县内的大学，我并不后悔。因为是家人。阿姿，你不想说的话就别说。可是啊，比方说痛苦还是悲伤之类的，至少把这种心情说出来吧。你说夕不去学校是理所当然，但是就我来看，你也一样。我觉得你不用去学校那种地方真是太好了。明明经历了足以改变人生的事，你却正经八百地上学，假装出正经八百的模样，我打从心底觉得恶心。不过，我没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好不甘心。」

我想对小朝说几句话。但是我的手机刚好在这时候响起。

我回避小朝，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是美生心打来的。我向小朝说声「抱歉」，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出房间之前我稍微转身，看见小朝闭着双眼。

二月十七日 十六点

『哈啰，姿夜学弟。』

「嗨。有进展吗？」

『唔哇，这么急性子。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喔。什么都没有。一如往常。」

『这一周，你什么都没做就度过了？』

「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度过了。我有去琥太郎先生喜欢的地方，吃琥太郎先生喜欢的食物，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去过的地方，我又去了一次……」

『这是在玩乐吧？』

「不是玩乐。但我只有这种事能做。这也没办法吧？到头来我也把ＬＩＮＥ的对话全看了一遍，但是除了工作就没提到任何事。」

『是喔……总觉得你是不是松懈了？』

「松懈？」

『个性逐渐变得圆融了。是心情平复了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明明那～～么凶暴。唉，你的闭门思过处分不是到下周结束吗？到时候会愈来愈没时间调查喔。』

「这……也没办法吧？毕竟闭门思过的处分结束，必须要上学。」

『说得也是耶～～』

「你想表达什么？」

『不，没什么。你要变得平凡也没关系啦，但是说正经的，我个人希望你更认真一点，应该说更好好表现一下。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说过今天要三方面谈吧？」

『啊啊，对喔～～决定出路了吗？』

「还没决定……但我接下来会决定。还有一年。」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所以加油吧。』

「已经决定出路的家伙少在那里挑衅。」

『哈哈。接下来这一年必须思考想做的事情才行。』

「那你自己又如何？你自己的出路，是因为想做才选择补习班的行政工作吗？这是你原本的梦想吗？是你原本的目标吗？」

『姿夜学弟，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梦想还是目标什么的，人生不需要用这种东西来决定吧？』

「不然你是用什么基准决定的？」

『因为这样最轻松。』

「动机不纯。」

『没决定出路的你没资格对我这么说。』

「琥太郎先生即使不轻松还是在努力，你要向他看齐。」

『没错，要讨论琥太郎先生的事。唉，姿夜学弟，研究出路之类的问题之前，先解决琥太郎先生的事吧。必须全部揭露才行。最近我总觉得不安。发生百合香小姐那件事之后，你变得非常平静对吧？感觉像是已经充分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事，所以满足了？顺利和妻子说到话，我认为有很大的助益。可是啊，你应该没有就此满足吧？死因还完全一无所知吧？还是说，有一些只有你知道的情报，你因而满足吗？』

「所有情报我都有和你分享。」

『这样啊。那就好。』

「我什么都没满足。什么都不充分。只是想不到决定性的关键，什么都没找到罢了。琥太郎先生的事，我已经充分知道了。我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继续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回顾我和琥太郎先生的回忆。然而，我并不是已经放弃。即使闭门思过的期间结束，我也会继续找。找出全部。」

『那就好。』

「我才要问，你那里怎么样？」

『有成果喔。丰硕的成果。真的是很～～大的那种。』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这件事？」

『没有啦，毕竟是那种内容，我觉得姑且要问你是否有胆量接受。毕竟如果你已经认为琥太郎先生的事情不重要了，我也不需要贸然告诉你。』

「别闹了。我可是很正经地在调查喔。告诉我吧。什么事？」

『你想听？』

「说给我听吧。」

『有一个男的可能在琥太郎先生死前见过面，我接下来要和他去吃饭。而且那家伙居然说自己是炮友喔！炮友二号登场！不，他才是一号吧。总之，地点在大马路边的家庭餐厅！一小时后！Coming soon。说不定会知道凶手是谁喔！啊哈哈！』

我猛然打开阳台通往客厅的门，父亲随即吓一跳看向我。我不以为意关上门，前往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背包、羽绒外套、行动电源等等，总之我带着必要的物品走出房间。

母亲刚好回来了。她一边拍掉肩膀的雪，一边要打开客厅的门。看见我正打算外出，母亲停止动作。

「你在做什么？」

我不理母亲的询问，快步走向玄关穿鞋。鞋带解开，我连忙绑好。

我站起来要走出玄关，却被母亲抓住手臂。

「等一下。你正在闭门思过吧？我肯定说过不准外出。」

「妈，放开我。」

「如果你走了，我再也不会让你进入这个家。」

「好啊。」

「一点都不好吧？」

「好啊，这样就好。从今以后这样就好。」

「姿夜！」

「放开我啦！」

我用力甩掉母亲的手。母亲的手臂轻飘飘地悬空，就这么打中玄关电灯的开关。走廊顿时变暗。母亲立刻开灯，然后以另一只手再度抓住我的手臂。我看向母亲的眼睛。我想母亲应该也在看我的眼睛。

「我说你啊，适可而止吧。要是继续惹出问题，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们也会受到注目而困扰。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会年满十八岁，会成为大人。适可而止吧。真的，适可而止啦！」

远处，夕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只露脸窥视这里。父亲听到我们的吵闹声，也慢慢地打开客厅的门。夕一看见父亲就把脸缩回去。

「叫我适可而止是怎样？偶尔放纵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冷静下来吧。要好好表现一下。」

「好好表现？」

「没错，要表现得正经一点。现在立刻回房间吧。要是现在从这个家踏出半步，我就不会原谅你。」

父亲慢慢地走过来。玄关旁边的房间传来小朝在动的声音。小朝房间的门微微晃动。大概是在偷听吧。

「放开我。我非去不可。」

「去哪里？」

「那个人，我非得知道那个人的事情才行。」

母亲在这时候放手了。看起来也像是因为我这么说而失去力气。为了克制怒火，母亲正在深呼吸。

父亲来到母亲身后，搂着母亲的肩膀温柔抚摸。父亲站在母亲那一边。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没事啦！」

我大喊之后，母亲睁大双眼后退，被父亲搂着肩膀支撑。

是的。没事。我们没有任何事。我知道他。我以为知道他的一切。包括身高、体重、下体长度、脚的尺寸、呼吸方式、睫毛长度、痣的位置、齿列状况、吸菸品牌、舌头长度、眼睛深浅、脖子粗细、肚子、乳头、体毛以及遗体。但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我依然对他一无所知。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

「你们烦死了！不要装出一副家人的样子！不要试着干涉我。我一直觉得很烦，一直觉得很麻烦。你们只是假装在担心我吧！我有好好表现就好，就只是这样吧！去学校上课，每天早上好好打招呼，保持健康，就这样，只要这样就好吧！所以我有做给你们看吧！好好去学校上课！好好打招呼！好好保持健康！我有做到吧！已经可以了吧，拜托，拜托原谅我吧！放过我吧！不要连我对琥太郎先生的心意都想要限制！我明明只有在思念那个人的瞬间才能维持现在的我，拜托，拜托，不要继续限制我了……」

身体自然而然地放松力气，我瘫坐在地。我不希望眼泪被看见，所以藏起脸。我变得不再是我了。明明只有在思念琥太郎先生的时候，我才能维持现在的我。我现在变得不是任何人了。成为了空壳。

「你去吧。」

隐约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吸着鼻水抬起头。

父亲低头看着我。

「等一下！」母亲说完轻拍父亲。但是父亲不为所动，就这么低头看着我。

「你就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过，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你全部说出来，全部说清楚。我们是家人。不是装出一副家人的样子，是千真万确的一家人。你如果不想说，那就不要回来。但是如果你想要说清楚了，那你就回来吧。」

母亲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父亲只看着我一人。

我就这么蹲着转身爬行。手撑在玄关墙壁，以该处为支点猛然站起来，打开玄关大门。外面下着雪。

二月十七日 十七点

『姿夜，过得好吗？

今天很高兴能见你。因为我原本没想到能见到你。

闭门思过的处分在下周结束对吧？我姑且想问个清楚，所以联络你。

下周之后，我还是可以和你继续做朋友吗？我希望能继续和你当朋友。毕竟我不讨厌你，和你打手游也很快乐。应该说我现在也被孤立，所以能说话的对象只有你。

不过你讨厌我吗？我一直在思考你先前说的那些话。我是基于正义感在行动吗？只是想要借由保护你而沉浸在喜悦，实际上不是友情吗？你是杀人犯吗？

而且我不像你这么聪明。我是单细胞生物，所以果然不懂。我没办法以话语之类的方式来表达。就算你是杀人犯，我大概也完全不会改变吧。

不，我相信你不是杀人犯。但我认为任何人都有一些秘密，即使你在隐瞒某些事也用不着说出来。因为我也一样，有一两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总之，即使你隐瞒了某些事，我依然是你的朋友，你也要当我的朋友喔。要是没有你，我会变得孤独吧？救救我吧。你有这份责任。嗯。

啊，对了。我还是决定退出篮球社了。

但我不会放弃篮球。我和老爸谈过之后，得知市民体育馆有一个和大人一起打球，类似俱乐部的组织，我决定在那里打球。毕竟我还是喜欢篮球，想要打篮球。

这可不是你害的喔。我觉得这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我在那个时候说过，和胜负无关，我单纯只是喜欢篮球，但其实不是这样。我想赢，不想输给任何人。想要打倒所有人，想用篮球打赢。所以为了让自己成长，我还是决定在正经打球的地方打球。这是恰恰好的结果喔。

你完全不用在意没关系的。什么都别在意，下周来学校吧。我不是为了你而这么说，是为了我自己而这么说。』

二月十七日 十七点

晚餐时段的家庭餐厅座无虚席。

大约有三名顾客正在候位，我钻过他们中间进入店内。

「姿夜学弟。」

环视店内，看见身穿套装的美生心向我举手。她以一如往常的笑容看着我。

我立刻看见她的正对面坐着一名戴着眼镜，椭圆脸孔的男性。他也有察觉到我，脸上却没露出任何情感。

我前往两人所在的餐桌，坐在美生心右边的椅子。

「辛苦了，姿夜学弟。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佐村先生。佐村先生，这孩子叫做类濑姿夜。」

名为佐村的男性朝我微微点头致意，所以我也点了点头。在我说「初次见面」之前，佐村先生就向我伸出手。

「初次见面，我是佐村雄太。」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放在大腿上的手，握住他的手。他没有回握，只配合我握过去的手，稍微改变手指的位置。无法读取他的心思。

「初次见面，我是类濑姿夜。」

「你是水野先生的炮友？」

突然被这么问，我就这么维持握手的姿势僵住。佐村先生表情很严肃，所以应该没有恶意，不然就是道德观念有偏差吧。原来是这种人吗？那我只要配合他回应就好。

「是的，我是琥太郎先生的炮友。」

接着，佐村先生稍微使力，重新握住我的手。

我下移视线仔细看他的手，发现形状很奇妙。手掌又宽又大，手指却又细又长。像是外星人般令人发毛，我心想他肯定曾因为这双手而受过霸凌。

初次见面思考这种事很失礼。我换个心态，抬起头来。

佐村先生在笑。

「炮友是吧？」

他看着我，却没看我的眼睛。由于视线没有相对，所以他可能在鉴定我的鼻子、耳朵与嘴巴，确认我是否不如他。佐村先生的五官非常工整，更胜于琥太郎先生，而且我的五官长得最丑，所以不用这样像是舔舐般观察我也没关系的。他该不会是想和我做爱吧。

彼此松手之后，我将手放在大腿。

美生心见状开始说明。

「佐村先生他啊，一直是我的菸友喔。」

「啊？你有在抽菸？」

「是为了收集情报。柜台的高见小姐，刚开始也会经常对我说琥太郎先生的事，不过要问得太深入也很难。所以我下定决心试着以菸会友。因为有三个人会抽菸。虽然这么说，但他们都是老师，所以我先试着接触明明是老师却看起来品行最差的佐村先生。」

「居然说接触，美生心小妹你好过分。原来你一直在锁定我？」

佐村先生不知何时将手肘撑在桌面，以平板点餐机随意看着菜单。「啊哈哈，不好意思。」美生心适当回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试着不经意提到琥太郎先生的事，佐村先生说他们是朋友。所以我下定决心试着这么说：『我在调查琥太郎先生的事。听说他是自杀，所以我姑且在调查这间补习班有没有什么负面传闻。如果琥太郎先生被逼入绝境的原因在补习班这里，那不是很恐怖吗？』然后他就告诉我各种事了。」

「我也和你一样，是水野先生的炮友喔。」

美生心还没说完，佐村先生就加重语气这么说，然后叹口气把平板点餐机平放在桌面。看得见菜单画面显示着凯萨沙拉。

佐村先生从桌边附设的盒子取出刀叉各一把。原本以为会帮忙拿我们的分，不过佐村先生只拿自己的分，放在自己面前。我心想这样不符合礼仪，看着这对刀叉的去向。

刀子放在左边，叉子放在右边。嗯？如果是吃汉堡排之类的餐点，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反过来吗？刀子要在右边，叉子要在左边。

佐村先生以左手托腮，以右手拿叉子。料理没来，何况根本还没点任何餐。桌上只放着我以外的两人分饮料。还以为他要拿叉子搅拌饮料，但我错了。佐村先生将叉子前端朝下，握在手中。是小孩拿叉子的方式。

「我向美生心小妹这么说，然后她说：『不介意的话，有一个人同样在调查水野先生的事，方便我们两人一起听你说吗？』我立刻想到应该是你。是闯入踯躅补习班的那个孩子。果然如我所料。」

「佐村先生，对不起。他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所以我想帮他。而且我也想知道。」

「不不不，美生心小妹，你没有错喔。我也一直见类濑小弟一面。」

「见我？」

「嗯。因为我知道杀水野先生的人是谁。」

我们沉默下来。多亏这样，所以变得很容易听到周围的杂音。

高中生的笑声。某种玻璃破碎的声响。店员的脚步声。告知客人光顾的高频音效。餐具相互碰撞的声响。皮制沙发摩擦的声响。

美生心笑着发问。

「果然不是自杀吧？」

佐村先生看向美生心，像是孩子般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只有我笑不出来。感觉眼睛深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逐渐填满。感觉胸口情绪高涨，要是张开嘴巴可能随时会喊出某些话语。

佐村先生感受到我的反应，他以鼻子深深地吐气，慢慢地向后靠坐在沙发开口。

「我什么都会说喔。什～～么都说。」

二月十七日 十八点三十分

水野琥太郎，这是个好名字对吧。比起我的名字，琥太郎这个名字帅气得多。话说你的名字也相当帅气对吧。姿夜。不错耶。琥珀的琥，姿夜的夜。你们很配耶。

你们原本应该会成为情侣吧。命中注定。你也是水野先生的炮友，所以我们或许也能成为朋友。

水野先生是在我进公司那年转职录取进来的人。听说他原本在东京一所成绩很好的中学担任班导。我心想真是不得了。

三十多岁单身。在这种年纪从东京来到这种乡下城镇，我刚开始以为他可能是个麻烦的家伙。在东京应该到处都找得到单身的家伙，不过这里的人大多在二十岁之前就结婚。我原本以为这里是他的故乡，总之应该是有某些隐情吧。

但是只有我没多久就知道了。水野先生是同志。因为交友ＡＰＰ里面有他。

交友ＡＰＰ，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所以说明一下，注册会员之后，几公尺或几公里以内有这样的人喔～～画面上会连同照片显示这些资讯，然后再进行交流。这种ＡＰＰ有同志专用的。照片基本上会显示脸部，但是不强迫。有人是拿风景当照片，有人是用自己养的宠物照片，也有人是拿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照片。

我也是用风景照。自己车子方向盘以及手的照片。其实用脸当照片交到朋友的机率比较高，不过我做的是面对孩子的工作，真实身分不知道会在哪里曝光。虽然十八岁以下禁止使用这个ＡＰＰ，不过聪明的家伙都会钻漏洞正常使用。实际上，每年大约一两次吧，会有可怕的小鬼在ＡＰＰ向我搭话，问我：『难道是佐村老师吗？』但我完全不理会就是了。

水野先生也是使用风景照。是从煤丘眺望的街道风景。你想想，就是经常有人携家带眷去野餐的那座山丘。如果是去过那里的人，一下子就认得出是那个场所。

当然，光是这样并不会知道是水野先生，不过我最初察觉的原因应该是距离。这里是乡下地方，使用ＡＰＰ的家伙也很少，所以如果距离很近，一下子就会知道。只要离线就不会知道位置，所以彼此起码在工作的时候都会设定为离线，不过啊，只要不经意猜个几次就知道了。

因为这样，所以我很快就和水野先生成为好友。有一个明确的契机使我们拉近距离。水野先生的父母双亡对吧？记得他说过是在中学二年级，在全家出游的时候被酒驾车辆撞死之类的。我因而冒出亲近感。我的哥哥也是被车子撞死的。虽然死的不是父母，却觉得我们在某些地方雷同。

水野先生他啊，在职场总是面带笑容。在学生面前，在老师面前，他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所以我原本以为他基本上都是这样。

不过，周围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他完全不会笑。如果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会起反应露出笑容，然而其他时候就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但这不是在讨厌什么东西的感觉。应该说这是内心最平静的方式，或者说最轻松的方式。

我也一样，是表面上相当嘻皮笑脸的那种人。所以和水野先生相处在一起很轻松。不用浪费力气挂着笑容，也不用浪费力气说什么话，超轻松的。所以我喜欢他。

啊，别误会。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嗯，没错。我们做过爱喔。虽然做过，但这并不是恋爱情感。那个人长得算是英俊，但我们彼此都没有成为比做爱更深入的关系。等你成为大人就会懂了。有人即使相恋也不会做爱，有人即使是朋友也会做爱。总之没问题。我一直把水野先生当成朋友。即使当成朋友也会做这种事，做这种事的时候完全不会冒出爱意。

不过，我一直把他视为朋友重视。虽然没冒出恋爱情感，却也不是没有友情。偶尔会一边喝酒一边听他抱怨学生，会交换喜欢的ＡＶ男优情报，会一起思考下次考试的对策直到深夜。我和其他老师的交情也算是不错，但是同志之间的友情是另一种形式，所以我觉得很舒适。

哈哈，别瞪我啦。没瞪我？啊啊，抱歉。哎，总之我和水野先生相处得很融洽。

可是美生心小妹，你居然说是我杀的，别说得这么悲哀啦。

水野先生是自杀吧？新闻是这么说的。类濑小弟，你也经历了相当煎熬的事吧。居然亲眼目击水野先生死亡的模样，好可怜……

不过，我认为应该停止做这种事了。你们是高中生，还是孩子。十八岁与十七岁这种年纪，都还算是乳臭未干喔。我大致听美生心小妹说过原委，但你们居然要找出把水野先生逼入绝境的家伙，做这种事不会有任何人高兴，还是别做比较好吧。

而且，你们说逼入绝境……说得像是某人将他逼入绝境，但也可能不是人，而是环境吧？既然他抱怨过工作，那么或许是补习班的环境造成的。如果是这样，当时没能察觉的我也有错。不过，水野先生基本上很少说自己的事，所以也可能是被过去的某种事物压垮，一时冲动想不开。或许不是任何人的错。

所以你们这么做，你们做出这种事，对心理来说不太好喔。自杀的水野先生也不希望你们这么做吧。如果他真的是自杀。

＊

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我和水野先生以外的对象成为了情侣。小我两岁的咖啡厅店员。表白的方式也是找水野先生讨论的。这不重要就是了。

然后，我和恋人共处的时间变多，和水野先生一起玩的时间反而大幅减少。我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回答：『在汉堡店读书度过。』

我这边和恋人进展得很顺利，不过只有一次和恋人吵架，哭着找水野先生倾诉。恋人说想要把我介绍给家人认识，我说现在交往还没有很久，应该还不需要。我们的意见因而出现分歧，又叫又骂地大吵了一架。恋人回家之后，我独自一人总觉得心烦意乱，所以去找水野先生喝酒吐苦水。我并不是没有认真思考和恋人今后的人生，可是我们不能结婚。为了成为一家人，我们也讨论过收养孩子的事。我们甚至没有住在一起，在这种状态没办法拜会家长，要等到各方面更加稳定比较好。可是恋人急着想介绍家人给我，这么焦急也没有意义吧？

对于我说的内容，水野先生没否定也没肯定，就只是点头附和，不是喝酒而是喝水听我倾诉。我醉得乱七八糟，没办法自己回去，水野先生贴心送我到家。他之所以没喝酒，应该是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吧。水野先生有着父母被酒驾车辆撞死的心理创伤，没有车也没有驾照。所以他帮我叫了计程车，一起上车抚摸我的背。

我大概在这时候稍微醒酒，意识也回复正常。我那天想和水野先生做爱发泄情绪。我和水野先生很久没上床了，大概两年左右吧，我久违想和水野先生玩一玩。

不过，我在那时候第一次被拒绝了。我感到相当意外。因为我曾经和水野先生喝得醉醺醺地做爱，也曾经在讨论怎么向恋人表白之后做爱。水野先生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会拒绝的人。

所以虽然不是自以为是，但我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是水野先生有难言之隐。这份确信是正确的。

后来我和恋人和好，在某次约会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你，看见你以及水野先生。就是在那间杂货店附近的购物中心，我看见你，看见水野先生和你在一起。当时我正在美食区和恋人用餐。恋人眼中只有我，但我发现水野先生，视线离不开他。

水野先生先生没察觉我。不，这很难说。或许早就察觉了。也可能是在察觉之后故意做给我看。你们看起来非常亲密。当时水野先生将手伸向你，你们手握着手。在公众面前光明正大地牵手。你是高中生吧？这应该是犯罪。正常来说。但是水野先生感觉完全不在乎，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对你说话。不过那里是踯躅补习班的学生也经常会去的场所喔。

我与恋人彼此都没在职场表明出柜，在周围有人的时候不会卿卿我我。所以我当时非常羡慕水野先生，心想『啊啊，真了不起』。真的进展得很顺利，过得非常幸福吧。我看着这一幕抱持确信了。炮友什么的是谎言。你们其实是情侣吧？彼此相爱吧？彼此相爱并且正在交往吧？在我眼中是这样。只像是这样。不可能是炮友。

所谓的炮友，指的是我们这样的关系。想打炮的时候就叫过来，被叫过去，完事之后立刻回去。不过偶尔也会做像是朋友的事。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公众面前被水野先生握住手。何况他也不曾说过喜欢我。

总之类濑小弟，你刚才说你们是『炮友』，我非常生气。类濑小弟，我问你，你活到现在都像这样对各种人说谎吗？

知道水野先生也有恋人之后，我和水野先生交谈的机会不知不觉减少了。水野先生看起来过得很好。不只是因为逐渐习惯工作，也逐渐受到学生的喜爱。总觉得各方面都顺心如意。我想肯定是多亏了这个恋人吧。

所以，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么快乐，个性温和的人，不可能自己寻死。因为我知道那个人不是那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身为朋友的我，知道那个人在认识你之前，活得像是行尸走肉时的那个样子。那个人肯定很幸福，可是自杀了，这很奇怪吧？

这么说来，我想这是你最想问的事情，我肯定我是和水野先生见面的最后一人。

听我说吧，类濑姿夜。仔细听我说。

我忘也忘不掉。是去年十二月三十日发生的事。

到头来我不得不去恋人的老家一趟。恋人先回到家乡了，所以当天晚上，我准备搭乘新干线随后跟上。

可是我觉得去恋人老家拜会很麻烦，所以在街上散步。我怀着不想去的心情，放空脑袋在寒空当中到处走。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吧。我就这么拖着行李箱到处走，已经走累了。差不多必须前往车站了，却总觉得实在是不想去。

所以我去了煤丘。水野先生在ＡＰＰ设定成帐号照片的那个场所。我喀啦喀啦地拖着行李箱爬上山丘。明明圣诞节有下雪，但是雪因为后来回温而立刻融化，所以路很好走。大概努力走了十分钟左右，山丘顶部还留有一些积雪。在这种时间又这么冷，我以为那里没人。但是有唯一的一条脚印。

我沿着脚印走过去，发现水野先生在那里。水野先生坐在山丘上可以环视城镇的长椅，呆呆地眺望风景。一边慢慢地吐出白色的气息，一边呆呆地眺望这座城镇。

那个人察觉我了。水野先生没有吃惊。不过，感觉他接受我的到来，只发出「啊啊」的回应。我有点害怕。那时候的水野先生，有一种不是水野先生的感觉。记得大约是在圣诞节之后吧，感觉他只有表面上贴着笑容，冰冷又没有情感，似乎会消失在某处。

我暂坐在水野先生身旁，和他一样眺望这座城镇。这么做之后，我觉得内心像是被摊在阳光下。那个人总是这样。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我的内心就好轻松。因为完全不需要伪装。

我不想去恋人的家。其实我想要继续玩乐过生活，和各式各样的人玩乐到四十岁。我是吊儿郎当的家伙。可是，比方说必须好好表现才行，或是必须好好做事才行，这种正确的做人方式我不是很清楚，我却老是在意这种事。我总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不上不下。

水野先生听我倾诉，点点头，吐了口气，然后对我说话。我记得很清楚。『光是理解自己的心情，就是正确的做人方式喔。以你喜欢的方式去做吧。』他这么说。

我觉得他说得很随便。水野先生或许根本不在乎我的事。不过，我觉得这是重要的话语。水野先生总是不会做出否定别人的行为。因为水野先生是愿意包覆一切的人。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冒出恶作剧的心态了。具体来说就是冒出性欲。

我亲口说过自己有恋人，但是水野先生没对我说过他有恋人。我知道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可是对于曾经那么亲密，曾经老实说出那么多秘密的我，他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和我共享，这是怎么回事？既然水野先生没有恋人，那么水野先生就是孤单一人。这样的水野先生要我以喜欢的方式去做。我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恋人。我想要每天和各种不同的男人到处玩，和各种不同的男人成为朋友，做各种不同的事。对于水野先生也一样。既然水野先生没有恋人，那我还是想要和水野先生做爱。

我将脸凑向水野先生想要吻他。我以为可以吻他。我和水野先生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水野先生主动吻了我，所以这次我想要主动吻他。

但我被拒绝了。水野先生在最后关头抓住我的肩膀阻止了。这个行动令我吓了一跳，但是水野先生比我更吓了一跳，看起来没能理解自己刚才的行动。

所以我问：『水野先生，你不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吗？』

如果水野先生这时候什么都没说，我应该会用力继续把脸凑过去吻他吧。水野先生身体细瘦，力气也不大。我们只剩下数公分的距离。周围很暗，所以在旁人眼中或许像是已经接吻了吧。总之彼此的距离就是这么近，所以只要稍微用点力，我就可以征服水野先生。

但是，水野先生间不容发地迅速这么说：『我不会以喜欢的方式去做。我已经决定要让这种事结束了。』

我没有继续多问。

这就是我和水野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

啊啊，顺带一提，我在这之后和男友分手了。总之，我自己的事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吧。

来说你的事吧。

接下来要说的完全找不到任何证据，而且也包含我的推测，但你是不是有看见当时的光景？是不是有看见我想要吻水野先生？是不是误以为我吻了水野先生？你因而气到失控，杀了水野先生。我只想得到这种可能性喔。只想得到这种可能性。

进入新的一年，我看见新闻报导之后吓了一跳。报导写他是自杀。而且据说是把处方的安眠药一口气吞光。警方也这么公布了。一月三日，你去水野先生家玩，发现了水野先生的遗体。既然警方查过之后是这样，那就肯定是这样吧。

然而，我实在是难以置信。我立刻怀疑第一发现者的你，认为是你杀的。但你立刻被释放了，代表警方应该也没收集到证据吧。然而我认为绝对是你杀的。绝对。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吗？因为啊，我有看见你。

我看见了。一月一日，我看见你走出水野先生的房间。

当时我想去拜年。毕竟已经和恋人分手，我想和水野先生一起过年，来到他的公寓附近。

然后，我看见你走出房间。我觉得不甘心，但是很高兴。觉得水野先生做了某件正确的事，而且肯定是和你和好的某件事。难怪我ＬＩＮＥ他『我可以过去玩吗？一起喝酒吧』也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所以我独自孤单地回家了。然后，我本来就没有计画要返乡，所以随便度过剩下的假期，心想下次在职场见面的时候，一定要问水野先生关于恋人的事。

然后到了一月三日，水野先生没来职场。明明是第一天的上班日，为什么？刚开始我以为是迟到。不过考试将近的学生也在等他，班主任也伤透脑筋。

所以我用补习班的市内电话联络。以市内电话登录的电话号码打给水野先生。但是他没接。具体来说是响铃四次左右的时候被挂断。由于时间点很不自然，所以我认为明显是水野先生自己挂断的。我在这个时候心想，啊啊，肯定是今天想跷班吧，或是单纯睡过头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挂断电话，我只想得到这些可能性。

没办法了，所以那天是由其他老师代课。结果他那天没来。

在这之后，代替水野先生前来的是警察。『水野先生死了。』警察这么说。

我问你，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旁边？一月三日。那天挂断电话的是不是你？我认为是你。依照新闻报导的记载，遗体是在中午过后被发现的，然而不是这样，你是在一月一日杀害水野先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一月三日，再度前往水野先生的公寓，然后报警吧？

一月一日，你杀了水野先生，然后什么都没想就回去了。但是你开始害怕。首先会被怀疑的人是你。因为你的踪迹清楚残留在水野先生的房间。所以你逆向思考，想要把自己塑造成水野先生的朋友，想要把案情塑造成你来找水野先生玩，却发现水野先生已经死亡。

怎么样？我的想法正确吗？或许不正确吧。可能是错的。既然你不说话，那你就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不知道是哪一种。

现在暂时假设那天挂电话的是你，然后继续推测吧。

你运气很好。警方判断是自杀。不知道你是怎么钻出法网的。明明肯定会被怀疑，你却完全没被怀疑。你被释放了。

所以，接下来你想杀掉我。对吧？知道各种事情的我如果死掉，你就会觉得安心吧？

之所以调查水野先生的相关情报，是美生心小妹邀你一起做的。虽然美生心小妹这么说，但你大概认为这是好机会吧。是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不会被任何人起疑，就能调查水野先生相关情报的好机会。实际上你终于找到我了。

哈！就是这样。我想起来了。你之所以闯入踯躅补习班，也是这么回事吧。你来到补习班，并不是觉得水野先生被逼入绝境的原因在职场，而是来杀我的！幸好补习班那天没开！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知道了，不过水野先生曾经有老婆喔。我原本也不知道，不过他的前妻有来参加葬礼。怎么样？憎恨吗？你该不会在杀了我之后，也会去杀了那个前妻吧？

说啊，怎么样？怎么样啊，类濑姿夜！

总之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警察有来过，而且调查过各种事情对吧？既然调查之后判断你没有下杀手，那么真相或许是这么回事。我再怎么主张是你杀害水野先生，这也只是我的想像，只是我的推测。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理解水野先生了。人死了就无法复活。没有任何人能确认吧。抱歉，我刚才声音很凶。

只是我啊，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那一天我能为那个人做些什么。我和水野先生是炮友，却也是朋友。水野先生或许是被我害死的。或许是因为我当时想吻他，他才会死掉。我只要这么想就很懊悔，懊悔到难以承受。

不过，我决定在今天和你见面，然后忘记水野先生。

所以拜托你也不要继续追着水野先生跑了。拜托你让水野先生解脱吧。你已经不会受到惩罚了。所以拜托不要继续说谎，继续追着水野先生跑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还是孩子。

我也曾经这样。十七岁的时候很调皮，不听爸妈的话，到处捣乱。我的个性变得圆融，是最近这两三年的事。不，我总是想要到处玩乐，所以可能还没变得圆融。

总之，我不认为你能够控制好自己。因为你还是孩子。你就回复为孩子应有的模样，回到自己的生活吧。忘记水野先生，静静地活在自己的生活吧。

我会协助你。类濑小弟，你对水野先生的这份眷恋，由我来斩断。

二月十七日 二十点

「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很遗憾。」

这名女性慢慢地坐在佐村先生身旁，看着我们。

雪落在大衣的肩膀部位，闪闪发亮。我觉得非常美丽，不是看着这名女性，而是看着雪。但是雪因为店里的温暖而融化，光辉很快就消失了。

此时我终于看向这名女性。我知道这个人，也和她说过话。

是那间补习班的班主任，也是美生心的母亲。

「狮子原主任，您辛苦了。」

佐村先生稍微扭身，向班主任低头致意。

「佐村，你辛苦了。谢谢你联络我。」

班主任这么说，然后只看向美生心。我也跟着看向美生心。

美生心的嘴角稍微上扬。或许是错觉。现在这种状况，她不可能在笑。

「请做个选择吧。」

班主任突然轻声这么说。由于口齿清晰，音调以年长女性来说偏高，所以在嘈杂的店内也听得很清楚。

「就这么前往警局？还是现在请家长一起来办公室向我道歉？」

我回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如果不想说，那就不要回来。』换句话说，由我叫父亲出来的话就没问题吗？如果由我叫父亲出来，就不需要特别说我想说的话吗？我搞不懂。过度在意细节是我的坏毛病。但是以父亲的个性，我想他应该没想得这么细。

「我叫父亲过来。」

「知道了。那么请由我来说吧。」

班主任朝我伸手，所以我用ＬＩＮＥ拨打电话给父亲，将手机交给班主任。班主任将手机抵在耳边。

父亲说不定正在专心看网飞，或是正在安慰母亲，不过等待约十秒之后，我听到声音了。不知道班主任在和我的父亲说些什么。

我不经意看向佐村先生，发现他挂着温和的表情看我。但是和我四目相对之后，他立刻将视线移到桌面，看起来像是在害怕。

我想要理解佐村先生的心情。因为佐村先生自己没做任何不对的事。如此心想的我一直看着他，但他一直移开视线。

此时，我的手传来触感。美生心在桌子下面触摸我的手。我因而不再看佐村先生，面向下方。

美生心把脸凑向我，在我耳边以带着吐息的细微声音说。

「要逃？还是要杀？」

我没看向旁边，就这么看着下方回答。

「我不会逃。」

「是喔。」

班主任刚好在这时候和父亲通完电话，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这里人很多，所以到补习班谈吧。美生心，你也一起来。佐村，你今天可以回去了，不过明天请对我做个说明。类濑同学，你逃走的话我会当场叫警察过来，也会通知学校，所以你好自为之。」

班主任慢慢地以清晰的口齿说完之后站起来。

但是我没有站起来。

班主任见状之后开口。

「同学，要走了。站起来吧。」

我一边听班主任这么说，一边继续看着佐村先生。我一度将自己嘴里的唾液吞回去，然后开口。

「琥太郎先生的父母是车祸身亡吗？琥太郎先生自己这么说的吗？亲口说父母车祸身亡吗？」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事。

关于那个人不开车，我确实觉得怪怪的。那个人都是骑脚踏车或徒步移动。在这个乡下地方，在骑脚踏车前往车站也要一小时左右的这个乡下地方，那个人居然没有驾照，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佐村先生终于抬头。他眯细双眼。看起来像是在瞪我。

「知道了又能怎样？又能为他做什么？你只是个孩子。」

「佐村先生，再说下去的话我就开除你。」

班主任迅速说出这句话，所以佐村先生闭嘴了。

我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佐村先生没站起来。他在笑。

还以为要去班主任室，但我被带来的场所，是应该也有其他职员使用的狭窄办公室。补习班内部和我想像的相差甚远，我有点失望。当然有清场，班主任一句话就让其他职员回去了。

我被安排坐在年长女性职员所坐的座位。美生心也坐在我身旁。

班主任正在打电脑。

我心想必须说点话，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好意思。今后我不会接近这里了。再也不会接近这里了。」

班主任瞄了我一眼，手停止打字，不过立刻再度操作电脑。手指喀哒喀哒打字的声音以及点滑鼠的声音交互响起，我再度开口。

「美生心小姐是被我拖下水的。她没有任何错。我想知道这间补习班的事，想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事，觉得如果是她就查得出来……」

「你和美生心是在哪里认识的？」

班主任终于说话了。我慌了一下，数秒之后才回答。

「哪里吗……就是在学校。我们念同一所高中。」

「我想也是。那么，你为什么知道她毕业会来这里工作？」

「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向美生心。

但是美生心面无表情，什么都不说，也不看我这里。她大概知道自己陷入危机吧。

「类濑同学。」

班主任停止敲打键盘，看向我们。突然间，影印机印出某张资料。班主任没去拿资料，继续说下去。

「你闯入补习班时的影片传开，我也进行了各种调查。查出你好像和美生心就读同一所高中之后，我立刻向美生心说，请千万不要接近这部影片里的孩子。所以，美生心？记得当时你说『我知道了』对吧？」

美生心的脸朝向班主任，却像是在看着虚空。

「为了消除类濑同学闯祸引发的火苗，我老是在向各个地方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每天精疲力尽。我累了。可是啊，类濑同学才高中二年级，加上似乎也另有隐情，我觉得因为这种突发事件就断送人生也不好。所以我尽可能在各方面妥善处理，以免事情愈闹愈大。即使如此，类濑同学依然在四处打听水野先生的事情。不知道究竟是谁怂恿的。对吧，美生心？」

班主任重拍桌面，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大概是习惯了，美生心依然不为所动。

「我知道喔，美生心。你在暗中四处打听水野先生的事。我全部知道。」

美生心双眼噙泪。泪珠在眨眼之后滑落。班主任看向美生心，继续说下去。

「我自认一直宝贝地，宝贝地呵护你长大。我离婚的时候也是，害得你为了阻止离婚而做出那种事，我非常懊悔。

所以，我一直努力要让你今后生活无虞。在新的场所，新的土地，虽然念私立也很花钱，却让你能轻松愉快地度过高中生活，找工作的时候也让你走后门进入这里。

然后，这是什么？这个态度是怎样？我努力的结果是这个？你说过吧？你说你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目标，所以去哪里工作都没差。明明是这样，但你现在在做什么？原来你想做这种事吗？我是母亲，你是女儿，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吧？明明是这样，但这份背叛是什么？你已经十八岁了对吧？不是孩子，已经是大人了。但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明明以为我们有着家人的连结，明明以为我们能像是一家人好好相处……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相信，那就算了。说起来，因为家庭的纠纷而把公司拖下水是一种错误。」

班主任站起来走向影印机，拿起刚才印好的纸，一边确认纸上的内容一边走回来。

美生心面无表情，就这么打直背脊看着班主任。

此时班主任朝着美生心告知。

「狮子原美生心。我要取消你的录取资格。以你想做的方式，以你喜欢的方式，过你喜欢的生活吧。我不会束缚你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束缚你了。你就自由去做吧。」

班主任的泪水落在那张纸上。

美生心就这么挺直背脊，继续看着班主任。不久之后，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接过毕业证书般，慢慢地伸出右手。

我抓住她的手。

这是最坏的结果。美生心之所以协助我，是为了确认这间补习班是否有什么疑点，并不是想要离开这间补习班，也肯定不是想要取消录取资格。

我抓住她的手思考。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但是在我思考的这时候，美生心还是以左手抓住了那张纸。她以双手收下，拿在自己手上，然后闭上眼睛，温柔吐出一口气，露出笑容。

看着这一幕，我确信美生心放弃了。万万没想到我会害她变成这样。而且这意味着今后再也无法得到她的协助。我害怕自己和她的关系到此为止。

「请不要取消录取资格。都是我的错。」我想要大声这么说。

然而在这时候，美生心看着这张纸，扬起嘴角开口了。

「哎，不过，这样或许正好。」

班主任轻轻地「咦？」了一声。我定睛看着美生心。

接着，美生心终于看向我，然后低语。

「因为姿夜学弟，你会杀了我。」

二月十七日 二十一点

此时，办公室响起敲门声。

班主任回过神来，擦掉眼中的泪水，朝着门口说「请进」。

年轻女职员开门进入房间，我父亲站在她身后。父亲看向我，面无表情，似乎在生气。父亲一进入房间就走向班主任，然后蹲下。右脚跪地，左脚跪地，一边低头一边开口。

「这次小犬造成您的困扰，真的非常抱──」

「别这样！」

我站起来跑向父亲。

在这之前，父亲的头已经贴地了。清楚看得见秃秃的后脑杓。

我不想看见亲生父亲下跪磕头。我摇晃父亲，但他没停止这个动作。

「类濑先生，请不要这样。」

班主任低头看着父亲说。

「我没有要求你下跪磕头什么的。这样我不就像是加害者了吗？我并不是希望你道歉。」

父亲听完之后稍微抬头看向我。

我也跪了下来，效法父亲低下头，磕头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抱歉我先前闯入补习班，抱歉我将美生心小姐拖下水。抱歉我伤害了您。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一边道歉，一边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道歉了。我经常进行简单又没有诚意的道歉，却很久没有好好地反省并且道歉。

说起来真好笑。明明曾经那么努力摸索怎么做才正确。既然会摸索怎么做才正确，就代表每天都会做错某些事。我明明是一个错误连连的人，却不会对任何人由衷道歉，简直像个笨蛋。琥太郎先生看见的话或许会生气。

我说完之后，父亲再度低头。

我们两人一起向班主任下跪磕头，看起来真的是父子。这是当然的。这个人是我的父亲，我是这个人的儿子。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一辈子都无法改变。

父亲好像不是开车，是搭计程车过来的。

他在那之后担心我，走出家门到处找我的时候，收到班主任的联络，就这么没回家直接搭计程车赶来。

所以同样搭计程车回去就好，但是周围找不到计程车，不得已只好决定走路。徒步要一小时。并不是走不到的距离。

走出补习班之后，父亲立刻晃着啤酒肚踏出脚步，所以我也跟着他走。

离开补习班约一公里远的时候，父亲终于转身看我了。

「希望你回来。」

父亲明明刚才做出那么丢脸的行为，却对我笑着这么说。

我思考片刻，打了一个喷嚏。虽然没下雪，不过气温应该很低吧。红色围巾随风飘动。我也吸着鼻水这么说。

「我想回去。」

接着，父亲扬起嘴角笑了。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只能以道歉的方式和别人沟通。」

我觉得这不是站在父亲的立场，而是站在做人的角度说出的话语。他明明必须扮演父亲的角色，这样应该不太好吧？我斜眼看向父亲。

父亲朝我伸出一只手，摸了我的头两次。

「姿夜，你应该讨厌我吧。」

「咦？」

「不用说谎没关系的。」

「没那种事。」

「因为我也没爱你。」

听到这句话，我再度面向前方踏雪前进。

「你奶奶过世的时候，我没有很悲伤。」

行经运动用品店的时候，父亲对我这么说。我看向父亲，随即和他四目相对。

「我啊，很讨厌父母这种角色。非常讨厌。无论这个家庭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打从心底讨厌『父母』这种角色。光是存在就讨厌。觉得购物中心携家带眷的那些人全部消失该有多好，只要看见幸福的家庭就想吐。

『子女必须敬爱父母』的这个常识也令我厌恶。『反正你迟早会知道』这种常用的句子，『子女还有父母就活不下去』这种催泪的题材，我都觉得如果能消失该有多好。

就像是一种嫉妒。应该是因为我原本举目无亲，所以在羡慕吧。

所以在你奶奶决定过来一起住的时候，我打从心底抗拒。希望她不要来。明明是我好不容易认识你妈妈，以我的能力获得的家庭，她却因为没办法独自生活，就厚脸皮地住进我们家。

不过，我从来没对奶奶说过这种话。因为她是你妈妈的妈妈。我没道理说这种话。没有父母的我不知道这种心情。

每天一边工作一边照护奶奶的我，心里一直在想。这种人消失该有多好。这种家伙去其他地方该有多好。这种亲人快点死掉该有多好……」

父亲一反平常的个性，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这么说。我想他应该真的在哭吧。

我面向前方，被强风吹得眨眼，所以没看父亲的表情。

「想着想着，后来奶奶真的死了。

我心想这么一来，一家人终于可以再度从头开始了。再度以父亲的身分努力吧。

可是，这种事并不顺利。家人逐渐离我远去。

夕进每天闷闷不乐，朝美做的不是她原本想做的工作，你妈妈也像是要远离这个家一样开始打工，你也突然说不上补习班，除了打招呼就不再和我们说话……

我想，奶奶的事情让大家肯定都很悲伤吧。除了我以外，大家确实都因为奶奶走了而悲伤。

不，我当然也觉得自己有点悲伤。不过仔细回想就觉得，我是因为大家悲伤奶奶的死而悲伤。

我在这时候终于察觉了。我是怪物。是最差劲的人。我原本以为只要尽到父亲的职责就好。只要尽可能地照顾家人，尽可能地陪伴家人，大家一起平稳生活就好。可是我真的爱着家人吗？是感受到义务才爱着家人吗？

这四年左右的期间，我认为是天谴。因为我没有重视奶奶，我的家庭才会这么一团乱。虽然在体面上，在表面上很平稳，但是在内心深处，我们完全没有相互理解。

我该怎么做？既然没能扮演好父亲的角色，我身为一个人就没有价值了。」

父亲吸着鼻水，一边咳嗽一边对我说。

我觉得他好可怜。有我这种儿子真的好可怜。如果没有我这种儿子，肯定可以更轻松，更幸福地活下去。

然而，肯定是因为他为了我扮演父亲这个角色十七年，我才会喜欢上琥太郎先生吧。因为琥太郎先生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我才喜欢上琥太郎先生。

所以，我庆幸他是我的父亲。我现在强烈地这么觉得。但我一样讨厌他。

「爸，其实我也讨厌你。」

「这样啊。」

「但我觉得你很伟大。因为无论内心怎么想，你也总是很担心我们吧？而且也有确实转变为行动吧？这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而且从今以后，爸爸也一辈子都是爸爸。请你扮演吧。请继续扮演一辈子吧。为了家人。我无法成为我以外的任何人，而且爸爸也只会是爸爸。」

我总觉得腹部深处变得温热。这股热度直达胸口，以一定的节奏发出噗通噗通的跳动声。

「姿夜，我想爱你。」

父亲说完吸了鼻水。

远方开来一辆计程车。

看见这辆车的父亲，一边擦拭眼鼻一边举起手。

二月十七日 二十二点

『琥太郎先生，辛苦了。

你那边今天也过着健康的生活吗？

我这边总觉得每天都很麻烦。一直过着不舒服的每一天。

琥太郎先生，对不起。

我今天新得知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有一位叫做佐村先生的同事，我得到了和他交谈的机会。佐村先生好像是你的炮友。他的体格和我不一样，所以就像是西式或日式这样的区别吧。

琥太郎先生，记得你很少挑食，是什么都吃的人吧。换句话说，你或许想广泛地吃吃看各种不同的食物。我心里稍微冒出这个猜测。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接对我明讲该有多好。

不好意思，离题了。

我得知的事情，是你的父母出车祸丧命的事实。先前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

好见外。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自认经常找你商量我的事。像是学校的考试、家人、朋友、老师，商量过各种事。可是琥太郎先生，你完全不愿意对我说你的事。我明明把自己的弱点展露给你，你却完全不肯对我说出内心的秘密。或许你完全不在意父母的事。已经跨越悲伤，觉得无所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但你向佐村先生说过这个秘密，所以我觉得有点被排挤。我们是朋友，所以任何事都应该告诉彼此吧？

不，我错了吗？先不提我们是朋友，原因在于我是孩子吗？我才十七岁，是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所以你不愿意告诉我任何事吗？

琥太郎先生，我啊，一直有一种模糊的想法。我想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琥太郎先生，如果我不是我，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我？你总是教导我某些事，而且给予我某些东西。

我想要偶尔依照你的愿望，让你说出想说的话，成为你想要的身体，说你想听的话给你听。

所以在这个愿望无法实现的现在，我深感遗憾。

我完全不知道你的家人已经过世，对不起。

还有，你买玻璃笔送我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那天的事情好像被佐村先生发现了。哈哈。我开始害羞了。佐村先生他啊，好像因此误会我们是情侣。不应该在那种地方牵手喔。之后在家里可以尽情亲热，所以当时必须忍耐才行。虽然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但你是大人，所以至少请好好管理一下自己的性欲吧。

又离题了。

然后佐村先生说，杀你的凶手是我。

不过老实说，我的记忆很模糊。我无法清楚回想起几天前的事。那时候的你的表情、你的话语，我都没有自信清楚记得。总觉得蒙上一层雾，只要试着回想，心脏就像是要破裂。我当然可以回想起片段，不过说到整体，应该说细节，我完全没有自信。

说不定不是无法回想，是不愿回想。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杀你的凶手，是我吗？』

二月十七日 二十二点

逐渐接近家门的时候，爱管闲事的父亲对我这么说。

「放心，虽然你妈妈很容易生气，但是别看她那样，她很温柔喔。会针对一件事发火，却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乖乖听话有礼貌，我想你妈妈也会立刻消气。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办，就给我一个眼神吧。咳嗽三次就是伸出援手的暗号。你妈妈气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我会帮你，所以先试着以你自己的话语道歉吧。」

父亲回复为一如往常，态度卑微的软弱父亲了。

只是老实说，我没那么害怕。率直反省是正确的做法。一切都是我不对。真要说的话，我是在苦恼这一连串的事件该如何解释。

代替没要采取行动的我，父亲说声「好！」以钥匙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我们回来啰。」

和平常下班回家的时候一样，父亲以听起来愉快的声音说。我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入内。

父亲脱鞋踏上走廊之后，客厅的门立刻开启。因为开得很猛，所以发出「喀锵」的玻璃晃动声。

我吓一跳抬头一看，母亲站在那里。

母亲大步走过来。她走得很快，所以父亲被推开到墙边回避。我心想要被骂了，闭上眼睛。

但是发生了一反预料的事。母亲紧抱我而且愈抱愈用力。大概是追着母亲的身体而来，客厅飘出炸鸡块的香味。

「妈──」

我正要道歉的时候，母亲在我的耳边说。

「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你一直想不开。对不起……」

在我道歉之前，母亲先道歉了。原来我将母亲伤得这么重吗？如此心想的我也紧抱母亲回应。母亲缩水的胸部贴在我的胸膛。

「妈，我才要说对不起。我原本没有那个意思。刚才我一时气头上，不小心说了那些话伤害你……」

我说到一半，母亲开始哭了。我终究也被母亲的骤变吓到。父亲也站在母亲身旁抚摸她的背。

「孩子的妈，怎么了？看，姿夜在道歉喔。好好听他说吧？」

听到父亲这么说，母亲流着泪回应「嗯，嗯」放开我。

我和母亲四目相对。我原本想要把脑中想得到的所有道歉话语说给她听。然而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刚才被母亲紧抱到无法呼吸。也不是事到如今还在反抗母亲。是因为看见母亲身后的光景。

走廊在客厅灯光的照耀之下清晰可见。我看见自己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我刚才出门的时候肯定有好好关门。家人的房间都没装锁，可以自由开关，但我曾经告知家人，希望他们尽量不要进入我的房间。刚才有人进了我的房间。

然后我看见夕在客厅深处，也看见小朝站在他后面。两人都看着我。我不太注意两人的表情，也可以说没有余力注意两人的表情。因为夕拿在手上的那个东西进入我的视野。

夕小心翼翼地以双手拿着那个东西，抱在胸前。即使我视力没那么好，也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信封。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信封。

然而那是我的东西。我一个人的东西。

我撞开母亲，跑向客厅，然后从夕的手中抢夺那个信封。

事出突然，夕吓了一跳。在我抢夺的瞬间，他的手用力了。

不可以这么做。我将夕撞倒在地。

瞬间，这孩子变得无法呼吸。他应该不愿意无法呼吸吧。好可怜。我是这孩子的哥哥，所以必须温柔对待这孩子才行。这种事我知道。虽然知道，身体却没有这样反应。

夕放松力气，我抓起他的衣领拉他起来，然后再度让他的头撞上地板。虽然我没有那么用力，但夕立刻按住脑袋。我趁机从他手中抢回信封。

遗书。这是我的东西。

此时我回想起班主任的话语。背叛。明明是家人却背叛了。现在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希望这孩子消失。希望这孩子死掉。想杀掉这孩子。如此心想的我抓着夕的衣领，就只是低头看着他。脖子很细。先前霸凌他的孩子，脖子也差不多这么细。

我将遗书放进口袋，就这么想要以另一只手掐住夕的脖子时，我果然和那时候一样被父亲抓住，我的企图失败了。

「姿夜！」

父亲拉开嗓门大喊。

被父亲抓住就逃不掉了。但我在上次同样被抓住的时候学习到方法。我的头猛然向后顶。传来柔软的触感。恐怕是顶到嘴巴或是鼻子那里吧。父亲放松力道，所以我趁机逃向阳台。

我背对阳台的门转过身来。从这里看得见所有人的脸。母亲也来到客厅，以害怕的表情看我。父亲畏缩了，鼻子在流血。小朝代替他扶夕起身，夕在哭泣。

我看向遗书。乍看没看出哪里不一样，但是原本就没有用胶带或是胶水封口，所以不知道内容是否被看过。

我放声大喊。

「你们看过内容了吗！」

我在脑中自认是正常发问。因为琥太郎先生吩咐过『要温柔对待他人』，所以我想尽量以温柔的语气说话。然而力量在体内蠢动，我不由得用力大喊。

在鸦雀无声的状况中，夕一边哭一边用力摇头。

母亲走向我。

「别过来！」

我放声大喊。这次是确实以脑袋理解之后大喊。

母亲随即停止动作，就这么开口询问。

「抱歉，对不起。因为我担心你。什么时候写的？那种东西。回答我啊？」

母亲的怒气随着话语逐渐强烈。

母亲是好人。我明明伤害了母亲，母亲却在担心我。是非常好的人。这样的人向我道歉了。我才应该道歉才行。

「请……原谅我……」

我掩面呢喃。因为泪水夺眶而出很丢脸。

感觉母亲说了些什么，但是我没听，一直在脑中道歉。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仔细想想，这不是道歉，只是恳求。

母亲接近过来抱紧我。我背着背包，所以母亲应该不好抱紧吧。

看见父亲了。

啊啊，没错。我想起来了。在能够说出来之前，我不可以待在这个家。

我眨眼落泪，看向大家。每个人都挂着担心的表情看着我。甚至包括我刚才想杀掉的夕。或许夕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杀。

紧接着，我撞开母亲，然后转身打开阳台。寒风吹拂，远方看得见月亮。

所以，我暂时看着月亮。

感觉母亲伸手碰到我的肩膀，但我拨开这只手，离开这个家。

第一卷 第五章

高中二年级

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两人一起清醒了。

首先清醒的是琥太郎先生。他打开床边的小灯，光着身体静静地读书。

在睡梦中听到纸声醒来时，我想要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感觉琥太郎先生在保护我，非常舒服。但我如果睡着，他就会变成孤单一人，所以我伸展身体睁开眼睛。

『肚子饿了。』

琥太郎先生看着天花板这么说，所以我们一起去便利商店买了泡面回来。我在他的泡面注入开水，从厨房回到客厅之后，他说『过来这里』，所以我坐在他身旁。

手机的计时器设定三分钟之后，琥太郎先生将我搂过来。我原本想躺入他的怀抱，却顺着倚靠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咬了他的脖子。琥太郎先生随即像是方便我咬般伸长脖子，所以我小口吸吮锁骨附近的肉，然后用力咬。感觉琥太郎先生似乎说了什么，但我不在意。或许不是话语。

他抚摸我的头，开始看起网飞的电影，所以我朝着他的脖子又咬又吸又舔。我想要就这么咬下他的肉来吃。他很瘦而且有在吸菸，所以应该不好吃吧。但是有一股非常香的气味。不是洗发精的香味，也不是衣服的香味，是琥太郎先生原本的肉香。

三分钟的计时器响了。琥太郎先生轻拍我的头两次，所以我移开脸。他的脖子留下咬痕。我坐正身体，两人各自吃起不同的泡面。

吃完泡面之后，琥太郎先生伸直双脚，轻拍自己的大腿。

『躺这里吧。』

我就这么听话躺在琥太郎先生的大腿。他的肚子明显外凸，我以额头轻压之后就稍微缩了回去。琥太郎先生吐气之后，肚子再度凸出。

我改成仰躺，看着他的下腭。吃完东西就立刻躺下来，所以我可能会变成牛。到时候他愿意把我杀来吃吗？

『明年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琥太郎先生一边看电影一边问。我的生日是四月五日。我闭上眼睛回答什么都不要。他抚摸我的下腭。

『我说过什么都会买给你吧？不用客气没关系的。』

他的鼻子微微吐气，肚子配合气息一起动作。他的肚子响起咕噜咕噜像是鸟叫的声音。或许琥太郎先生是角鸮。

我思考这种事的时候，摸我头的那只手移动到我的下巴抚摸。琥太郎先生说过他喜欢狗。我现在汪一声的话能讨他欢心吗？不过猫也是被摸下巴就会开心。说不定他是希望我成为猫。不只是猫狗。还有兔子，还有雪貂，有各式各样的动物。

琥太郎先生，请问我应该成为什么？

此时，我突然询问这个烦恼。任何不知道的事情，只要问琥太郎先生就能解决。他低声发出『唔～～』的声音，似乎在犹豫如何回答。他从我脸上移开视线，注视电视，不久之后开口了。

『你想成为什么都可以如愿喔。你头脑也很好，所以任何大学都考得上吧。你不会胆怯也不会紧张，所以面试应该也难不倒你。你这个人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优秀，你差不多该理解这一点了。你要记住，世界一点都不可怕。只要遵守每天吃三百五十克蔬菜的准则，你做什么事都会顺利喔。不用这么烦恼也没问题。就算烦恼也没用吧？既然活在世间，就只能活下去吧？以喜欢的方式做你喜欢的事，今后你就自由地过活吧。』

琥太郎先生似乎误以为我在找他讨论未来的出路。对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我不太擅长将想法化为言语。我有着不断重复相同话语的坏毛病，有着开场白比结论还长的坏毛病。话语像是气球在我脑中膨胀得鼓鼓的，我想要解脱。

我觉得说出任何话语都好。说我想吃饭也好，说我想做爱也好，聊先前看过的小说或是现在看的电影也好。总之我张开嘴巴，想要尽快吐出脑中似乎即将爆发的思考。说话的内容交给我自己的身体决定。

琥太郎先生，我可能爱上你了。

我说完之后，他慢慢地低下头来，所以我安心了。我将手伸到他的膝盖下方，从下方注视着他开口。开口之后，话语喷泄而出。

之前，老师叫我差不多要思考出路了。所以我模糊地思考自己的将来。梦想或是想做的工作，我就算想也想不到。但我心想绝对要陪伴在你身边。想要陪伴在你身边，直到你死去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为了让你幸福，我思考自己做得了什么。只要想到自己的将来，我的脑中一定会浮现你。我是同志，没办法结婚，也没办法生小孩。所以我觉得这种心意毫无用处。觉得是毫无用处，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过如果可以结婚，我强烈地想和你结婚。很好笑吧？明明不可能结婚的说。我强烈地想做法律规定不能做的事，换句话说，我可能是罪犯。我以人类来说或许是错的，我或许不是人类。但我觉得这样也无妨，我就是这么想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我想把人生奉献给你，如果能够看见你的人生，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幸福。我至今不曾爱过别人所以不确定，我还只是十七岁的孩子所以不确定，不过这该不会就是爱情吧？我觉得这样非常痛苦，非常舒服。大人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吗？

琥太郎先生什么都没说，所以我还以为自己成为了幽灵。

我和琥太郎先生暂时静静地相互注视之后，我逐渐反省自己不自量力，翻身趴着将脸埋进他的下体。我忘记自己自从认识琥太郎先生之后就一直是男妓。我从他那里获得舒服，所以我也必须让他舒服做为回报。

我将脸埋进他的下体之后，感觉得到他的性器官隔着灰色运动裤产生反应微微抖动。性器官果然诚实，我喜欢。虽然不知道勃起是不是好事，不过既然明显对我的话语起反应，就证明我还活在这个世界。

我坐起来想脱掉他的裤子让他舒服，但是琥太郎先生趁机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矮桌上的菸，拉开窗帘走出去坐在窗缘，以打火机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点火之后开始抽菸。他坐在靠右边的位置，所以我也像是婴儿爬行般坐到他的左边。

『要抽抽看吗？』

琥太郎先生从印着「MEVIUS」的蓝色盒子取出一根菸。第一次有人让我抽菸。我点头之后，他将菸插入我的嘴里，以打火机帮我点燃前端。

『抽吧。』

琥太郎先生静静地这么说。我吸气之后，菸发出滋滋的声音亮起红色火光。我立刻咳嗽，然后他终于笑了。我接过菸，试着以自己的方式抽。肺部窜过痛楚，我果然还是咳嗽了，在口腔存满烟之后以鼻子吐出。

琥太郎先生安静下来了。我刚才的那段话，他肯定以为是一如往常的闲聊吧。只要是不合他意的话题，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而且包容这一切。

我现在好想和他做爱。想进入他的身体，想被他弄脏身体。我想变成不是我的某种东西，而且希望由琥太郎先生改变我。

我抽一口菸，忍受肺部的疼痛。痛楚与不快感随即慢慢地减缓，我在最后从肺部吐出一口气。

『做得很好。了不起喔。』

琥太郎先生这么说，无所事事地看着夜空。我也看向天空，从自己肺部吐出的烟缓慢飘浮，最后升上天空。

看见月亮了。相当明亮的月亮。他以细微的声音，确实地这么说。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为一家人。』

我什么都没说。无须任何言语，我现在也很幸福。

直到抽完一根菸，我们都一直无所事事地看着月亮。

我原本以为心只有沉重可言。我拼命紧抱着开始飘浮的心，眺望着月亮。

二月十八日 一点

肚子饿了。

这么说来，自从昨天中午吃过香辣茄酱笔管面，我就什么都没吃。一天必须摄取三百五十克的蔬菜。现在这样的话，琥太郎先生会对我生气。

接下来不知道能在哪里领钱，所以姑且先领出现金比较好吧。如此心想的我顺路在便利商店的提款机领出所有财产共三万圆。我对这个世界还不太熟，不知道三万圆可以生活多久。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开始下雪了。好冷。但是今后没办法买新的外衣或外套。

为了让身体尽量暖和，我前往站前的汉堡店。这间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还有零星的客人在里面。

我买了汉堡、薯条加可乐的套餐，走上二楼。我是高中生，所以小心避免被警察临检管束，坐在从入口很难看见的深处吧台座位。

窗外清楚看得见汉堡店对面的公车转运站。已经是这种时间了，所以没有任何人。只有公车停靠站的照明孤单地散发耀眼的灯光。

我忽然转头向右。吧台座位没有我以外的客人。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琥太郎先生在这里。我因而想起来了。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琥太郎先生的汉堡店。我什么都没想，宛如飞蛾，依然沉浸在和琥太郎先生的回忆之中。

我吃了一口汉堡，吞下去数秒之后，肚子不知为何叫了。再吃一口之后就不叫了。感觉身体获得满足的我，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大约花了二十分钟吃完汉堡与薯条。

就这么睡觉吧。我心想。只要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即使不舒适，应该也能睡个几十分钟，或是睡个一小时左右。让大脑休息是非常重要的事。

但是我正在离家出走。要是警察来巡逻，对我起疑，我就必须回家。

家人有在担心吗？应该有吧。如果他们要我去死，我反而比较轻松就是了。

我再喝一口可乐之后闭上眼睛。我决定思考。因为思考可以让内心平静，也可以做个整理。严格来说，我思考了琥太郎先生的事。

琥太郎先生有妻子。关于这一点，我是怎么想的？

不，应该无妨吧。毕竟已经离婚，而且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那么，关于琥太郎先生没坦承自己有一个离婚的妻子，我是怎么想的？

嗯，我当然有点难过喔。不过任何人都会隐瞒一两件事吧。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自己有咬指甲的坏习惯。任何人都有秘密。所以我并不觉得是背叛。

我难过的是自己没能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一切。早知道他也喜欢女性的话，做爱的时候肯定也能广泛应对吧。可以研究和女性做爱的好，活用在我们的做爱当中。好可惜。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不当你的朋友。

那么，关于琥太郎先生有我以外的炮友，我是怎么想的？

关于这方面，只有一件事令我受到打击，那就是佐村先生和我的长相截然不同。我因为佐村先生比我帅而受到打击。换句话说就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佐村先生个子高，肌肉健壮得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我没看漏他拥有若干胸肌。哈！你果然满脑子都在想胸部的事！哈～～！我终于确信了。好的好的，这样啊，不好意思喔，我没有胸肌。你在Ｘ也都只会对这种男性点赞。和我做爱的时候，你肯定渴望着我所没有的胸部。你正在天堂充分享受吗？这样啊。

虽然很自然地感到不甘心，却没有强烈的厌恶感。而且老实说，我对佐村先生也没有厌恶感。如果琥太郎先生希望，三个人一起上床也没问题。

思考到这里，我察觉这是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的情感。如果，如果是在琥太郎先生活着的时候得知至今的这些事，我会怎么做？

『我有一个离婚的妻子。』

『和你成为炮友之前，我有一个比你英俊许多的炮友。』

好啦，怎么样？嗯。说得也是。或许完全不在乎吧。应该会同样觉得难过，觉得不甘心吧。不过在最后，或许会心平气和地觉得完全不在乎。因为我只要有琥太郎先生陪伴就好，只要能被琥太郎先生碰触就好。

可是到头来，我不晓得。我是现在的我，无法回到过去。后悔只会是后悔，现在也只会是现在。

那么，关于琥太郎先生那时候差点被佐村先生吻，我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这件事，这件事，说到这件事，说到关于这件事……在我想到什么之前，在我思考什么之前，我自律了。要站在别人的心情思考。琥太郎先生也是这么教导的吧？然而我不是琥太郎先生，所以不知道具体的部分。

但是可以研究。确认看看吧。

二月十八日 两点

『小姿。

我通报你失踪了。

回来吧。什么都不说没关系，回来吧。

夕进入你的房间并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玩以前借给你的游戏，才会在你的房间翻找。没经过你的许可就进去当然有错。可是，向他动粗的你比他错了一百倍吧？夕就算被你动粗，现在还是在说对不起喔。他从刚才就在担心你。

道歉吧。回来向夕好好道歉吧。让他安心吧。

只要这样就好。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用坦承也没关系。

不过啊，唯独这件事就让我说吧。要是你自杀，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会追到地狱的尽头，再把你宰一次。』

二月十八日 三点

「你好。」

自称二十五岁的这名男性说他叫做「杉田」。打开大门之后立刻让我在意的，是他手中掌上型游戏机的控制器。他身穿米色睡裤以及黑色长袖衬衫。看他乳头的位置明显凸出来，应该只穿了一件吧。

「很冷对吧。进来吧。」

杉田先生在等我进屋。

我在杉田先生的带领之下进屋。杉田先生住的公寓室内有阶梯。一楼与地下。一楼有厨房、盥洗间、浴室，从上面看向地下一楼，看得见电视开着。

「你想洗澡对吧。」

杉田先生转身对我说。他打开盥洗间的灯，从里面拿出浴巾给我。

「要一起洗吗？」

「我已经洗过了。」

「这样啊。」

「自由使用吧。」

杉田先生这么说完之后，温柔又缓慢地关上盥洗间的门。木制的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慢慢关闭，我独自待在盥洗间了。

此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但我没接听，将手机放进背包。脱掉衣服打开浴室的门，进去淋浴洗澡。

走出浴室，以杉田先生给我的浴巾擦拭身体。有一股香味。穿上衣服之后，我用便利商店买的牙刷旅行组刷牙。

我拿着背包走出盥洗间。

「舒服吗？」

杉田先生单手拿着游戏机控制器说。

「是的，谢谢你。」

我一边道谢，一边拿着背包下楼。

杉田先生已经脱掉裤子，下半身只穿一条内裤。不会冷吗？我如此心想，不过室内有开暖气，非常温暖。

「来这里吧。」

杉田先生在自己身旁为我放了座垫。我背靠床缘，坐在杉田先生旁边。杉田先生的身体散发洗发精的芳香，看来他真的先洗过澡了。

杉田先生正在玩我与夕平常在玩的游戏。是后半相当难的关卡。我与夕都挑战许多次却打不过，最后是玩过游戏的小朝在前几天独力轻松打过了这一关。

「啊～～啊。」

杉田先生使用的角色从关卡摔死了。游戏结束的愉快音乐开始播放。杉田先生顺畅地按下重新挑战的按键。

「平常到这个时间都还没睡吗？」

我觉得必须说几句话，连忙提出这个话题。

杉田先生一边打电玩一边开口。

「嗯，没错。休假的时候一直这样。」

「你今天休假啊。」

「没错。休假的日子，早上起床之后依序是打电玩，运动，看电影，吃饭，打电玩，打电玩，打电玩，大致是这种感觉。哈哈哈。」

「感觉很快乐耶。你是做什么工作？」

「工作啊，是手机行的店员。」

「咦～～是哪间？」

「大马路旁边那间。」

「我很常经过。原来你在那里工作啊。」

「嗯，没错。想换手机的时候请务必光顾。啊啊，可恶，又输了。再一次。」

「工作很辛苦吗？」

「唔～～？也不会喔。不，很难说。要说辛苦的话或许辛苦。不过完全是周休二日，所以用这部分回本。阿姿，你是高中生？」

「是的，还是高中生。」

「你很受同志欢迎吧？」

「没那种事喔。」

「但你长得超帅耶。」

杉田先生这么说，将右手放在我的大腿。这么做害得他的角色再度被敌人打倒，他说着「啊啊，真是的」然后盘腿。看得见勃起的粗大下体往左偏。

「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玩吧？」

「啊啊，你要玩？」

「是的，我玩过这个游戏，所以应该可以过关。」

「好厉害。拜托啰。」

杉田先生拆下手把，把紫色的２Ｐ手把递给我。

我横向拿着手把，选择自己的角色。

「社会人士很了不起对吧。我很尊敬。」

「哈哈。这很难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很了不起。我现在在这种时间让高中生进入家里，所以称不上什么优秀的社会人士。」

「别这么说。我是自己进来的。」

「说得也是。」

杉田先生笑了，然后开始专心操作手把。

两人一起玩之后，游戏很顺利地过关了。明明放假的时候一直在打电玩，不过我的电玩实力似乎比他好。到达游戏的过关画面之后，杉田先生纯真地喊着「太棒了～～」笑了。

「成功了。」

我就这么拿着手把看向杉田先生。

杉田先生开心地粗鲁抚摸我的头，然后再度回到游戏画面。

「好啦，最后一关了。」

杉田先生这么说，温柔拍了我的大腿两下。

选择下一个赛场，杉田先生与我的角色出现在关卡。杉田先生向前进，我跟在后面。

杉田先生配合游戏说了一些话。我也开口试着讨杉田先生欢心。

我已经想要解脱了。

二月十八日 三点三十分

我的名字是类濑姿夜。

我曾经有一位心爱的人。这个人叫做水野琥太郎先生。「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

为了受到他的喜爱，他说什么我都会听。像是「行人穿越道要从右脚开始走」，或是「运势排名在第六名以下的时候要带伞出门」之类的。而且我也模仿了他的一切。包括喜欢的书、喜欢的漫画、喜欢的电影，为了配合他的话题，我全都亲自看过了。

我不知道琥太郎先生对我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他把我当成性爱对象看待。实际上也有做过这种行为。

行为是他主动的。不，这很难说。我也希望这么做，所以实际上是哪一边主动，如今我无法清楚回想。总之，虽然我未成年，他是大人，不过确定是双方合意进行这种行为。我没有害怕他，而且也没有拒绝。

结束行为之后，他一定会陪我一起洗澡。而且过夜的时候会紧抱着彼此入睡。我喜欢他的气味，尤其喜欢闻腋下的气味。他很有大人风范，在任何状况总是挂着大人的表情。不过只在我闻腋下气味的时候，他会捧腹大笑想要逃走，但他不会粗暴地拒绝我。他即使笑到流泪，也会拼命忍耐直到我停止这么做。或许不只是他的气味，我也喜欢他忍耐的模样。因为这说不定是他的本性。

琥太郎先生从来没对我说过「喜欢」，但是不知为何，我们见面的频率逐渐增加。我想见面的时候他不会拒绝，同一天休假的时候，他也会说想要见面。明明从来没说过喜欢或讨厌，我们却是会屡次见面的奇妙关系。但是神奇地没有飘浮感。因为即使不以话语表示，我也很满足。

每天早上，我上学之前会去他家，然后泡咖啡。他不喜欢没刷牙就接吻，所以我会把服装仪容全部打理好，最后吻他的脸颊再去学校。

到了午休时间，我一定会传ＬＩＮＥ给他。便当的菜色；朋友的有趣话题；在社群网站看见的贴文，什么都会传。不过我的午休时间和他工作的休息时间不一样，所以他不会回我。

放学之后，才终于收到他回的ＬＩＮＥ。有时候只回一句话，有时候会写一大篇，有时候也会聊不同的话题。基本上，我只要这样就满足。

学校的长假简直是黄金时期。我没参加社团，所以随时都可以去找他玩。但是太缠人会造成他的困扰，所以基本上都是得到他的允许才去见他。我们两人也会一起出去玩。也会在能够眺望这座城镇的煤丘顶端悠闲地读书。

只要闭上双眼就能回想。能回想起和琥太郎先生共度的各种日常。

然而即使再怎么回忆，他果然连一次都没对我说过「喜欢」两个字。

偶尔也有心急难耐的日子。我是孩子，所以还是希望他给我明确的话语。但是一旦说出口，我总觉得这段关系将会结束。这果然是因为我担心琥太郎先生或许只把我当成泄欲的工具。

只当成泄欲工具的对象要是突然表达好意，琥太郎先生应该会开始思考各种事吧。而且我是高中生，和琥太郎先生相差二十岁。如果考虑到可能要长相厮守，虽说我再怎么可爱，他也会重新思考彼此的关系吧。我害怕这样，所以没向他表达好意。

果不其然，我顺利和他维持这种性爱关系，我因而非常满足。即使他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他。

＊

虽然会说明得有点长，但我喜欢琥太郎先生是基于明确的理由。

我认为自己的名字非常奇怪。姿夜。这是给人华丽印象的「闪亮亮名字」对吧。

不过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深爱着为我取名的奶奶。

我的家庭成员有妈妈、爸爸、姊姊、弟弟，还有奶奶。

奶奶是妈妈的妈妈。在我出生之前，奶奶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爷爷已经过世，后来奶奶和我们一起住了很久。

奶奶凡事都想教导别人：早餐一定要吃；每一口要嚼三十下再吞；早上一定要上厕所；刷牙要刷一分钟以上；要温柔对待朋友。诸如此类。

但我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好习惯而去实行。比方说早餐一定要吃，某些人如果吃早餐，胃就是会不舒服吧。而且也有人工作忙到没办法吃早餐。这或许是时间管理的问题，那么医疗从业人员又如何呢？为了保护人命而牺牲自己时间的人，应该没有分神吃早餐的空档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遵守奶奶的吩咐。若问为什么，是因为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人。我尤其喜欢奶奶挖耳朵。奶奶擅长挖耳朵，每周会帮我挖一次，把耳朵各处清理干净之后，会拿棉花棒蘸上像是消毒水的液体，温柔地帮我洗耳朵。而且奶奶有一种香味，体温也高，所以我小时候在冬天会以奶奶代替热水袋，和奶奶一起睡。我非常喜欢奶奶，所以奶奶说的我都会听。

这是在中学一年级放寒假之前的事。我爱上了不是琥太郎先生的另一个人。对方和我上同一所补习班，和我同年。穿着白色长袜，是个基本上都穿短裤的怪人，不过在补习班总是坐在我旁边，距离总是很近，我以为那个家伙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上那个家伙。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这份情感像是性欲。当时我是中学生，正值青春期。可以近距离欣赏他的短裤，欣赏他大腿或脚上的汗毛，我觉得是这种兴奋之类的情感交织而成的「喜欢」。

总之，当时的我无法判别「喜欢」的类型，所以总之找奶奶商量这件事。我说我喜欢上同年级的同学，那个人是男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时的奶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明明平常总是立刻就说出正确的话语，所以我对此倍感意外。奶奶在我心目中是我的世界，奶奶要是慌张，就等于世界出现异常。

我想奶奶之所以说不出话，也可能单纯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奶奶当时在我家过着照护生活。妈妈与爸爸轮流照护奶奶，后来姊姊也加入了照护的行列。姊姊为了奶奶，把第一志愿从专科学校改成县内方便通学的大学经济系，有空的时候都陪在奶奶身旁。

我没能加入照护奶奶的行列。刚开始我打算加入，但我当时力气很小，比方说帮奶奶换姿势的时候，会担心能否好好控制。因此，妈妈不允许我加入照护行列。从年龄来想是理所当然，所以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尽可能地陪在一旁，看着大家照护奶奶。我成为高中生之后肯定会更有力气，也能照护奶奶。不，我想加入。因为我非常喜欢奶奶。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或许我内心某处认定奶奶今后也会永远活下去。

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奶奶稍微清了清喉咙，然后刻意操作电动床的上升功能撑起身体，抚摸我的头这么说。

『性别什么的不必在意。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

这句话令我好开心。因为既然奶奶这么说，那么这就是真的。我率直地回应。『真的吗？我确实能幸福吗？』

不过，因为我说得很大声，所以妈妈来了。『奶奶的睡觉时间到了，所以别说了。』妈妈这么说，所以我不得已向奶奶说了『晚安』。

如果我记得没错，那天是每周为我清理耳朵的日子。可是奶奶身体变差之后就没帮我清理了。我自己挖耳朵的时候耳朵流血，在那之后我就怕得再也不敢自己挖。

这是隔天发生的事。我至今依然可以清晰回想起那一天的事。也能回想起那一天，那个冬天有多么寒冷，雪有多么大。

早上，我一如往常向家人打招呼，依序是姊姊、弟弟、爸爸、妈妈，然后开始吃早餐。即使胃变得不舒服，每一口也确实嚼了三十下。厕所也上完了，牙也刷好了。

出门的时候，我敲了奶奶房间的门。奶奶说『请进』，所以我打开房门。奶奶一边晒着朝阳，一边用小电视看晨间的星座运势。奶奶正在用她喜欢的陶瓷茶杯喝茶，妈妈等一下应该会端奶奶专用的餐点过来吧。

『奶奶，我出门了。』听到我这么说，奶奶露出笑容，对我说：『路上小心。』当时的奶奶看起来气色很好。所以我心想，相隔约三年的今天，奶奶说不定会帮我清理耳朵。不过已经到了我必须上学的时间。如果我回来之后，奶奶的身体状况回复得更好，那就再拜托奶奶看看吧。如此心想的我，慢慢地关上奶奶房间的门，走出家门。

通学路线直到途中都和弟弟一样，所以我顾好弟弟一起前进，并且思考奶奶昨天那句话。『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确实，至今只要相信奶奶说的话，凡事都很顺利。那么这次也照奶奶说的去做就好。

此时，我首先思考自己想和心仪的同学做什么事。刚开始我想结婚。但我不懂结婚的意思，只有模糊的概念。在现代的日本，同性无法结婚。我同样模糊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立刻感到失望。

我心想既然这样，我想要光着身子紧抱他。这时候的我几乎没有男同的性爱知识，所以也是模糊地想像自己做了应该会很舒服的行为。不过做这种行为需要对方同意。因为如果突然脱光扑上去拥抱就是犯罪。

所以我最后的想法是要表白。想要传达喜欢他的这份心意。因为在平凡至极的校园剧，也是先从表白开始的。如果要发展关系，首先应该要将心意传达给对方。

这天结束，因为是考试期间，所以我直奔补习班。

剧烈的心跳声响遍全身。从中学前往补习班的途中，在经过二手书店的场所，我看见这个同学的背影。制服裤管卷到膝盖高度。所以我立刻察觉是他，轻拍他的背。

『哟，姿夜。』他向我打招呼，然后搂住我的肩膀，一边踩着小跳步，一边唱起当时的流行歌曲。我不知道这首歌，所以只模仿他踩着小跳步，跟着他唱歌的节奏哼声合音。「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每踩一次小跳步，心脏就会摇晃，血液循环，身体像是要爆炸。明明是冬天，汗水却不断流出，我有一种水分从全身冒出，我这个人正在逐渐融化的错觉。

唱完这首流行歌的时候，我向他说了。我说：『唉，我喜欢你。』那个人问：『是哪种意思的喜欢？』所以我迷惘了。喜欢居然有着不同的意思，而且一定要说明才行，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我迷惘再迷惘之后率直地这么说：『我想要吻你，也想要光着身子紧抱你。』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是会令人脸红的恶心发言。太恶了。不过他在这时候不会说我恶心，这是他的优点。他不会逃避，这是他的优点。

他扬起嘴角笑了。这张笑容隐约像是奶奶。然后他说：『抱歉。我有女友了。』

所以我像是逃走般跑离现场。说得具体一点，我流鼻水哭着逃走了。说得更具体一点，我不顾一切地奔跑，所以脚绊到两次左右，摔倒的时候手掌破皮出血，受伤的疼痛又让我哭了。接着雪不断地下，我的脸冷到开始发红。

我哭着回去，抵达家门口的时候，泪水以及手上破皮的血都止住了。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愤怒。不是说过能幸福吗？奶奶不是这么说过吗？我想要责备奶奶，想要破口大骂，想要唾弃鄙视。

我抵达家门口，发出声音猛然打开大门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趴在客厅大桌子小睡的妈妈起来了。妈妈白天在照护奶奶所以很累，似乎因为我猛然打开大门而起来了。我觉得对不起妈妈，觉得应该道歉。但是我的愤怒更加强烈。所以我连「我回来了」都没说，连手也没洗，没脱鞋就走向奶奶的房间。

我打开房间之后大喊。『奶奶是笨蛋！骗子！不是说我能幸福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谎！我最讨厌奶奶了！』我这么说。

奶奶什么都没说。不发一语，就只是看着天花板。小电视一直播放着资讯节目。

妈妈来到我这里了。她问我『怎么了？』然后看向奶奶。妈妈立刻跑向奶奶。跑到奶奶的身旁，摇晃奶奶。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下了地狱。因为我刚才朝着遗体臭骂了一顿。

因为奶奶过世，所以我的家人逐渐改变了。

妈妈开始利用原本照护的时间去打工。去当超市的店员。我觉得妈妈肯定是不想待在家里。妈妈在家的时候感觉歇斯底里又容易生气，老实说很恐怖。妈妈肯定也因为自己的妈妈过世导致心理状态失调吧。

爸爸在奶奶死后，变得相当积极地想和我们沟通。我想他的内心可能几乎没受伤吧。虽然他总是担心我们，但基本上都是徒劳无功。我也因为正值青春期而觉得他很烦，逐渐在生理层面讨厌父亲这个角色。明明爸爸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与义务。

姊姊看起来明显变得消沉。她这个人很坚强，所以没有变得容易对其他人生气。只不过她在假日变得什么都不做了。姊姊喜欢制作衣服，如果没有奶奶，她原本打算就读服饰专科学校。虽然结果还是上了大学，她依然一边就读经济系，一边在放假的时候制作衣服当成兴趣，然而现在变成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姊姊曾经在奶奶的房间哭泣，我至今也能回想起这一幕。

弟弟趁机变得经常请假不上学了。奶奶过世之后需要办理丧礼以及家庭内部的各种手续，向学校请的这几天假成为了契机。我从以前就听弟弟说他不想上学，但他现在正式开始装病了。弟弟变得绝口不提学校的事。

至于我自己的心态，不知为何总是彷佛在有点距离的位置观看家人的变化。我想应该是因为我的心也随着奶奶的死而飘浮在半空中吧。总觉得家人的心逐渐远离。我非常喜欢家人。非常喜欢。可是大家不知为何逐渐远离。我认为当然也有部分的原因在我身上。如果我可以像爸爸那样为周遭费心，应该可以和大家处得更好吧，无奈我也变得无法好好控制我自己的心，不知道如何和家里的所有人来往。换句话说就是我悲伤得不得了。悲伤、痛苦、害怕，我一直，一直怀抱着强烈的孤独感。

即使如此还是一定要去学校才行。先前因为有丧假，所以不算是缺席，想要拿下全勤奖的我一定要去学校才行。但是补习班那边我开始跷课了。

说到我跷课究竟在做什么，我使用奶奶以前给我的零用钱，在汉堡店打发时间。

只不过，补习班那边很难跷课。偶尔跷课没问题，但如果每次都跷课就会通知家长，所以我调整成定期跷课，尽量不让补习班起疑。就这么逃避，逃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继续逃避。

＊

我思考着这种问题，继续跷课不去补习班的时候，我遇见了琥太郎先生。

他对我这么说：『如果你敢鼓起勇气，向妈妈说你不想上补习班，我就请你吃汉堡。不上补习班的话，你每天放学之后肯定很闲吧？你不想回家的时候，只要来到这里，无论是明天还是后天，还是接下来的每一天，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想带回去的分也买给你，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想他肯定是觉得可以随意摆布我才接近我。该不会认为我是可怜兮兮，似乎看到谁都会跟着走的好骗小孩吧。当时的我也稍微这么认为。

不过，无论是再坏的人前来搭话，那时候的我也会渴求拯救，渴求他人的肌肤。具体来说，是渴求奶奶那样的温柔与温暖。我已经不想继续看逐渐分崩离析的家庭，我想要逃走，想要背对家人，不愿意正视悲伤。

琥太郎先生依照承诺陪在我身边。他一直陪在我身边，还以微薄的薪水买任何东西给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而且他和我的奶奶一样教导我。大概是随时具有身为教育者的意识吧。从用餐礼仪到言行举止，任何事都教我要这么做，要那么做。然而要不要遵守是我的自由。即使我没遵守他的吩咐，只要我继续向他要求，他就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这简直像是我的奶奶。像是奶奶般守护我、保护我。这么想就觉得，只要我待在他的身边，我内心的伤痛就永远不会作怪。

我回想起奶奶说的『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这句话。原来如此，奶奶说的就是这件事。他是不是坏人一点都不重要。他无条件地为我治疗内心的伤痛，让我对内心的伤痛视而不见，所以我喜欢上他了。

这或许像是报恩。但总之我喜欢他。我很黏他，很听他的话。回想起来，我因为喜欢奶奶，所以听奶奶的话。同样的，我喜欢他，所以我听他的话。

我之所以喜欢上他，就是这么回事。

只是在另一方面，我意识到他只把我当成性爱玩具，觉得这样也无妨。

然而不做爱的日子逐渐增加，我感到困惑了。刚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他对我腻了。然而即使如此，还是会决定下次见面的日子，会在便利商店买东西给我，这样的琥太郎先生非常奇妙。

就这样到了某一天，琥太郎先生邀我去购物中心。他说要在那里一起买东西，一起玩乐。我遵照他的吩咐，跟他一起去了。我们去宠物店摸不会收养的狗，在电玩中心玩丧尸游戏，在便宜的服装店挑选彼此的衣服，他在文具店买了玻璃笔给我。

等到肚子饿了，在美食区用餐的时候，他光明正大地在桌面上牵起我的手。在这种乡下地方的购物中心，肯定聚集了街上的闲人。他是补习班老师，所以也可能有补习班的学生看见。明明是这样，他却光明正大地牵了我的手。

我在这时候第一次感觉到，他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我如此心想，并且首度确信自己可以就这么继续喜欢他。

我以往非常害怕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化。如果我不是琥太郎先生想要的模样，我将会被抛弃。我就只是我，但我想要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像是黏土那样改造身体，填补不足的部分，削除多余的部分，我这个人只要为了他存在就好。

然而在他和我牵手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愿意喜欢我这个人。我不需要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我只要维持现在的我就好。我觉得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容身之处了。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更喜欢他了。变得总是满脑子在想琥太郎先生的事。每天每天都在想。某些时候会想很多很多，也有某些日子只想一点点，但是完全没想的日子连一天都没有。

后来又经过了一段时间。我是高中二年级，所以差不多该思考未来的出路了。要升学？还是就业？我模糊地思考未来的时候，还是想到了琥太郎先生的事。

我将来到最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没有梦想或目标这种伟大的东西。只要能够适度工作，每天读书度日，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但是不知为何，我想像的未来背后一定有琥太郎先生。例如在下班之后向琥太郎先生抱怨工作上的事，或是在休假的时候出门约会，或是用第一份薪水买书柜给琥太郎先生。

思考，思考再思考之后，我察觉了一件事。我至今也不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答案。但是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说不定我对于琥太郎先生的情感不是「喜欢」，而是「爱」。

我爱他？这是爱吗？

我想到的这个疑问一口气迸开，逐渐分裂。

我不太清楚名为「爱」的情感。我知道家人爱我，而且我也爱家人。但是，基于性爱的意义去爱一个人，而且基于长相厮守的意义去爱一个人，是我至今未曾有过的体验。我再怎么思考，思考再思考，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爱」。

以前如果有不知道的事情，奶奶都会教我。可是奶奶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想直接向琥太郎先生说，直接问琥太郎先生。

去年的圣诞夜。记得当时用完餐之后，我躺在他的大腿，从下方看着他。

聊到这个话题的契机，是听他说『你就自由地过活吧』这句话的时候。至今他每次和我见面，都会对我指点各种事。如同老师教导学生，包括学校课业到日常生活的一切。所以他是第一次说出『自由』这种话，听在我耳里也非常令我意外。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不觉得被他背叛，或是火上心头，或是遭到放逐，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冒出一种被容许的感觉。琥太郎先生是引导我、照亮我，融化我身心污秽的光。我觉得这样的他容许我了。我可以做我自己。我可以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多亏被他容许，我变得无法克制自己，全身的力量几乎快要暴动。平缓地蓄积在我内心至今，一直说不出口的悲伤心情，在这一瞬间突然脱口而出。『我或许爱着你。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旁，想把我的人生奉献给你。只要看得见你的人生，这就是我的幸福。这份情感难道是爱情吗？』我这么说。

他在这时候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害羞了。居然把自我展露出来了，我觉得这样对他很失礼。我怀着像是惹老师生气的心情反省。

后来，他突然开始抽菸，而且也给了我一根菸，问我：『要抽抽看吗？』他又犯罪了。应该说让我犯罪了。未成年吸菸。差劲透顶。但我主动接受了。

后来我才知道，抽菸似乎会陷入一种名为「醉菸」的现象。菸的尼古丁以及焦油等主要成分会降低血氧浓度，提供给大脑的氧气不足，使得脑袋陷入昏沉沉的状态。我想我当时肯定出现了醉菸症状。我听到了幻听。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为一家人。』

我听到了这句话。肯定听到了这句话。

确实说了。或许大脑在说谎。但是确实说了。确实说了。

确实说了！

肯定这么说了！

可是，我现在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没能对此抱持确信！因为，因为，因为！琥太郎先生死了。再也无法听他亲口说出他的心情了。那是他的真心话吗？还是用来束缚我，玩弄我，让我疯狂的话语？我好害怕确认这一点。

好想说『我爱你』。希望他说『你可以爱我』。想听到他说『我爱你』。

可是，我没听到他说『我爱你』。我与琥太郎先生的关系以朋友收场了。

警察来接收琥太郎先生遗体的那一天，我是第一发现者，被那名警察询问：『你和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回答：『是朋友。』

我好懊悔，好悲伤，无法忍受。我好想对他说！对那名警察说！『我和他！每天相互联络！有时候会做爱！可是没做爱也很满足！也曾经和他在外面牵手！他会发出很香的味道！我光是想到他就好幸福！我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我好想对那家伙说！想对那个家伙大喊！『我爱琥太郎先生！』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琥太郎先生或许把我当成朋友。因为那天的话语或许都是我的幻听。

而且有一件我最不愿意想像的事。或许是因为我说了『我爱你』，琥太郎先生才会死掉。

所以我谎称『是朋友』。不，这不是谎言。我们没有以话语相互确认『是恋人』。既然不是恋人，我们就只是普通的朋友。

然而现在来看，我把他说成朋友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我说自己和他是那种交情，世间或许会把他当成坏人，或许会说他是弱肉强食的变态，是当然该死的人。我察觉了这一点，所以对旁人说他是『朋友』。

在那之后至今，我仍无法重新振作。我一直在思考他教导我的话语。他曾经对我说过要这么做、要那么做的教育内容，我一边在内心回想，一边活在当下。我想要一直思念琥太郎先生，不想忘记。只要遵守琥太郎先生的教诲，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琥太郎先生或许会忽然复活，然后称赞我。或许会对我说『真了不起』。或许会对我说『抱歉我回来晚了』。或许会来迎接我。或许会对我说『我爱你』。

琥太郎先生，我好想听你这么说。

关于琥太郎先生在那天对我说的话语，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为一家人。』这句话是我脑中虚构的谎言吗？还是真实？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去确认这一点。

所以，请告诉我。请让我听听你的意见。请让我听听你率直的意见。

他果然一直把我当成男妓吗？

还是一直把我当成家人？

说得也是。不可以依赖别人对吧。自己的事情必须由自己决定吧。不会有人帮忙决定。必须由自己决定。人无法回到过去，人生不会重来。现在的我必须由现在的我决定，对吧？虽然正确解答全都可以自由决定，不过所谓的人生，所谓的自由，还真的是一件苦差事。

大人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吗？

二月十八日 五点

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杉田先生的背。

他背靠床缘，还在打电玩。

我深吸一口气伸展身体，转身朝向杉田先生。

「啊啊，早安。有睡一下吗？」

我揉着睡眼起身，看向杉田先生。此时我终于清楚看见杉田先生的脸。头发有点卷。隐约看得见直发的部分，所以应该不是天然卷。没有胡子，不过大概是距离上次刮完有一段时间了，所以隐约看得见胡渣。仔细看会发现有唯一一根短短的鼻毛露出鼻孔。嘴唇丰厚，我记得在成人网站看过这种嘴唇的东南亚男性。嘴角稍微上扬。脸孔圆圆的，眼角下垂，所以有种动漫角色的可爱气息。我不讨厌他这种长相的男性。

我在这时候察觉了。如果我人生第一次发生这种关系的对象是这个人，我肯定会像是喜欢琥太郎先生那样喜欢上这个人吧。会喜欢上他，并且对他百依百顺吧。

「你刚才打电玩打到一半睡着，所以我送你上床了。啊，我什么都没做。」

杉田先生扭身将左手肘撑在床上，抚摸我的脸颊。他的身体小，手掌却大到可以覆盖我的脸。我以右手抚摸，觉得好温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记忆很模糊。我的那段告白从哪里开始是真的？从哪里开始是想像的？可能都是一场梦。反倒也可能都是现实。

我的手机在枕头旁边。我的右手离开杉田先生的手，杉田先生也移开手了。我趁机把自己的手机开机。时间是早上将近五点。虽然有好几通未接来电以及未读的ＬＩＮＥ，但我没确认就关机。

我睡着的时候，杉田先生一直在打电玩吗？仔细看就发现他眼圈稍微发黑，似乎很困。

「你不睡觉吗？」

「我可以睡吗？」

听到我这么问，杉田先生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说。

他在说什么？他是这个家的主人，主导权在他手上。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来，请吧。」

我说完之后，杉田先生停止打电玩，躺到我身边。原来如此，他是吸血鬼吗？没有他人的许可就无法行动。

然后杉田先生开始以固定的节奏摩擦我的胸口。

我什么都没说。相对的，我在脑中计数。

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这只手慢慢地向上爬，抚摸我的脖子右侧。手的大部分放在脖子根部，只有食指轻戳耳际。

我感觉身体一颤，杉田先生在呼气的同时再度轻戳，但我立刻就适应了所以动也不动。

这次是抚摸右耳后侧，然后将手放在我的右脸颊。

「今天想在这里待多久？」

杉田先生以呼气成分居多的声音呢喃。

我吸气想发出声音，发现连内脏都变得敏感，每次吸气就觉得全身发麻。

我慢慢地，慢慢地吸气，看着杉田先生的眼睛。啊啊，就是这种感觉。不明生物正在爬行的感觉。是蛇。这个人是蛇。原来如此，我接下来要被捕食了。既然被捕食，那我应该是草食动物吧。是会被蛇吃掉的大小，所以应该是小型动物吧。小鸡？还是麻雀？说不定连兔子那么大的动物也可以。无论如何，处于被保护的这一边，我觉得非常舒适。受到他人的支配，我觉得非常轻松。因为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在意。

我注视他的眼睛开口。

「对不起。我该走了。」

杉田先生随即扬起嘴角笑了。

「我知道了。」

他的手离开我的脸颊，然后抚摸我的头。他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我起身下床。他的下体明显隔着内裤勃起，在我看见的时候似乎抖了一下。

我轻咳一声，拿着自己的行李上楼，前往玄关。

此时，躺在床上的杉田先生大喊。

「好想再见到你～～！」

对此，我必须做个回应才行。因为琥太郎先生教导过，不可以无视于别人的话语。我穿上袜子，穿鞋之后站起来，转身看向他。

然而到最后，我什么话都没说。

我再度面向前方，打开大门。

二月十八日 六点

太阳开始升起。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各种事。大多是不重要的事。比方说今天的星座运势是第几名，或是仁过得好不好之类的。

不过，我愈思考愈沉重。包括身与心都只感觉沉重。什么都不喜欢。

但我必须爱我自己。只要我继续饰演我自己，我就必须爱我自己。因为活在世间需要这么做。如果不爱自己，我就无法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不能不活下去。再也不能当个孩子了。

我抵达琥太郎先生的公寓。一○四号房。公寓的边间。

我站在那里时，反方向边间的一○一号房走出一名穿西装的男性。大概已经是上班时间了吧。他锁上门，一边检视智慧型手表，一边像是觉得冷般快步走向车站。那个人看起来没注意到我。我大概是透明人吧。

「你好慢。」

此时突然响起声音。美生心忽然从建筑物后方出现。

美生心穿着看起来很保暖的大衣，口袋露出长夹，单手握着手机。随身物品只有这些。相当轻便。

「你爸爸联络我，说你离家出走了。所以我也试着离家出走。哎，反正昨天已经被断绝母女关系，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束缚我了。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美生心这么说，然后从大衣取出某种长方形物体递给我。

刚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眨眼两次左右之后，我察觉那是瑞士刀。

「抱歉！只有这个了。」

美生心似乎在等我握住这把刀，所以我拿起这把刀。美生心随即开心般笑了。

「你已经做过一次，所以应该可以再做一次吧？」

她只说完这些就什么都不说了。我也什么都没说。

远方传来电车行驶的声音。大概是首班车开过来了吧。现在是人们动起来的时间。

她什么都不说。所以，我说了。

「我一直觉得，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所以这个世界还有可取之处。」

「嗯。」

「琥太郎先生也是这样。是能够为了别人，为了某人而行动的人。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也是这样。」

「嗯。」

「但是，我错了吧。我一直觉得怪怪的。你总是在做会被我讨厌的事。一方面想要帮我，另一方面却掏挖我的伤口，打击我的心，简直，简直像是在骂我。」

「嗯。」

「我以为你单纯只是想伤害我。可是你，你有时候也会对我很温柔。刚认识的时候，你帮我擦了血，鼓励了我。当时温柔对待我的那一瞬间，也肯定是你的本性。你并不是因为想伤人而伤人吧。其实你肯定不是那么坚强，那么温柔的人吧。如同琥太郎先生那样。真正坚强、真正温柔的人，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美生心注视着我的双眼。我继续对她说。

「美生心，你一直想死对吧。」

「嗯。」

「一直在等我杀你对吧。」

「嗯。」

「因为我杀了琥太郎先生，所以你才向我搭话吧。」

「嗯。」

「你心想如果是我，肯定也愿意动手杀你，所以你才向我搭话对吧。」

「没错！」

美生心一直在笑。

我叹了口气，看向一○四号房的门。我抚摸琥太郎先生房间的门。门非常冰冷。我的手也冻僵，我想要立刻取暖。

昨晚发生许多各式各样的事，所以我想要立刻进入房间，脱掉所有衣服，钻进琥太郎先生睡的床，把脚夹在琥太郎先生的大腿中间入睡。

所以，我将手伸向对讲机的按钮。

然后，我回想起那一天的事了。

第一卷 第六章

一月一日 凌晨十二点

我按下对讲机。

我完全没联络就过来，所以觉得琥太郎先生肯定会吓一跳，但我等再久都感觉不到琥太郎先生来应门。

我再度按下对讲机。然而琥太郎先生同样没应门。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跨年倒数的电视节目。以户外也听得到的大音量播放，同时传来家庭的对话。

我为了按对讲机而脱掉手套，所以手逐渐冻僵。该不会正在外出吧？说不定是去便利商店买跨年荞麦面。明明好不容易向爸妈编借口过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既然这样，我等他回家就好。平常都是我去琥太郎先生所在的家。偶尔由琥太郎先生来到我所在的家也不错吧。

我从背包取出备用钥匙，打开琥太郎先生的房间。我想要早点取暖，但是琥太郎先生的房内相当寒冷。

我脱鞋进入起居间，看见空调开着。但是很冷。空调开的是冷气。为什么？而且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借由窗帘缝隙的月光，看得见这个房间的轮廓。

我打开灯。琥太郎先生在床上睡。在这么寒冷的房间睡。

啊啊，什么嘛，原来你在啊。是在睡觉啊。我在脑中呢喃，碰触琥太郎先生的脸颊。

在这个时候，我察觉了。因为那种东西我看过一次，所以大致知道。色泽、质感、氛围。我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某件事，摇晃他的身体。

但是正如预料，就只有晃动。我以右手握住琥太郎先生的左手。有着肉的柔软触感。只有右手总觉得不够，我以双手握住他的手，拿到我的脸颊旁边磨蹭。

我感觉某些话语即将脱口而出，将其吞了回去。他现在很累。不应该向他说话，造成他的困扰。

我察觉琥太郎先生的嘴角脏掉。肯定有吐过吧。但是地板没脏。我寻找他吐在哪里，发现垃圾桶有呕吐物。我在呕吐物里发现好几个空的药丸泡壳包装。是琥太郎先生经常服用的安眠药。

呕吐物还没干，是液状，所以我将垃圾袋干净包好放在玄关，然后打开厨房门取出新的垃圾袋，安装在垃圾桶。

后来我将浴巾打湿。原本手指碰到冷水可能会冻僵断掉，但我觉得不可以使用温水。我努力拧干冰冷的浴巾，帮琥太郎先生擦嘴。鼻子也有流出少许体液。我尽可能地帮他擦掉。

我认为口腔最好也帮他稍微弄干净，拿一杯水稍微倒入他的嘴。侧身之后，水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流出。

或许他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如此心想的我帮他脱衣服。他的身体有点脏了。我换一条浴巾擦拭他的身体，然后帮他穿上平常穿的短袖衬衫与五分裤。

将他全身上下擦干净之后，我将冷气设定为最低温度以及强风。不知道现在这个房间是几度。琥太郎先生总是发牢骚说想要感受他人的体温，所以现在对他来说是地狱吧。

我拿走他盖的被子，和床铺保持距离。被子没脏，所以我就这么裹着被子，倚靠在正对面的电视柜，呆呆地看着变干净的他。

被子有琥太郎先生的气味。琥太郎先生的皮脂与汗水气味。我喜欢这个气味。只要闻着这个气味，我想睡的时候随时都能睡。

我是变态。原来我是变态。

我不知何时真的睡着，然后被冷醒。看来我刚才冷到把脸缩进被子。我叹出头眨了眨眼，眼屎随即发出声音剥落。

我躺下之后，发现某个东西掉在床底。琥太郎先生爱干净，所以难得有东西没收好。

我跪趴下来，朝着床底的物体伸手。原来是白色的信封。里面装了几张摺叠的纸。表面写着「遗书」。

我将信封放进口袋，看向琥太郎先生。不经意觉得琥太郎先生比我睡着之前更白了。头发翘了起来，非常可爱。我和刚才一样握起琥太郎先生的手，以脸颊磨蹭。

后来，我温柔地将他的手放回原位，走出琥太郎先生的房间。户外已经是一月一日的早上。

我让鼻子发出呼气声，骑上停在琥太郎先生家门前的脚踏车回家。路上几乎没人，也没什么车辆经过。但是骑到神社附近之后，我看见神社有很多人，排列着好几个摊子。

我每年都和琥太郎先生在这间神社进行新年参拜。今天也同样非去不可。我思考着这种事的时候到家了。

「欢迎回来。」

打开家门，发现母亲已经在了。现在时间才五点，她起得很早。母亲从客厅探头向我打招呼。我竖耳聆听，不过除了母亲似乎还没有任何人起床。

我静静地进入家中，不是前往自己房间，而是前往客厅。

「新年快乐。我有ＬＩＮＥ你却没回，所以很担心。没在朋友家造成困扰吧？」

妈妈，对不起。

「没关系的。好啦，去洗手。」

妈妈，对不起。我可以再去朋友家过年吗？我们约好要直接去新年参拜。

「咦咦？你在对方的家人面前一定要有礼貌喔。」

嗯，我知道。我先去换衣服。

「等一下。先好好向奶奶请安再说。」

母亲说着指向佛龛。

我就这么背着背包走到佛龛前方。经过电暖炉的时候，我的脚变得暖和。每次前往佛龛，我就有种身体逐渐融化的感觉。

我坐在奶奶的佛龛前面，以打火机点燃蜡烛，点燃线香，闭上眼睛。

我一直闭着眼睛，然后，在厨房帮全家人做饭的母亲关掉炉火来到我身旁坐下，和我一样闭上眼睛祈福。

妈妈。

「什么事？」

人死了会去哪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

「哪里都不会去喔。天堂与地狱都不存在。死了就结束了。爱情、友情与金钱都会消失。」

咦，这么无情啊。

「哪有什么无情不无情的。我们没死过，所以不知道喔。」

那么，为什么买了佛龛？为什么要像这样每天拜奶奶？

「为了避免忘记。绝对不能忘记奶奶。」

为什么绝对不能忘？

「因为爱。曾经爱过奶奶，也曾经被奶奶爱过，要避免忘记这些往事。因为现在还是爱着奶奶。」

这样啊。

「你总有一天也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我死的那一天。」

唔～～可是，我希望天堂存在。

「也可以这么相信喔。以你喜欢的方式去做吧。相信你喜欢的事物就可以了。」

可以吗？

「重点在于不要忘记你爱过的对象、度过的每一天、学习过的事物。避免忘记就可以了。只要没忘记，那么这就是爱。」

我不再多说什么，然后母亲悄悄地在我口袋放了压岁钱。母亲站起来，对我说「新年快乐，今年也当个好孩子吧」，再度回到厨房做饭。

我又拜了奶奶一次，然后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放在自己书桌的宝物盒，放入稍微捏到的琥太郎先生的遗书，收进抽屉深处。

换好衣服之后，我向母亲知会一声，然后再度骑脚踏车前往琥太郎先生的家。

肚子有点饿，我在摊子买了十根烤鸡串，顺便喝了甜酒。此时我察觉自己没刷牙。

吃着烤鸡串的我抵达琥太郎先生的公寓，然后立刻刷牙。琥太郎先生把我当成性爱对象，所以我必须成为迎合琥太郎先生喜好的男生。必须刷牙保持清洁。

我一边刷牙一边脱衣服，用冷水冲澡。用了洗发精，用了护发乳，用了沐浴乳，稍微长出来的胡子也刮掉了。大概因为是冷水，所以皮肤败给刮胡刀，稍微流血。

我借用琥太郎先生的浴巾擦干身体之后，就这么把自己的衣服与琥太郎先生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洗。

我察觉没带自己的换洗衣物过来，擅自穿上琥太郎先生的内裤、长裤、衣服与袜子，再穿上琥太郎先生的大衣与围巾。我被琥太郎先生的气味包裹了。

虽然也可以再睡一次，但我想要尽量看着琥太郎先生。呆呆地注视琥太郎先生。我的体温会在碰触的时候传给琥太郎先生，所以每小时只限一次，我抚摸他的身体，或是以脸颊磨蹭他的手，或是检查口鼻是否漏出体液。

看向手机，有人传讯息与来电。我就这么将充电中的手机关机，看网飞的影片。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睡。

入夜了，所以我睡了一下，然后早晨再度来临。

心情上想要开怀大笑，所以我这次一直看喜剧电影。可惜没有作品逗笑我，我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电影。

再度入夜之后，开始飘来异臭。

我帮他脱掉衣服。体液流出来了，所以我又拿新的浴巾帮他擦干。反覆，反覆，反覆地帮他擦干。

我在地板铺被褥，温柔地让琥太郎先生躺在地板。我换上干净的床单，把脏床单放进洗衣机。他的身体表面上变得干净，所以我再度让他躺到床上。

我无计可施，上网调查。他的身体接下来似乎会进一步逐渐融化。忘记是哪一天，琥太郎先生曾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融化。如今这真的即将成为现实。

好可怜。这样琥太郎先生很可怜吧？我躺在变得干净的他身旁。冷气直接吹到身上，冷得不得了。

我环抱琥太郎先生。对不起，你很寂寞吧。我边说着边紧抱琥太郎先生。被我紧抱，他会觉得不舒服吗？因为他并没有喜欢我，只把我当成泄欲对象，当成捕食对象，所以对于琥太郎先生来说，或许只会觉得睡眠被妨碍吧。

这种事思考完毕的时候，我终于流泪了。我从鼻子，从眼睛流出泪水。

或许我也和琥太郎先生一样死掉就好了。如果是这样，不知道该有多好。自己的体温好烦。自己的热度好吵。

今后无法闻琥太郎先生的气味。无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看电影。无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用餐。无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入睡。无法和琥太郎先生做爱。无法看见琥太郎先生的笑容。这辈子再也无法听到琥太郎先生的话语。我也已经无法向琥太郎先生传达任何事了。

即使如此，话语还是从内心深处满溢而出。这是没办法的事。

好喜欢。琥太郎先生，我好喜欢你。

我一直有种被某种东西束缚的感觉。被某种东西捕捉的感觉。这可能是家庭的窒息感，可能是学校封闭式的恶心感。然而这是任何人都理所当然拥有的感觉，大家肯定一直认为这种被束缚、被捕捉的人生是天经地义。

是你解放了这样的我。你从学校这个非常恶心的场所，从家庭这个理所当然必须存在的枷锁，解放了我。

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肯定很乏味吧。会是无聊的人生吧。会是随时死掉都没差，有或没有都一样的人生吧。

你为我改变了这种人生。你是我的光。我爱你。真心爱你。真心，真心地爱着你。请相信我。

你会因为这样觉得抗拒吗？觉得喘不过气吗？今后我还是可以继续爱你吗？

即使你解放了我，我对你的爱依然一直在燃烧。极度，极度不得安宁般地燃烧。

不过，如果你拒绝我的爱，我就不会爱你。如果你说讨厌我，我会在稍微哭过之后祝你幸福，去过我自己的人生。如果你不希望我爱你，却希望我陪在你身边，即使如此我也不在意。我不会向你呢喃示爱。不会做你觉得麻烦的事。只要你找我，我就会来到你面前，取悦你直到你满足之后就回去。等到你感觉寂寞，请再找我过来。我甘愿扮演这种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角色。即使你不肯爱我，我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或许会想要某些东西。比如说永恒，比如说形式，我或许会想从你这里获得某些东西。到时候请责备我。『不准得寸进尺』或是『有点自知之明』之类的。请责备没礼貌的我。

我想要一直给予能让你满足的爱。如果你肚子饿，我会做饭给你吃；如果你没钱，我会去赚钱；如果你睡不着，我会陪伴你一整晚。不再依赖药物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守护你直到你入睡。

你不用给我任何东西。我只想为了你而存在。想给予你安详，想给予你幸福。想成为你想要的我，想成为你渴求的我。

只是如此而已。

就只是如此而已。

所以，请告诉我。请以你的话语告诉我。我可以爱你吗？你爱我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恐怕是今年至今睡得最舒适的一次。

琥太郎先生果然没醒来。

琥太郎先生的手机在振动。有人来电了。画面显示「踯躅补习班」。或许今天是琥太郎先生今年的第一个上班日。

琥太郎先生现在在睡。琥太郎先生现在很累。拜托不要打扰他。我将琥太郎先生的手机关机了。

琥太郎先生又发出异臭，所以我和昨天一样帮他脱衣服，擦拭他的全身。

后来我去洗澡刷牙，然后坐在琥太郎先生的床边，抚摸他的头发。稍微有点软。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琥太郎先生了。除了我以外。我已经必须解放他了。不然琥太郎先生很可怜。我爱琥太郎先生，所以不能做出伤害琥太郎先生的事。必须有自知之明。

我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机开机。就这么打电话报警。说明原委，然后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后来也没什么特别必须做的事，所以我一直看着他。

一直，一直看着琥太郎先生。

琥太郎先生的脖子根部有痣，引起我的注意。我亲吻这颗痣，轻轻吸吮。以舌头舔舐皮肤，有着痣的触感。已经连泪都没流了。说来神奇，我甚至没悲伤，隐约有种欣喜的感觉。

不久之后，对讲机响了。

我咽下自己的唾液，嘴从他的脖子离开。

没错，我是变态。原来我是变态。

二月十八日 六点三十分

响起对讲机的声音。

后来，寂静在场中流动。我甚至觉得舒适。

不久之后，前方不远处的铁轨响起电车行经的声音，然后逐渐消失。

「我没杀。」

对于我这句话，美生心毫不在意，脸上维持着笑容。

「这就不用再说了。别说谎了。姿夜学弟，是你杀的吧？」

「我没杀。真的。大家都认为是我杀的，所以你也这么认为吧？但你错了。不是我。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那个人有失眠症状，一直有在服用安眠药。」

「是你让他吞药的吧？」

「不对。我没让他吞药。那个人是自己吞药的。在我来之前。我不知道是在哪一瞬间吞的，但是那个人是自己吞的。那个人，想要寻死，所以自己吞药了。」

「不要说谎。」

「当时窗户开着。空调也开着冷气。他从一开始就想死。尽可能避免腐烂，避免自己腐烂之后吞了药。」

「不要说谎啦！」

此时美生心终于大喊了。

我转头看向一旁美生心的表情。她在生气。不，或许是在哭泣。

我反覆眨眼，再看向她的脸蛋。因为我也在哭泣。

「不是说谎。美生心，这不是说谎。不是我杀的。不是任何人杀的。」

「那么！那么！也可能不是你而是那家伙！可能是佐村杀的对吧！该不会是佐村说谎！让他吞下安眠药！然后杀了他吧！而且，为了让死亡时间延后，所以开了冷气吧！」

「不对。我认为不对。佐村先生说的肯定也是真的。佐村先生也没说谎。」

「为什么！为什么你敢这么说？」

「因为有遗书！那个人的遗书！」

我如此大喊，然后从背包取出遗书。被夕发现的那封遗书。

看见遗书，美生心目瞪口呆。

「是我，是我偷的。」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我认为里面，里面写着所有的事。或许、或许是我，或许是我害他自杀的。」

不只如此。如果里面写了我以外的人，那该怎么办？要是知道了我不知道的琥太郎先生，那该怎么办？要是反而完全没写到我的事，那该怎么办？要是他不爱我，那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去面对。不去面对，持续说谎，欺骗了许多人。

在我断言之前，美生心蹲了下去，错愕地注视虚空。

「美生心，你原本认定是我杀的吧？认为既然连遗书都没有就是他杀对吧？但你错了。我真的没杀他。佐村先生也没杀他。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杀他。」

「那么，我──」

美生心哭着抬头看向我。

「我呢？谁能杀我？」

有人从远方接近。似乎还没察觉我们在这里。

「我一直，一直想死。连我自己的孩子，我也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杀掉了。我连我自己的事情都没办法自己决定。」

在对方察觉我们之前，我察觉了对方的存在。是警察双人组。男性警察，双人组。

「我非死不可。全部、全部是我的错。人生必须顺遂才行。必须获得公司的录取资格才行，必须活下去才行。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杀掉我。因为我必须连同自己亲手杀掉的孩子一起活下去，所以我不能自杀。」

其中一名警察发现我们，向另一名警察打耳语。

「所以，我认为你是杀人凶手，一直在等待。我觉得如果是你肯定能杀了我，一直在等待你什么时候会来杀我。但如果不是的话，那么，那么，谁能杀我？」

警察双人组跑向我们。

「我从今以后该怎么做？」

警察快步逼近我们。

我被问了问题，所以我必须回答才行。因为我记得琥太郎先生说过，如果被人问问题，必须率直又诚实地回答，这一点很重要。

所以我抓住美生心的手，然后用力拉。用力拉着她跑。

美生心在说话。感觉后方的警察双人组也在说话。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跑。拉着美生心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以你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就好吧！」

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有好好传达给美生心。我面向前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全力奔跑，所以对此没有把握。琥太郎先生吩咐过，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我现在这样会惹琥太郎先生生气吧。哈哈。哈哈。

总有一天会对我生气。总有一天，在我死掉的时候，应该会对我生气吧。但是我现在活着。我们现在活在这个世界。

「这也没办法吧！因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所以只能活下去吧！」

我尽可能地放声大喊。

美生心想要甩掉我的手。

然而我没让她逃走。我没放手。

因为，因为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就会这么做吧。

二月十八日 十一点

啊～～啊。

全～～都白费了。原来全～～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明明以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明明以为全都会结束。

所谓的人生，为什么总～～是不能顺心如意呢？

姿夜学弟。其实啊，这三年来，我一直想死。

我念中学的时候，爸妈在谈离婚的事。

老实说，我并没有很喜欢他们两人。但我一直认为家里有孩子，有母亲，有父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在当今的任何家庭明明都是很正常的事。

即使如此，我的家庭却即将不再正常，这对我来说很痛苦。因为直到国中时期，我们一家三口都一直生活在一起，突然说要各分东西也很奇怪。

所以，我觉得一定要想办法挽回。我找了各种不同的人商量过这件事。级任导师、训导老师、朋友，甚至是不曾说过话的同学。

但是没人愿意帮助我。完～～全没有。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大家都像是袖手旁观。说这是我的家务事，说自己忙着准备将来的出路，大家都随便编个理由，感觉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

既然这样，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我想以我一个人的力量阻止离婚。为了让家庭维持应有的正确模样，我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所以啊，我怀了孩子，我想要生个孩子，让家庭成为无法离婚的状态。

对方是同年级，至今很少交谈过的同学。我知道自己相当可爱，所以一下子就成功了。每次做过这种行为，我就会用验孕棒检查。反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忘记是第几次了。可能是第五次或是第六次。我确实怀孕了。

后来我立刻甩了那个同学。我说到此为止了，不要再靠近我。然后，我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孩子长大，自己的肚子变大。只要进入第二十二周就不能堕胎。我心想忍到那时候就好。

可是啊，轻易被发现了。那个同学跑来逼问我：『为什么突然和我分手？我明明很喜欢小美……』我啊，那天的身体状况超差。世纪末的等级。我当场吐了。全校鸡飞狗跳。我只是吐了，家长并没有来学校，但是同学们因而立刻猜到了。应该说他们肯定也有这种预感吧。

在那之后，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被发现之后连一个月都不到，孩子就从我的肚子消失，轻易地消失了。当时记得才第七周左右。钱也不是问题。因为妈妈很有钱。去了医院，说明了各种事，被说明了各种事，日期到了之后接受手术，结束。

我被做了什么事，被进行什么样的手术，我完全不知情。所以我试着自己调查。你知道吗？直到怀孕第八周的前半，是使用叫做「真空吸引术」的堕胎手术。把金属管子插到体内，把婴儿吸出来。应该说把婴儿的原料吸出来。是当天就能做完回家的手术。当天从医院回家之后，我的小宝宝就死了。

大家都骂了我。妈妈也骂了我，爸爸也骂了我，老师也骂了我。原本那么亲切地陪我商量的朋友也轻易离开我了。对方男生则是自己退学了。

在那之后，爸妈终究还是离婚了。抚养权落在赚比较多钱的妈妈手中。无论如何，我已经无法待在这座城镇了。妈妈为了我，拜托补习班的其他分校，为我准备了新的地方。在新的地方，新的城镇，进入只要填写名字就能就读的低水准高中。

妈妈她啊，其实是好人。我知道的。因为我就算做出那种事，她也没抛弃我。帮我付钱的也是妈妈。让我有东西吃的也是妈妈。先不提爱不爱我，她确实以大人的身分，以母亲的身分，好好地照顾我至今。

可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升上高中之后，我全部放弃了。全部全部放弃了。因为我学到教训了。无论我许愿任何事，想感受任何事物，都绝对不会如愿。没有任何人愿意帮住我。我的愿望不会传达到任何地方。

所以，我在高中这三年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可能成为朋友就疏远，即使被英俊男生表白也立刻拒绝，也不加入社团，一直孤单一人。这是我自己闯的祸，所以事到如今我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但是，一直都像在地狱。我一直好想死。

可是啊，我唯独认为自杀是绝对不可以的。不是因为害怕喔，是认为不可以这么做。我认为自己有责任活下去。因为，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了，自己却也想要解脱，不觉得这样想得太美吗？

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在今年得知你的事。杀人犯在我们学校，这个传闻逐渐传开。我也听说你闯进踯躅补习班，被妈妈叮咛『不可以找这孩子说话』。

可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好想见你一面。觉得必须见你一面。刚开始，我以为是因为这个男生遇到困难。心想这孩子说不定被某种不明的事件卷入，我必须拯救。心想昔日没有任何人拯救我，所以必须有人拯救这个孩子。这也是真的。是我真正的想法。我希望姿夜学弟你能被拯救。

只不过，在背地里，我心想如果是这孩子，或许可以帮我终结我的人生。至今我觉得身处地狱，却没想过寻死。不对，是没有察觉。我一直一直有寻死的念头，自己却下意识地不去这么想。将这个想法的人解封是你。真正的杀人犯就在这里。真的敢杀人的人就在这里。你是会引导我解脱的神。

可是，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却还是想对自己说谎。你谎称自己没有杀人。

所以啊，我打算拆穿。拆穿你的事。我打算拆穿你的一切。想要拆穿一切。以不透露给任何人为条件，拜托你杀了我。我不敢杀我自己，所以希望你杀了我。我一直这么祈求。一直在祈求。向神祈求。我想死。请杀了我。请原谅我。神肯定听到了吧。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但你原来真的不是杀人犯。你原来是平凡无奇的普通人。既然这样，我又得继续活下去了。

好想死。姿夜学弟，我好想死。这种人生，我想要放弃了。我非得永远孤单一人，过着这样的人生吗？

二月十八日 十二点

网咖的店内各处听得到打呼声。应该是所谓的网咖难民吧。大人们偶尔需要在这种地方过夜，真辛苦。

虽然没能使用双人房，不过美生心与我各自租了半包厢的房间。两边的墙壁是活动式，拉开就可以使用宽敞的空间。

然而，美生心进入房间之后一直在睡觉。

我避免吵醒她，悄悄走出房间去拿饮料。饮料吧旁边有热汤以及冰淇淋机。我混合可乐与哈密瓜汽水，再放上一球冰淇淋，然后一度回到房间，不用汤匙就从上方开始吃。我身体抖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对喔，我原本是想要小解。

我再度走出房间前往厕所，在途中发现淋浴间，所以我向睡眼惺忪的店员购买毛巾进去淋浴。如厕问题也在里面解决了。

我就这么没弄干头发，穿着同一套衣服回到自己房间。途中我发现毛毯的借用区，拿了一条发现很薄，所以我一次拿走六条左右。

我回到房间，为美生心盖上毛毯。她反射性地吐出一口又长又柔和的气。我原本也想和美生心一起睡，但是警察可能会来，而且我想看她的睡脸。我不希望她前往任何地方。如果是琥太郎先生就会这么做吧。肯定会一直陪伴在难受的人身边。

美生心是想要寻死的人，我真的是不经意地察觉到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不经意地感觉她某方面的波长和我相同。肯定因为我也是想寻死的人吧。见到百合香小姐的时候，那个人也是想寻死的人。我也在百合香小姐身上感觉到相同的波长。

美生心向我说明自己的心境之后，吐露至今为止的真心话了。

寒假结束的那一天。

当时美生心似乎想要评定我这个人。看来她从一开始就认为我是杀人犯。真要说的话，从第一天打得天昏地暗的那一瞬间，美生心就想要被我杀死。

但是在停战的时候，她感觉到我喜欢琥太郎先生。她似乎在那时候一度认为我不是杀人犯，单纯地心想我不会对喜欢的人下手，收回至今的臆测。正因为会将网路流传的情报照单全收，所以这家伙改变想法的速度也很快吧。

虽然可以因而停止和我一起行动，但是美生心没这么做。她基于真正的意义想要帮助我。

那时候，对记者使出逆虾式固定的她，说过这样的话。

『没人愿意拯救我，因为大家光是顾好自己就没有余力！』『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我想要帮助你！』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是真心想要帮助我。

但是，美生心后来再度误会我是杀人犯。就是我殴打霸凌夕的孩子时。那天之后，美生心再度误以为我是杀人犯。但是这也没办法吧。那时候如果没人阻止，我想我真的会杀了霸凌夕的孩子。当时我显露的怒气就是这么毛骨耸然。

想到这里我就隐约可以理解，当我见到百合香小姐并且道别之后，美生心为何采取那种态度。她莫名地刺激我的情绪，问我是否有事情瞒着她，最后还问我是否想过要宰了百合香小姐。

那时候如果我没有闹别扭，而是明确回答『怎么可能有事情瞒着你』或是『不会杀她』，美生心或许会就此打住。

再来是和佐村先生的对话。

佐村先生也和美生心一样，一直认为是我杀的。我很惊讶他有看见一月一日的那一瞬间，但他会误解也在所难免。如果我在发现琥太郎先生的瞬间就报警，佐村先生也不会有所误解。

现在回想会觉得很奇怪，但是不知为何，当时我完全没有冒出报警的念头，只想待在琥太郎先生身边。到最后我之所以报警，也只是因为觉得逐渐融化的琥太郎先生很可怜。

美生心似乎因而确信是我杀的。所以即使被取消录取资格也毫不在乎。

小朝说过。不说等同于肯定。搅乱她的心思是我的责任。不只是她。还有仁、百合香小姐，还有佐村先生，都是因为我一直不说清楚才被卷入。

必须说出来才行。必须停止说谎才行。起码要对身边的人们说出真相。我没有死琥太郎先生。

网路上的舆论似乎都希望是我杀的。多亏这样，所以琥太郎先生没被当成坏人。这肯定是唯一的救赎。救赎……不对，不能以救赎的形式作结。

所以最后，我还必须正视一个现实。那天不愿正视，而且直到现在的现在一直不去正视，明明卷入许多人、伤害了许多人，我却不以为意，视若无睹至今的那个东西，我一定要接受才行。

看过那个东西之后才会结束，才会真正自由。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我看漫画消磨时间的时候，美生心慢慢地清醒了。她睡眼惺忪，头发乱翘，以干燥的喉咙稍微咳嗽。

「早安。」

美生心呆呆地看着我。然后视线缓慢下移，察觉身上盖着毛毯。她一边掀起毛毯一边后退。背部靠在狭窄的半包厢墙边，弯曲双腿抱住膝盖，以微弱的声音说。

「姿夜学弟，你去死吧。」

她没看我，但我看着她。

「你的人生完蛋了。把身体给了大你二十岁的人，你已经一辈子无法好好谈恋爱了。活该。你的人生已经无药可救了吧。不过这全～～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这么选择，然后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可怜。好可怜。今后一直都是地狱。从今以后，永远不会有人愿意理解你的心情，不会有人察觉你的痛楚。就这么无法愈合慢慢化脓，像我一样成为无可救药的大人。你不愿意这样吧？那就去死吧。停止这一切吧。唉，去死吧。死吧。去死算了。姿夜学弟，你这种人去死算了。我会陪着你一起。我们去见琥太郎先生吧。」

美生心夹杂着叹息说完之后再度下移视线，看着自己的脚。

我稍微移动身体，坐在美生心前方。

「美生心，我要活下去。」

美生心的手微微一颤。视线依然朝着下方。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吗？」

我这么说，她终于看向我的眼睛。

我慢慢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将自己靠在墙边的背包打开，从里面取出琥太郎先生的遗书，然后重新面向美生心，将这封遗书放在她面前。虽然稍微受潮变皱，但是没破损。

「寒假过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原本想在学校扔掉这封遗书。内容我当然还没看过。然后，我想要正常地活下去。

我在这几周察觉了。虽然我总是想要寻死，但我不是那么软弱的人。我想死却死不了，而且会为了保护家人而动用暴力，会逃离警察，也会反抗父母，还能不按牌理出牌。我自认是个神经大条的人。

即使不看这封遗书，我肯定也能活下去。不看遗书的话，我应该能以没看过遗书的角度来理解、接受琥太郎先生这个人，并且活下去。会随便找个地方升学或就业，在那里爱上新的对象，和这个人一起幸福，忘记今天这一天，继续活下去吧。

但是，我认识了你。

我想你应该是任性地为了自己，考虑到自己而前来认识我。但是在那天，听到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真的很开心。

『必须好好去做，必须好好去面对。必须在面对之后重新振作，然后从那个人的束缚当中解放吧。』

我不知道这段话到哪里是你随口乱编的。

但是因为你这段话，所以我决定不扔掉这封遗书。

这么做的结果，是我一直在思考琥太郎先生的事。多亏这样，我的心一直很慌乱。家人肯定也被我害得一团乱。我打了霸凌弟弟的家伙，和姊姊打架，反抗爸妈。见到了琥太郎先生的妻子，也见到了琥太郎先生的炮友。而且现在正在被警察追捕。因为在那一天认识了你，我变得无法控制我自己。我的身心内部总是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我。

其实我一直想面对吧。面对那个人。

想要好好面对。想要面对，而且在今后继续传达我的心意。但是这样很愚蠢，很滑稽，所以我假装没看见，说谎欺骗自己。

这一个月的一切，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开始。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察觉。所以是你害的。

你要负起责任。你是大人了。是十八岁。

而且我不是神。是普通的孩子。是十七岁。

你有义务活下去，有义务扶持我，引导我。」

我说得滔滔不绝，美生心则是什么都没说。

我并不是对美生心有什么要求。我只要她陪在身边就满足了。所有事情必须由我自己去做。

我反覆深呼吸，每当空气通过身体，就有种被掏挖的感觉。每次吸气再吐气，就觉得组成我的所有成分不知道去了哪里，换成新的我在体内循环，怪恶心的。人肯定是像这样逐渐成为大人。将细胞汰旧换新，逐渐形成新的自己。

我想要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我打开遗书。

纸张的摩擦声好悦耳。

此时，我终于得知了一切。对于任何人来说，是否知道遗书的内容都无妨。即使不知道，我也完全可以继续活下去，即使不知道，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所以我心想，这份心情大概都没什么用吧。不过，虽说是想了也没用的事，也不代表不可以去想。因为我已经不被任何人束缚了，我是自由之身。

后来我一直在哭泣。

美生心慢慢地靠近我，紧抱我的肩膀，然后像是把我当成自己的小孩，抚摸我的头。

我好害羞。我这样不就像个孩子吗？不，我实际上是孩子。我还只是孩子。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于世界的机制也一无所知。没有财力，说话也没有说服力。就只是个软弱无力的孩子。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好。就这么当个孩子，被某个人或是某个东西操控就好。我一直这么心想。

但是从今以后，我自己的想法必须靠自己决定才行。我自己的心情必须靠自己决定才行。我必须靠自己活下去才行。

长久的爱恋终于结束了。

二月十八日 十七点三十分

【自首 方法】

自首是似乎是「在犯罪事实被调查机构发觉之前，向调查机构（检察官或是司法警察）申告自己的罪行，委由调查机构处分」。如果自己已经被锁定是罪犯，那么似乎只会被视为「投案」。

【辅导】

「饮酒、吸菸、药物滥用、粗暴行为、持有刀械类物品、勒索、擅自取走家人财物、性骚扰、失控行为、离家出走、擅自外宿、深夜徘徊、怠学、不良交友、不健全娱乐等等，共十七项行为是辅导对象。」

「不，就算调查也查不到什么东西，所以省省吧？说『我们离家出走了』就好。」

美生心在一旁这么说。

我没理她，一边卷动手机画面的网页一边回应。

「事情演变成这样，应该要尽到礼仪才行吧？」

「居然说礼仪，离家出走哪有什么礼仪。好了，快点进去啦，我好冷。」

「等一下啦。不需要什么文件之类的吗？比方说学生证影本或是健保卡影本……」

「当然不需要吧。进去吧！」

「对我温柔一点啦，臭婆娘。」

「臭小鬼。」

我狠狠地踩了美生心一脚。

然后，美生心身体猛然扭向我，殴打我的腹部。瞬间我以为呼吸停止了。我移开脚之后蹲下。

「哈哈，还要打吗？」

对于美生心的战斗邀请，我气喘吁吁地回答「不要」。我深呼吸之后站起来，牵起美生心的手。美生心没拒绝，温柔地回握我的手。

我打开派出所的门。

推测五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像是嫌麻烦般看着我们。

「那个……」

「什么事？」

这名警官似乎不太高兴。这就是警察吗？这不是接待客人的服务业，所以或许理所当然，但是应该可以对我们温柔一点吧。

我在内心咒骂的时候，美生心用手肘顶我。我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好意思，我们离家出走了。我妈好像有向警方通报我失踪，请问可以撤回吗？还有，您方便的话，因为我们现在精神状况不稳定，所以等待家长过来的时候，如果可以让我们待在这里，我们会很高兴……」

不久之后，警官叫我们在一张单子上填写基本资料。

写下住址、姓名、出生年月日，后来又被要求写下学校名称，我觉得我的将来死掉了。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所以也只能写了。监护人的联络方式与工作地点当然也写了。

美生心也乖乖地写了。比我还要毫不犹豫地填写。美生心的将来原本就是死的，所以应该毫不在意吧。

写完资料交给警官的时候，我也一直和美生心牵着手。因为我觉得要是不牵手，她可能会前往某处。如同我曾经飘浮，美生心也正在飘浮。

派出所里非常温暖。看来暖气够强，充满二氧化碳。美生心打了呵欠。我心想她真是悠哉的女生。不久之后，美生心靠在我肩膀睡着了。

警官看着这样的我们。他肯定认为我们在交往吧。只要美生心希望，我想要陪在她身旁。但这不是什么恋爱的情感。只不过，我想这肯定也是一种爱情。

我也觉得开始困了，稍微闭上眼睛。我没要睡觉，只是闭着眼睛思考事情。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人们如果可以和任何喜欢的人成为一家人该有多好。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当然也一样。大家可以和喜欢的男女结婚。不必刻意将户籍迁到外国，日本的法律也修改，我与琥太郎先生变得可以结婚。钱的问题或是家庭的问题，这种东西也全部消失。税金问题也顺便消失。

如果变得可以和琥太郎先生结婚，我要做什么呢？首先要好好工作。为了和琥太郎先生结婚，建立幸福的家庭，必须工作才行。只要这么想，总觉得也可以积极看待工作这件事。我想想，当图书馆馆员或是书店店员怎么样？我喜欢书，所以从事和书相关的行业吧。每天从早上开始工作八小时，下班之后相互联络，方便的话就一起吃饭。

首先试着从同居开始吧。同居之后要向邻居打声招呼。我们两个男的正在交往，打算在将来结婚。但是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们会避免吵闹，即使都是男的，也绝对不会危害附近的居民。邻居当然很乐意接受，反而和我们成为好友。

两人一起住的话应该很快乐吧。每天同床共眠，每天早上一起做饭，出门的时候亲一下，在上班的空档传ＬＩＮＥ给琥太郎先生说『我爱你』，下班之后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做饭，聊着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或是今天被骂了之类的话题，每天看一部喜欢的电影，然后再度同床共眠。

我会在工作的地方炫耀琥太郎先生。虽然年龄差很多，虽然下体有时候硬不起来，有时候有点累，但是琥太郎先生的腋下很香，每天对我很温柔。肯定有时候也会和琥太郎先生吵架，在这种时候我想找同事商量。

真要说的话，我想要女性朋友。因为是男性的话会紧张。我想要可以轻松相处，无话不谈的朋友。如果这个朋友是美生心，那我会很高兴。因为美生心总是愿意恳切地听我倾诉。相对的，美生心和恋人吵架的时候，我会让她进入我与琥太郎先生的家，让她待在家里直到消气，如果恋人来迎接，我就帮美生心生气吧。美生心是那种个性，所以我想应该是美生心的错，但总之为了美生心，我就向她的恋人生气吧。

琥太郎先生比我年长许多，但我想在他变成老爷爷之前结婚。不知道适婚期是几岁左右？很多人是在二十几岁结婚，不过二十几岁的存款能够阔绰地举办婚礼吗？可以的话，我想要盛大举办婚礼。想邀请全家人参加。包括爸爸妈妈，还有小朝，还有夕。想要请大家各自带好友过来，举办一场聚集一百人左右也不成问题的婚礼。琥太郎先生喜欢海鲜料理，所以每一桌都放一只大龙虾吧。

至于琥太郎先生这边，也请他邀请许多同事参加吧。琥太郎先生曾经劈腿的对象也全部邀请来吧。我不在意他劈腿。既然无法以我的身体满足，那就用各种身体来玩吧。错的是多采多姿的世界。错的是有各式各样帅哥的这个世界。琥太郎先生没有任何过错。

百合香小姐愿意来参加婚礼吗？她女儿也会来吗？虽然不知道要以何种立场，但她愿意参加的话，我会很高兴。百合香小姐和琥太郎先生之间，我想肯定有各种心结，不过希望他们两人多多沟通、反覆沟通，愿意认可彼此的幸福。

姓氏该怎么办？要改成『水野姿夜』？还是改成『类濑琥太郎』？这个嘛，我觉得水野姿夜比较好。我想为琥太郎先生所有。虽然自己现在的家庭也很重要，但我还是想成立新的家庭，并且实际感受自己成为琥太郎先生所有。可以的话我想刺青。刺上『琥太郎先生』这行字。这么一来或许就不需要戒指了。

啊啊，不过如果琥太郎先生说他想要戒指，我当然愿意买给他。全力调查琥太郎先生的戒围以及想要的戒指，买琥太郎先生想要的戒指给他吧。说到这个，我想买一百万圆以上的戒指给他。啊，不过如果琥太郎先生送我戒指求婚该怎么办？可能会太幸福了。我会立刻戴上戒指。戴上之后一辈子不取下。

好想戴着婚戒工作，然后向大家炫耀。向同事，向顾客，向美生心炫耀。我和琥太郎先生结婚了，现在我感受着人生最大的幸福，而且幸福程度每天持续创新高。我想随时向大家这么张扬。

如果也能生孩子就好了。我想要和琥太郎先生生孩子。希望科技蓬勃发展，成为只用我们的基因就能生孩子的世界。不知道我与琥太郎先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孩子。我眼睛很细，所以孩子眼睛也细吧。琥太郎先生体型偏瘦，所以孩子体型也偏瘦吧。只要是和琥太郎先生生的孩子，长得怎么样我都会爱。是会一辈子疼爱，宠爱，不想放手的程度。不过这孩子肯定也会独立吧。总有一天，这孩子也会从我们的手中离开，前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这个孩子会是同性恋吗？还是异性恋？无论如何，希望他幸福。这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成为老爷爷了吧。

琥太郎先生年纪比我大，但我不希望他比我先死。即使两人一直维持健康，无论怎么想都会是琥太郎先生先死。我不要这样。总觉得这应该是非常悲伤的事。死的时候，我想和琥太郎先生一起死。可以的话，想要一起决定离世的日子。可以是结婚纪念日，可以是我们初次相遇的日子，也可以是我们初次做爱的日子，也可以是我们孩子出生的日子。我想在我们重要的日子一起离世。

离世的那一天，我也想办得和婚礼一样盛大。花光我与琥太郎先生的财产，租用大型会场邀请许多人吧。爸妈在那个时候应该不在了。但是相对的，我们的孩子或许也有建立家庭。小朝与夕或许也各自建立起幸福的家庭。百合香小姐的女儿或许也有建立新的家庭。邀请大家各自的家庭前来，送我们最后一程吧。

那天如果能吃东西，我想吃龙虾。两人一起吃着龙虾，在萤幕播放至今的人生。播放手机拍摄的许多回忆，一边聊着『发生过那种事耶』『发生过这种事耶』一边吃龙虾。全部看完之后，请所有客人离开。对每一个人说『至今很谢谢你，能够认识你，我的人生很幸福』。感觉只有美生心不会哭而是在笑。

打完招呼之后，所有人都回家了，会场员工也离开了。然后我们躺在大床上，以我们正前方的大电视，播放我们决定要在人生最后一起看的电影《海鸥食堂》。一小时四十一分。我们两人并肩依偎，有时候欢笑，有时候流泪。啊啊，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们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慢慢地看着电影。开始播放片尾名单，我们面带笑容。电影公司的标志出现之后慢慢地消失。然后电视也关闭，室内被温暖的色调笼罩。

我想我在这个时候肯定是老爷爷，也是率领好几名部下的大人物。但是，至少在最后的最后，我想要撒娇。肯定已经没有力气做爱，所以我要把自己当成琥太郎先生的孩子，把头埋在琥太郎先生的腋下入睡。琥太郎先生即使成为老爷爷也很香。绝对是这样。

琥太郎先生先服毒。吞下一口之后再含一口，嘴对嘴喂给我。最后一次接吻或许是龙虾的味道。哈哈，我们投胎转世之后肯定会成为龙虾。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请琥太郎先生让我躺在他的手臂。我来到最能感受琥太郎先生腋下气味的位置，深深，深深地吸气，闭上眼睛。

我闭着眼睛，在意识远离的这段期间说了各种话。说了无数次『我爱你』。泪水逐渐夺眶而出，呼吸开始紊乱，我明明不难过却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呢？』我这么说。琥太郎先生直到我死去之前都醒着，闭着眼睛抚摸我的头。我因而感到安心，以琥太郎先生的腋下擦泪。鼻水也开始流，呼吸逐渐变得困难。此时意识终于慢慢地模糊。

『琥太郎先生，我预感自己快死了。那个，我非常，非常幸福。能够认识你，我非常幸福。没有任何后悔。但愿下次投胎转世的时候还能遇见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我很幸福。我很幸福。我的人生非常幸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直到意识消失，我一直不断这么说。

这段时间，我一直感觉琥太郎先生在摸我的头。我现在可能是秃头。所以他反覆，反覆地抚摸我光滑的头。他不累吗？他还好吗？

如此心想的时候，琥太郎先生在最后以清楚的声音说：『我也爱你。』说完之后，琥太郎先生也停止抚摸，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发出柔和的呼吸声入睡。

所以我安下心来，在最后再次深呼吸，闻着琥太郎先生腋下的气味，放松全身的力气。意识随即也平稳下来，之后我只感受着琥太郎先生的身体，然后入睡。我肯定度过了非常幸福的人生。

然后，我们会成为龙虾。

二月十八日 十八点

『姿夜，你的老妈在担心喔。快点回去吧。

我是被老爸叫醒的。他说「姿夜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喂，你到底是多么麻烦的问题儿童啊？离家出走什么的还是省省吧，毫无意义喔。因为到最后只会体验到自己的无力，乖乖回家。

我也曾经离家出走。我老妈死掉的时候，我和老爸吵架，回过神来就离家出走了。但是我的钱包跟手机都留在家里，所以我无计可施四处闲晃，结果立刻就被警察辅导了。老爸把我臭骂了一顿。

是吵架了吗？那么和好不就行了？即使逃避眼前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好处喔。道歉不就行了？做错事的话说一句对不起，这样就可以轻易和好喔。你一个人办不到的话，那我陪你去吧。

不要离家出走啦。回来吧。

你的家庭啊，是超级美好的家庭喔。我这么认为。

我一直烦恼要不要说，不过总觉得必须告诉你，所以还是告诉你吧。

忘记是高一的寒假还是升高二之前的春假，你的老妈打电话过来问：「姿夜住在你们家，有造成什么困扰吗？」当时接这通市内电话的是我，我老实回答：「咦，他没来住啊？」

然后，我立刻回想起只在购物中心见过一次，当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我心想原来如此。

不过这件事很敏感，所以我先说明了「他应该在恋人那里吧」。你的老妈刚开始非常惊讶，总觉得有点生气，所以我立刻慌张起来，帮你缓颊。「他们现在非常恩爱，所以我想姿夜迟早会主动说明的喔。将来也可能分手，所以暂时放任也是一种做法喔。」大致是这样。

当时那通电话就此结束，不过后来啊，我其实经常收到你老妈的联络。「今天好像也在外面过夜，没去你那里吗？」或是「最近他好像很早就出门上学，你知道什么吗？」或是「他在学校有哪里怪怪的吗？」之类的。

慢着，过度保护得乱七八糟！你的老妈也太过度保护了吧！真的太烦了！但我并不讨厌，而且我自己的老妈已经过世了，所以我偶尔也会找她讨论我的生涯规划。

然后到了今年元旦。记得那天也有打电话给我。「居然在倒数跨年的瞬间也想和恋人在一起，他们真的很恩爱吧。」你的老妈就像这样向我抱怨喔。我也笑得很开心，然后说「因为是这个年纪」，或是「新年快乐」，或是「今年我要打篮球社的引退赛」之类的，聊了各种话题。

但是数天后，我又接到电话了。「姿夜被卷入事件了。」她这么说。

在那之后，你的老妈几乎每天都和我相互联络喔。每天相互报告你的状况。比方说吃午餐的速度，上课的样子，或是有没有在哭。

但是我们决定绝对不会找你问个清楚。我身为你的朋友，你的老妈身为你的家人，决定要默默地守护你。

话说，抱歉。我终究管不住嘴，向你的老妈说你曾经和那个人在购物中心卿卿我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明明是敏感的问题，真的很抱歉。但是为了让你的老妈安心，我觉得非说不可。我不是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你老妈打工的地方，当面说出这件事，然后拜托「请绝对，绝对不要追问姿夜这件事」，也建议「这肯定是很重要又很难的一件事，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等他主动说明」。

当时你的老妈说「知道了」。还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深爱着姿夜」。

我好羡慕你有这个老妈。真的好羡慕。姿夜，拜托回来吧。不要反抗什么的。我没有老妈，所以你要好好珍惜喔。拜托了。

啊，话说在前面，我并不是被你的老妈吩咐才守护你，也不是被你的老妈吩咐才和你做朋友。你是个有趣的家伙，所以我和你成为朋友，今后也是如此。

你说过吧？「如果我成为强大的人，你会怎么办」，或是「你把正义感与友情混淆了」之类的话。

这种事怎样都没差吧？友情还是正义感什么的。和自己想要打交道的家伙打交道有什么不对？喜欢不需要任何理由吧？人际关系用不着考虑正不正确吧？因为想聊天所以聊天，因为想玩所以玩。就只是这样吧？

总之我把我家住址传给你，如果你放弃离家出走，暂时来我家也没关系喔。

放心。无论几次都可以重新来过的。』

二月十八日 十九点

好痛。

突然一阵剧痛令我脱离梦乡。意识突然清醒，我全身吓了一跳，用力吸气。身旁的美生心也因而醒来。

「睡什么睡！」

接着从某处传来这个叫声。头好痛。我立刻按着疼痛的部位，冒出眼泪看向前方。应该说是被迫看向前方。因为我被揪住衣领拉起来。

然后这次是右脸颊被打耳光。首先我认出来的不知为何不是打我的人，而是父亲。父亲在后方不知所措。这个人在这种时候也很懦弱。

我按着被打的脸颊，看向面前的人。母亲哭着揪住我的衣领。

我按住右脸颊之后，这次母亲毫不留情打了我的左脸颊。所以我看向美生心。美生心呆呆地看着我。我一边忍痛，一边乖乖地看向母亲。

「知道我多么担心吗！知道我找你多久吗！知道你造成多大的困扰吗！居然给我悠哉睡觉！给我道歉啊！呆子！给我道歉！道歉！」

这个语气有点像是小朝。这样啊，原来小朝像妈妈。

警官从后方前来阻止母亲。但是母亲的力气比较大，我的身体被摇晃。

我想逃离这个状况而开口。

「对、对不起。」

说完之后，母亲停止了。我以为她原谅我了。但她似乎还没，我的左脸颊又被打耳光了。咦，还要继续？

但是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因为我认为自己挨打是当然的。原本以为还会再挨一下，不，是再挨两下左右，然而母亲接下来不知为何崩了。

这里说的「崩了」是字面上的意思，夕从后方跑过来，从后方往母亲的膝窝顶下去。好厉害。这是活用身高差距的攻击。

母亲没摔倒，但是踉跄站不稳，父亲连忙扶住她。我被放开衣领获得自由的瞬间，夕扑过来抱住我。

他在哭，并且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将脸凑向他的头。然后夕再度开口。

「对不起。」

夕一边道歉，一边在我的胸口位置擦鼻水。头有点臭。昨天肯定没洗澡吧。但是他先道歉了。这孩子成为会道歉的孩子了吗？

没错。我也必须道歉才行。

「抱歉，抱歉喔。对不起。」

我紧抱夕。

接着，小朝进入派出所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吐出的白烟在派出所内逐渐消失。小朝跑过来抱住我。我与夕差点向后倒下，但是小朝扶住我们了。小朝没哭，也没说任何话，但她摸了摸我的背。

母亲与父亲办完手续，撤回我的失踪通报之后，我可以回去了。

但是美生心的母亲还没来。我不能让美生心孤单，所以我向家人说明，决定和美生心一起等。父亲他们在车上等候，派出所内依序坐着我、母亲、美生心。这是非常奇妙的构图。

美生心尴尬般看向这里。母亲不发一语看着前方，似乎还在生气。但我刚才已经好好道歉，所以不必继续道歉了。因为我已经好好受到报应了，而且很痛。

体感大约是五分钟左右吧。就这么保持沉默度过的时候，母亲突然开口。

「人啊，迟早会死喔。」

她说完这句话，再度像是难以启齿般沉默了。美生心看向母亲。我就这么没看向母亲发问。

「在说奶奶吗？」

「也包含奶奶，全部。你爸爸还有我都迟早会死。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几十年后。你们也可能在哪天突然遭遇事故死掉。生命会突然消失。这是没人能改变的事。所以我希望尽量，尽量陪在你们身边。」

母亲说到这里，把手放在我的大腿。我慢慢地伸出左手，将自己的手放在母亲的手上。母亲的手很细，而且非常冰冷。我用力又温柔地握住母亲的手。

「不想说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说。你今年开始变了。变成不听话的孩子了。就像是蓄积至今的东西一口气爆发，你变成坏孩子了。又是打了夕的同学，又是和小朝打架。奶奶看见的话肯定会哭喔。

可是啊，其实我有点开心。你陪伴在夕的身边，拯救小朝摆脱郁闷，爸爸与妈妈都好开心。你愿意向我们宣泄情感，所以我们改变了。

昨天早上，大家有一起吃饭对吧？我好开心，好开心，感觉像是回到了奶奶还在的时候。像是全家六个人一起吃饭的那时候。

现在的你是不听话又暴力的坏孩子，不过这是你，是真正的你吧？原来一直有各种事物抑制着现在的你。

不对，不是这样吧。应该不是吧。应该不是抑制吧。是扶持你。让你不会成为讨厌的家伙，让你不会使用不好的话语，让你温柔对待各种人，不会成为不听话的孩子。有一个人一直扶持着你吧。有人扶持着你，陪伴着你吧。这个人突然消失，突然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你成为坏孩子了。

但是现在这样就好喔。维持这样就好。维持这样的小姿并没有任何不对。想口吐恶言就吐吧。想打架就打吧。

因为我每次都会责备你。你做错了多少事，我就会骂你多少次，打你多少次。你的心不美丽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全部接纳。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不必勉强陪伴家人也没关系，只要这个家成为你累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回来的场所就好。

所以，希望你差不多可以认可我们，原谅我们了。我们或许不是完美的一家人。即使如此，我还是以家人的身分爱着大家，也爱着你。如同扶持你至今的那个人。只不过是这次轮到我们来扶持你，陪伴你了。唉，小姿，我们无法代替那个人吗？今后不能由我们代替那个人来扶持你，陪伴你，爱你吗？」

母亲以另一只手擦泪。

我身上没有手帕或其他东西，没办法为母亲擦泪。既然这样，我心想起码要说几句话，想让母亲安心。

「妈妈，我……」

说到一半，我没能继续说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从何说起。

「美生心。」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转身一看，班主任站在该处。

首先站起来的是我。我向前一步，深深地低下头。后方的母亲也接着起身低头。

班主任没看我们。她快步走向坐着的美生心，抓住她的手用力拉。

「好痛。」

美生心轻声一叫。

班主任就这么把美生心拉到自己身旁。

「不准接近我女儿！」

她就这么紧抱着美生心，伸手指着我们。美生心与班主任的身高几乎一样。记得昨天她应该是穿高跟鞋，不过仔细一看，今天是运动鞋。

「我会提告，请好自为之。」

班主任含泪瞪着我们。

母亲在身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伸手阻止母亲。

此时，美生心忽然朝身体使力，离开班主任。

「妈妈，原谅姿夜学弟吧。」

「你在说什么？」

「不然的话，我会死掉。」

美生心以冷淡的眼神看着班主任，任凭手臂无力晃动，就这么说下去。

「因为，我没有姿夜学弟就会死掉。我已经是大人了，所以可以自己思考，自己决定，也可以自己混饭吃。可是我没有姿夜学弟就会死掉。就算这样也无妨吗？」

「为什么？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该不会又乱来了吧？」

「不是那样。」

「那么，为什么？」

「因为姿夜学弟对我说。他说『一起活下去吧』。」

班主任慢慢地看向我。我身旁的母亲也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那个……」

我开始说话之后，班主任瞪着我。

我因而稍微狼狈。但是班主任身旁的美生心看着我。她看着我，并且在这时候终于稍微笑了。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我和美生心是朋友。而且我们如果没有彼此，就没办法理性地、正常地思考，也没办法反省。我原本心理受创，一直不愿意正视自己，直到今天都是美生心一直扶持着我，是她扶持着我，陪伴着我。现在这一瞬间也是，为了避免我做错事，为了避免我消失而陪伴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今后也要扶持美生心。我想要扶持她。今后我也想和她保持联络，今后也想和她见面。其实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想离开她。身为朋友，我今后也想继续和美生心见面。

所以，请原谅我们，请原谅不成熟的我们。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说到这里，我深深地低下头。看不见班主任的表情。但是我的视野一角看得见美生心。

因为美生心也和我一样，朝着班主任低头了。

后来美生心与班主任各自办理了撤回失踪通报的手续。

我原本想在最后对美生心说几句话，但是果然说不出口。

不过，美生心在回去的时候看向我挥手，然后这么说。

「我们已经自由了喔。」

二月十八日 二十点

我一坐到后座的小朝旁边，夕就猛然扑到我身旁，用力关上车门。然后小朝搂住我的右肩，夕用力抓住我的右手臂。

父亲坐在驾驶座，母亲坐在副驾驶座。后座从左边依序坐着小朝、我、夕。看来我逃不掉了。

车内暂时保持沉默。不过父亲开车的时候，一定会用网飞之类的平台播放某些音乐。

车子开到大马路，停在红灯比较久的路口。车子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

「肚子饿了。」

我这么说。母亲难得接在我后面开口。

「我想要吃鱼。」

灯号在同一时间转绿。缓慢让车子起步的父亲开口了。

「那就去海边吧。现在去。」

「你以为现在几点？你是笨蛋吗？」

「因为你说想要吃鱼啊！」

「可是爸爸，我想要吃肉。」

爸妈开始吵架，小朝出面阻止。夕也立刻尖声大喊。

「我也想要吃烧肉！吃到饱！」

「咦～～现在有位子吗？」

父亲恶作剧般稍微慌张地这么说。夕眼尖没看漏。

「有位子喔！开到晚上十点！店有开喔！请问可以吗！」

「夕，你很吵喔。这里是车上，所以安静一点。」

「妈妈，我也想吃烧肉。可以吗？」

「请问可以吗！」

「问爸爸。」

「我来决定？咦～～小姿呢？你想吃什么？」

父亲问我之后，小朝与夕从两边看着我。我下意识地想要吃龙虾。但是这种城镇没有吃得到龙虾的店，而且我隐约觉得应该很贵，父亲付不起。所以我略显顾虑地这么说。

「我想吃虾子。」

夕立刻快速地大声嚷嚷。

「记得吃到饱的烧肉好像也有虾子。请问这样如何呢！」

夕一口气说得滔滔不绝。父亲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回应「我知道了」赞成了。

车子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往学校的方向开。大概是要去平常放学路上那间吃到饱的烧肉店吧。小朝在旁边滑起手机，我心想怎么回事，看向她的手机画面，发现她在看吃到饱的菜单。

「姿哥。」

我偷看小朝手机的这时候，靠在我肩膀的夕搭话了。

「嗯～～？」

我应声之后，夕停顿片刻才开口。

「欢迎回来。」

这句话引得我看向夕。夕看着前方。我把下巴按在夕的头上转动。夕轻声喊着「好痛，好痛」。

「姿哥，这段期间你在做什么？」

夕靠在我的肩膀这么问。

「唔～～」

我让下巴离开夕的头，靠在搂着我的小朝手臂。小朝瞥了我一眼，然后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父亲在开车，看着前方的景色。母亲透过后照镜看着我的脸，所以我和母亲四目相对。我觉得不好意思而看向下方。

然后我开口了。

「这段期间，我一直在思念我喜欢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总觉得身体似乎一下子变得轻盈了。就像是噎在喉头的异物被去除，或是卡在喉咙的痰被排出。心非常轻易地变得轻盈了。

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喜欢一个人。

是一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年龄是三十七岁。身高一七五公分，体重六十二公斤。脚的大小是二十七公分。喜欢书，是个性文静的一个人。

只要想到这个人，原本塞住的鼻子就会通畅，心跳加速，喉咙莫名地干渴。

不过这样会一直让我觉得舒服。只要闭上眼睛，我就可以回想起这个人的所有表情与所有举止。

可是，这个人死了。突然死掉，我无法相信，也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所以我一直在调查这个人。

比如这个人的过去，这个人的话语，调查各种事。

愈是深入调查，我就愈理解了这个人。比方说他在别人眼里差劲透顶。大致是这么回事。

我啊，曾经认为这个人是正确的。认为他是正确的人，彷佛是引导我的神。

不过，现在我在想。

这个人完全不是什么神吧。

只是一个人。只是随处可见，真的很普通的一个人。

但是，就算这样，我这份喜欢的心意也没有消失。就算知道这个人的一切，我这份喜欢的心意也不会消失。

不只如此，这个人的悲伤，这个人的痛苦，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希望自己可以全部背负。

想要一直碰触这个人，就像是内心一直被大海拥抱，即使没有回报，也想和这份愿望相依相伴……

我是孩子，对于自己的话语无法抱持自信与责任，不过这肯定是爱吧。

这是爱吧，我心想。

我爱琥太郎先生。

我爱他。

这份心意不会消失。

我想说更多次。想更直接地传达给他。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爱。这肯定是爱。

可是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爱他。

这是爱。」

接下来的事情，老实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度过了一段非常温馨的时光。

吃了许多好吃的东西，聊着从今以后的事，家人抚摸着我，我一直碰触着家人。父亲、母亲、小朝、夕，我一直待在家人的身旁。所以我一次都不曾觉得自己在飘浮。明天之后的事，曾经去哪里找我，或是想要洗澡之类的，我们聊着这种平凡无奇的话题回到家里。

然后入睡。

遗书

致发现我尸体的人：

如果你是警察，这封信是写给煤丘高中二年级，一个叫做类濑姿夜的孩子，所以等到现场检验完毕，不再需要扣留这封信的时候，请把这封信交给这名类濑姿夜同学。如果他说他不想看，请把这封信撕毁。

顺带一提，虽然应该没有交涉的余地，不过我非常喜欢荻上直子执导的电影《海鸥食堂》。如果可以在葬礼播放这部电影，就是我无比的幸福。本次做出这种任性的事，我当然倍感惶恐，不过还请务必研讨能否帮我这个忙。

类濑姿夜：

也或许你会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这封信去外面，然后做个深呼吸。你应该会想要立刻逃离吧。不过，既然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那你就有相应的义务。

首先打『１１０』。警察会接听。要把这里的地址与你的姓名告诉警察。

大致说明状况，结束通话之后，你不要进屋，在门前等。如果有异臭，就去远一点没有臭味的地方等。外面肯定很冷吧。衣柜有洗干净的被子。如果你觉得冷到受不了，就拿来包裹身体吧。

等到警察来了，你就做个深呼吸，冷静打声招呼，然后带警察进屋。只要你老实回答问题，警察就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如果警察对你起疑，就交出这封遗书。

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警察，警察问你什么问题都要回答。如果你觉得痛苦，觉得回答的时候很难受，那就慢慢地做个深呼吸。如果就算这样还是很难回答，你就说『我现在心情没有整理好』。

接下来，我要写借口。我想告诉你很多事，这一切都只是借口。想到每字每句都会伤害你，我真的过意不去，深感愧疚。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告诉你，你或许会认为是你害死我的。我不希望你这么想，所以写下这篇不值一提的文章。如果觉得不想看，那就当场撕破扔掉吧。

我每天早上醒来之前，你都会来我家，为我泡咖啡对吧？我习惯喝黑咖啡，不过直到你满十七岁之前，我都是加入等比例的牛奶在喝。但是在你十七岁的生日，我送你便宜的咖啡机之后，你开始喝起黑咖啡。从那天开始，我家就再也看不见牛奶了。

我醒来之后，会依照当天想睡的程度，稍微喝一点或是全部喝完。只有一口也好，你只要看我喝了咖啡就会很满足，乖乖地去上学。

不过在我们奇迹似地同一天放假的时候，你会在早上同样的时间过来，泡好咖啡，没喝咖啡就上床和我一起睡。在这个时候，我可以借由你的身体重量继续待在这个世界。我比你还瘦，所以活在世间总有种差点要飘浮起来的感觉。但是借由你的重量，我理解到自己确实活在世间。

若问我想写什么，就是我每天早上清醒的时候，都彷佛自己重获新生。觉得遇见你之前的我已经死去，遇见你之后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是现实的我。所以我喜欢和你碰触。只要和你碰触，我就会实际感受到自己活在世间。但是，我对你绝对不是只抱持性欲。如果你能稍微理解这一点，我会很高兴。你拥有和年龄相符的肤质、青春以及美好的躯体，确实非常迷人。但你吸引我的不只是外表，也包括内在。你是能为别人改变自己的人。而且你为我改变了自己。我经常会对别人说一些像是说教的话语。虽然没告诉过你，但我在当补习班老师之前也当过学校老师，因而养成了教导他人的习惯吧。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认真听我说话。

但是对于我的这种习惯，你没露出厌恶的表情，全部接受了。即使是我毫无理由开玩笑说的事情，你也确实学会了。比方说行人穿越道要从右脚开始走，背包要从左肩开始背之类的。即使是开玩笑，你也会全部按照我的话去做，所以我原本以为你这个人或许是空壳般的生物，但是我大错特错。

认识你还没满一年的某一天，我请同事开车送我回家的时候，偶然在便利商店外面看见你。我在这一瞬间吓了一跳，缩起身体观察你。前一次在汉堡店和你谈笑的时候，你按照我的教诲，读书的时候端正坐姿，吃汉堡的时候保持礼仪，回去的时候从左肩开始背背包，道别的时候是从右脚开始走行人穿越道。

然而这时候的你是孤单一人，背靠便利商店的外墙盘腿而坐，一边吃冰一边读书，因为夏天很热所以制服没穿好，吃完冰的木棒不是扔在便利商店的垃圾桶，而是扔在旁边地上，从右肩背起背包之后站起来，从左脚开始走行人穿越道离开。我吓了一跳。之所以勉强认得出这个人是你，是因为你吃冰时看的书和先前是同一本。

在这个时候，我得知你不惜压抑自我也想在我面前改变。应该是因为你喜欢我吧。

说来丢脸，这就是我喜欢上你的契机。虽然接下来的说法奇烂无比，不过如果要我明讲，是因为只有你愿意听我的话，我才会喜欢上你。

对了，说起来，我们连一次都没有说出口吧。我喜欢你。明明光是想到你就会变得怪怪的，却觉得只有想你的时候很幸福。当你看着我，我就会对自己差劲的长相与体型感到自卑，但是当你碰触我的瞬间，我就不会这么想了。每次你在我的皮肤留下咬痕，我就很想露给周遭的人看，炫耀自己被你咬。

你记得吗？我们仅此一次去逛过热闹的购物中心。虽然你乖乖听我的话跟我一起去，但你或许不喜欢人多的场所。不过我想在那一天和你约会，让许多人看看你。想让大家看看我喜欢的你，以及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我。我这个人非常缺乏自我肯定，所以一直希望能做这种事。

那天，我第一次在外面和你牵手。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的事。当时我什么都没想，碰触了你的手。我率直地想大事不妙。但是你没拒绝我。所以我继续握你的手。我全身上下狂冒汗，感觉整个身体在发烫。你不知为何看着我的头发，所以我低头了。感觉不低头就会看见你的眼睛，我会害怕。所以我低头看着相握的手，计算秒数。整整经过四十一秒的时候，店家的通知铃响了，所以我放开手。

那是平凡日子的一段小插曲，所以你肯定忘记了吧。即使你记得，你可能也会觉得不好意思，感到厌恶。是这样的话就对不起了。但是自从喜欢你之后，我就一直想做那天的那种行为。想在许多人面前和你牵手，让周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想向全世界宣布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喜欢你。这是真心话。甚至在现在这一瞬间也这么想。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边。

然而，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资格。我完全没有资格能够喜欢你。我是个大烂人。虽然非常害怕告诉你，但我希望你可以接受，认为你有知道的权利，所以在这里写下以前的事。

我至今从没向你说过以前的事。因为正如字面所述，我的人生在遇见你之前已经结束，等同于已经死去。

遇见你之前，我曾经假装自己不是同志，和一名女性交往。说成「假装」有点语病，但是在我接受这名女性的表白而且没有拒绝的时间点，就可以说是「假装」吧。

她是我在大学时期认识的女性。老实说我觉得为难，却没有「拒绝」这个选项。绝对不是我想在表面上扮演一个温柔的人，是因为我想要家庭。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爱上女性。但是如果有女性愿意喜欢我，我觉得或许总有一天可以结婚生子，成为一家人。

我对于家庭抱持执着。不是因为自己是同志。契机在于父母在我中学时期双亡。我的母亲是高中老师，父亲是大学教授，是一对虽然严格却很好的父母。他们因为对方酒驾肇事而瞬间离世。当时我非常悲伤。没想到他们会突然消失，所以有好多话没能向他们说。我没能向他们说明自己是同志。我还没坦承自己的秘密，他们就不在了。空虚与寂寞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因为这份冲动，我的男性经验也非常精彩。我不想详细说明，但是高中时期特别荒唐。只不过，我也不是和任何人都会发生关系。我想要和单一对象深入培养感情。明明是这样，却完全没有这种人出现。因为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是有点歧视的时代。说起来也是因为公开出柜的人不多。我一直想要家庭。

在这时候遇见的就是她。被她表白，我心想终于可以获得所谓的家庭，不对，应该说可以取回。取回我一直向往的家庭。单纯感到孤单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在内心某处，我觉得如果我这个同志也能在形式上建立一个正确的家庭，天堂的父母也会感到欣慰。当时我真的抱持这种心灵层面的妄想。

所以我接受了她的表白。我们的关系是以这种心态开始的。老实说，我早就觉得不可能顺利。但是说起来真不可思议，我明明自认是同志，然而光是每天和她一起度过，每天陪在她身边，我就真的爱上她了。

姿夜，希望你不要嫉妒。她已经是过去的女性了。不过虽说是过去的女性，我也曾经由衷地爱着她。她总是很开朗，具有能够包覆一切的温柔。我不知何时开始想和她一起生活，不知何时开始想和她一起住。肉体关系当然也发生过。这我真的吓了一跳。以往我只和男性发生过关系，所以除了祖母，我是第一次看见女性的裸体，对此也能感受到性方面的兴奋，以及更胜于兴奋的爱意，这只能形容为奇迹。

大学毕业之后，我们也在一起。光是这样，我就已经很幸福了。但她后来让我更开心了。她向我做了一般应该由男性做的事情，就是求婚。

在那个时候，我有一点点为难。因为我还没告知我是同志。但我可以获得真正的家庭，可以如愿获得向往已久，期盼已久的真正家庭了，所以我欣喜若狂，立刻接受了她的求婚。

就这样，我们成为一家人了。那时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期之一。那三年我爱着她，她也爱着我。

然而，这一切突然崩毁。都是我的错。她得知我是同志了。被她表白之前，我和同一所大学的好几名男性有着这种关系。这件事似乎被某人揭发了。可能是当事人向她说的，也可能是其他人打小报告。总之这件事深深地伤害了她。

当时我拼命解释。我感到悲哀，感到恐怖。我向她说明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只是一直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反覆说明我爱着她。但是我没能如愿留住她的心。一切都是我不对。她没有错。

她填好离婚申请书，回去老家了。我看着她离开后的宽敞室内，察觉自己在害怕什么。我不是害怕自己的同志身分被拒绝，而是害怕自己想要家庭的愿望被拒绝。

那时候的她是我的全世界。既然她否定我，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我的人生就此结束了。之后我抱持着一切都无所谓的心态，过着一切都无所谓的人生。曾经辗转住进不同男人的家里工作，自然而然地过一天算一天，曾经卖身赚钱，也曾经偷钱。不会在同一间城镇待太久，只要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这种生活我过了四五年左右。

然后我来到了这座城镇。一直辗转换地方住，在体力上也开始吃不消，我心想差不多该找个固定的工作了。我用做了各种事情赚到的钱签约租下公寓，被踯躅补习班录取。原因是我当过老师。虽然有一段空窗期，但我还算能够应付孩子。

然后我遇见了你。在那间汉堡店。

我在这之前是个大烂人。任凭性欲的驱使，和各种人发生关系，我原本犹豫是否要向你坦承，但在补习班也有同事和我是这种关系。

不过我向你搭话的理由绝对不是性欲。是因为你有一股像是会消失的氛围。你兴趣缺缺般读着书，不时寂寞般看向窗外的景色，像是觉得难吃般吃着汉堡。在人生当中找不到任何乐趣。你当时是这种氛围。所以我非常担心。因为我刚好也在那天的你的年纪失去父母，怀抱孤独活在这个世间。

当初我不打算和你进展到这么亲密。觉得只要找你说两三次话，适度地让你满足，再也不会来到汉堡店就可以了。觉得在你的寂寞缓解之前陪伴在你身边，让自己的生活变成一直线就可以了。我觉得你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当成一个不重要的人。

然而没有变成这样。你没要离开我。离别的时候，你一定会和我约好下次要见面，所以我也变得期待见到你。然后我察觉你喜欢我，也察觉我喜欢上你，我开始害怕了。我不曾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抱持好意，而且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经历再小的事情都会成为火种，因而大幅变化。所以我心想绝对不可以进展为这种关系。

即使如此，我却逐渐因为你而无法自拔。明明内心知道不可以这么做，我却没能从你身边离开。不想放开你。我明明不是能够引导你的正确大人，却想要紧抱你。

然后我冒出一个想法了。没受到教训，再度这么想。我想和你成为一家人。我们都是男性所以无法结婚。但是只要使用收养机制，即使不用同婚也能成为一家人。可以和你同姓，和你相伴，和你一起活下去。

或许因为这么想，所以我内心某处逐渐把你当成家人对待。我刚才写到自己有个毛病是会对别人说教吧？我逐渐觉得这就像是在对自己的孩子或是弟弟说教。我当然没有孩子，也没有弟弟。不过如果你是我的家人，我想要好好照顾你。不只是功课，日常的事情我也想教你。包括剪指甲、刷牙、洗完澡要抹化妆水，我想以家人的身分教导你所有事。

后来，工作也变得不再辛苦了。我其实很讨厌工作，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要一起睡觉，做爱，读书，看电影度过每一天。不过想到我正在存将来养你的钱，我就变得完全不讨厌工作了。

像是家人般对你说教，你应该会觉得不耐烦，觉得麻烦吧。即使如此，你还是没要离开我，我真的好喜欢这样的你。所以我一直继续和你玩这场家庭家家酒。

后来在那一天，你终于对我说你爱我了。不只如此，你明明还很年轻，是前程似锦的少年，却思考要和我共度未来。你说想要结婚，甚至还思考养育孩子的问题。你说你想要陪在我身边，想要把你的人生奉献给我。

听到你这么说，我心想啊啊，不行了。必须回复理智。我把各种东西强加在你身上了。说起来，我对家庭的这份渴望，是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而存在。而且我和你相处至今，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过去。我骗了你。为了被你喜欢，为了和你玩这场家庭家家酒，我总是维持正确的态度，假扮成一个正确的人，但我其实不是这种人。只是想和你玩一场家庭家家酒，排解自己的寂寞。我是这种大烂人，你却陪伴我四年之久，而且被我欺骗。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你。真的，真的。

我觉得我应该离开你。你还年轻，今后任何事都做得到，可以成为任何人。这么出色的人，不能被囚禁在我这个人的牢笼。

所以，那天最后见到你的不久之后，我想要从这座城镇消失。想要回到原本的生活。继续辗转搬到不同城镇，随便找个男人家住进去，随便赚点钱过生活就好。不会告诉同事，当然也不会告诉你，我想要离开这里。公寓也不用管，我可以失踪搞消失。

然而，在我打算消失的这一天，我不经意地去了煤丘。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去了那里。明明已经随便用转盘决定下一座城市，夜间巴士的车票也买了，再来只要前往公车转运站就好，但是我放空心思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了。后来我从煤丘眺望这座城镇，思考了各种事。这里说的各种事，主要是和你共度的那些日子，除此之外的事几乎没有思考。从这里可以眺望整座城镇。回想起来，我和你经常混在其他家庭里，假扮成一家人，从这座山丘眺望这座城镇。我至今辗转住过各种地方，而且今后即将徘徊在各种地方。但是不会有其他城镇令我认为比这里还要美丽吧。因为这里有你。

我没办法活在没有你的城镇。包括那栋购物中心，那座车站，那条道路，我觉得都是因为有你才美丽。我觉得自己因为有你才活着。我活在这座城镇。

所以我冒出这个想法了。我想在这座城镇终结。在那天终结的人生，如果我这次真的下定决心，我想在这座城镇终结。

姿夜，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我的死可能会对你的心造成影响。

如果可以的话，就去精神科接受心理治疗吧。只要向父母说一声，某些诊所可以匿名求诊。我已经无法治愈你的悲伤，也无法分担你的痛苦。所以你需要一个吐露真心话的场所。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精神科都会接纳你。你就暂时就医一段时间直到心情平复吧。

等到时间经过，如果你已经有勇气向周围说出真相，那么或许报告你身旁曾经有我这个人会比较好。我们虽然两情相悦，却做出未成年性交的行为。这件事一定要接受才行。你的性癖好或是观念也可能扭曲了。等到心情平复的时候，你就找可靠的机构说出来，并且接受辅导吧。

没能和你建立清纯的关系，真的很抱歉。

不过有一件事希望你绝对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是因为你说爱我而决定寻死。你没有杀我。你为我做的事情甚至完全相反。我的人生曾经终结，是你让它复活的。而我再度杀了我自己。如此而已。

而且，你绝对不可以追随我的脚步。我知道自己擅自这么做不会被原谅。不过正因如此，希望你不要追随我的脚步。我不会因而高兴。

希望你今后忘了我。要立刻忘记或许很难，但是希望你可以努力忘记。

努力忘记我，从今以后遇见各式各样的人。遇见不同人种，具有各种想法的人，然后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想以什么为目标。

总有一天，你当然也会苦恼，也会放弃吧。但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内心压抑不住的时候，你就怪罪给时代，怪罪给环境吧。伤害别人或是怪罪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陷入许许多多的纷扰，忘记许许多多的事物，得知许许多多的真实，或许总有一天你会无法维持原来的你。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希望你在最后能保持笑容。无论你今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能在最后保持笑容，我会很高兴的。

你是自由的。今后也自由地过活吧。

不小心写得这么多了。这么依依不舍，真的很抱歉。

老实说，我舍不得去死。写下这种事，或许会在最后关头无法承受痛苦想要活下去，导致自杀以失败收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非常丢脸了。

只不过，无论我有没有死，类濑姿夜，希望只有这句话一定要传达给你。也祈求这句话绝对不是束缚你的话语，而是解放你的话语。

我打从心底地爱着你。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全部。

第一卷 终章

纵向的长方形展示室。从这里到前端有五十公尺左右吧。宽度没那么宽，大约十公尺？或许更窄。天花板还算高。虽然比不上学校的体育馆，却比教室大。

深处有一个球体展示物。我接近球体仔细观察。

这个球体相当大，约有我身高的三倍高。裁切出花朵、树叶或是鸟的形状，设置在内部的光源，投射在展示室内部的墙壁形成影子。光源设定为在中央上下摆动，整个房间有诡异的光线晃动。

近距离看着球体，推测是情侣的一对男女，男方突然拿出单眼相机拍照。所有人都拿手机拍照的状况中，只有他拿着相机。经过他前方的老婆婆，像是感到抱歉般弯着身体前进。

忽然间，我察觉美生心不在。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转头环视，但她不在球体周围。我睁大眼睛仔细寻找她。

找到了。展示球体的另一侧排放五张椅子，她坐在右边第二张椅子，呆呆地看着我，不对，是看着球体。

我一度调整背包右肩的位置，走到美生心身旁，察觉我接近的美生心朝着左侧椅子轻拍两下。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坐在她左侧的椅子。

这个长方形的大型展示室很暗，光源只有那颗球体。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坐的是这个房间最阴暗的场所。

「无聊。」

美生心突然这么说。我继续看着光源，没回应任何话语。

「这种像是『请你自己决定正确解答』『请你自由思考』的作品很无聊对吧？电影或漫画也是这样。作者确实基于这种意义完成这个作品，所以你也在这里如此感受吧。像这样预先决定的方式，我觉得比较好懂，也比较喜欢。琥太郎先生喜欢这种东西吗？」

我没回答美生心这个问题，坐在椅子看着球体思考。

这间展示室的椅子，只有我们现在坐的这五张。换句话说，从这个场所观看应该是正确解答。美生心应该是懒得走才坐在这里吧。没察觉自己获得了正确解答。

「吸收别人喜欢的东西也是一种学习。因为人类是由环境培育的。」

所以我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美生心回应「是喔～～」，看着进入展示室之前收到的手册。

不久之后，我们起身要去看下一个展示品，随即有一对情侣坐在我们刚才坐的地方。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但我听不到详细内容，而且这种事也无所谓。

大约花费一小时看完七间大型展示室之后，我们走出美术展示区，并肩坐在黑色的大沙发椅。

美生心在美术展示区出口附近的店铺买了巧克力吃，以相当不是滋味的表情开口。

「我已经没有希望被你杀掉的念头了，不过正因为没这种念头，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一定要说，我还是认为琥太郎先生是一个大烂人。」

美生心没和我视线相对，看着走出美术展示区，从前方经过的群众。美生心嚼着巧克力继续说。

「姿夜学弟，怎么样？在那之后经过了一段时间，你还是喜欢他吗？」

「嗯，喜欢。」

「是喔。不过我讨厌他。对未成年出手之后，没对心爱的男性直接传达任何话就死掉。他逃离了你喔。是一个很过分的家伙。」

「说得也是，他是很过分的家伙。」

「没错吧？」

「但是，我爱他。」

然后我终于看着美生心开口。

「如果只是放在心里，就是个人的自由吧？」

美生心什么都没说。取而代之的是将巧克力递给我。我用嘴巴去接，咬了一口，然后再度面向前方。直到巧克力吃完，我们都呆呆地看着群众。

在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那天闹上警局的事件被学校知道了。看来事后也有联络校方。结果，闭门思过的处分好不容易结束却又延长了。

应该说，不只是闭门思过的处分延长，甚至也可能退学。网路上的传闻在过完年之后愈演愈烈，加上连续受到警察的关照，芝浦老师已经保不住我，校长或学务主任之类的大人物可不会闷不吭声。

然而我没有被退学，因为某项连署的成效良好。学生之间成立了「类濑姿夜保护会」。会长是仁。似乎是在校内拉连署之后，向老师提出诉求。虽然是令人开心的事，不过连不认识我的学生也知道了我的事，所以我害羞到不想上学。

但是多亏这样，我顺利地没受到退学处分，只延长了闭门思过的处分。

然而在闭门思过的处分结束之后，我也没去学校。因为母亲重新对我说「不用去没关系」。「升上高三之前，自己的内心平复之前，你不用去学校没关系。待在家里留点时间给自己思考吧。」我接受这种特别待遇，感觉母亲简直不像是以前的母亲了。

和校方谈过之后，以「高三之后一定要来上学」还有「两周一次就好，必须来接受辅导老师的心理辅导」为条件，我获得了公认的跷课期间。多亏这样，我度过了一段最棒的时光。

而且我基于义务，几乎每天都会和美生心联络。也会真的去见她。

美生心被补习班取消录取资格，所以重新接受生涯辅导，但是到最后没做出任何决定就毕业了。

美生心没参加毕业典礼。我原本想说美生心如果出席，我就去学校附近看看，但是美生心不去，所以我也没去。

我有责任监视美生心不让她寻死。美生心又回到汉堡店打工之后，我也会尽量抽空去看她。美生心放假的时候，我会叫她来我家和全家人一起吃晚餐。晚上一定会说「晚安」，早上一定会说「早安」。我们当然没在交往，只是不希望又有任何人死掉罢了。

美生心和她的母亲，好像顶多只会在打招呼的时候说话。依照美生心的说法是「都没把彼此当一回事」。她说得很乐观，我却视为问题看待。因为我认为光是家人之间没有沟通就算是一种虐待。美生心已经是大人了，所以自己的事情必须自己去做。她的母亲也是这么想吗？实际上不得而知。总之现在没有任何人扶持美生心，那就只能由我这个好友扶持了。

如此心想的我，只有一次拜托学校的辅导老师，由我、美生心与辅导老师三人进行像是情侣咨商的心理辅导。美生心觉得这样很无聊，买汉堡过来三人一起吃，和乐谈笑之后结束这场咨商。或许她只要甩开过往，就可以凭着意外粗线条的个性活下去。

她如今变得经常欢笑，经常消沉，也经常会说出真心话，我希望这是多亏我的努力。她已经有活下去的自由了。

而且我也自由地活着。

早上起床，传「早安」给美生心，洗澡，吃早餐，写完学校给的课题，吃午餐，和夕打电玩，帮小朝制作衣服，父亲回来之后一起看网飞，和母亲一起准备饭菜，吃晚餐，传「晚安」给美生心，进入被窝。

然后回忆琥太郎先生的事。

有时候只回忆一点点，有时候回忆许多事。有时候会哭泣，有时候会回忆到笑出来。或许今后会一直很难过，或许总有一天可以忘记他，当成说笑的话题。该怎么做？该怎么面对？我觉得这种问题今后已经无所为了。

想到的时候再面对自己想到的事情就好。悲伤的时候哭泣，高兴的时候欢笑。

我觉得这样活下去就可以了。

＊

我们从名为「六本木」的车站，来到名为「涩谷」的车站了。这里好像有一间美生心想吃的店。

走出车站，人潮令我想吐。明明是平日的白天，却到处人满为患。

美生心带头大步前进。我一边避开人群一边走，所以和美生心拉开距离。

全向十字路口变成红灯。我与美生心停在红绿灯前面。人们接连排在后方。

部分大楼突然播放电玩的游戏影片。不久之后，切换成身穿相同队服的男性们专心看电脑的影片。我看过那件队服。记得是知名ＦＰＳ游戏的职业电竞战队。看来是这款游戏的大赛广告。影片最后，队员们双手抱胸集合，公告影片就此结束。

「小夕过得好吗？」

变成绿灯的时候，美生心这么问我。美生心喜欢夕，擅自用起原本只有家人使用的绰号。

「嗯，很好喔。夕也说想见你。」

「我也想见他。我说过每周要传小夕的照片给我吧？」

「你这样很恐怖。夕说拍照会不好意思，还说既然是要传给你，如果不是最好的照片他就不要。」

「咦？两情相悦？」

「并不是。只是对女生没有抗性所以在害羞。如果夕喜欢上你，我就会杀了你，然后一起死。」

「好棘手的老哥。」

终于抵达美生心要去的大楼了。又宽又大的一栋大楼。

雄伟矗立的样貌令我有点畏缩，但是美生心毫不在乎，落落大方地入内。

进门的左手边就有电梯，美生心按下按键。动作顺畅得像是来过这里。电梯内部又大又漂亮。连细节都和我住的城镇不一样，总觉得不自在。

八楼是美食区。最深处的寿司店似乎就是美生心的目的地。大约有十五名客人坐在椅子候位。我与美生心坐在最后面的椅子。

大概因为是中午，所以等了很久。剩下四人左右的时候，美生心开口了。

「记得小夕是从下周开始去学校？真是太好了。小夕可以好好上学吗？」

「不知……道。」

我结巴低下头。

夕将会从下周开始就读自由学校。以拒绝上学的孩子为对象的学校。我与小朝花了很多时间才说服爸妈。自由学校当然不是免费。但是肯定比起就读现在被霸凌的小学来得好。多亏我们费尽唇舌说明，虽然我被宣布这一年没有零用钱能用，但是夕可以去念自由学校了。

不是转学，而是将学籍留在现在的小学，维持这个状态就读自由学校。所以只要夕主动要求，就可以停止就读自由学校，或是暂时请假，回到原本的小学上课。端看夕的决定。

夕只是很不巧地讨厌学校的人际关系，对于念书并没有抱持过于否定的态度，所以他自己也很期待前往新的学校念书。

之后只要避免他再度被别人霸凌，避免他伤害旁人，并且小心监视他每天都要洗澡就好。

但是没办法永远让他接受我的监视。总有一天，他必须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学习各种事物。

「肯定没问题的。」

听着我说明的美生心，突然用力拍打我的背这么说。我差点摔下椅子，以双腿支撑身体，看向美生心。

「为什么？」

「小夕肯定已经不是孩子了。大家都很重视小夕，所以肯定会确实顺利进行喔。就算不顺利，只要家人继续扶持他无数次就好了吧？」

美生心拍背之后没移开手，就这么抚摸我的背。我总觉得不好意思，不敢看美生心的眼睛，视线落在美生心的胸口位置。她胸部很小。

「还有，最后会是我来养他。」

听到这句话，我狠狠踩了美生心右脚。「啊啊！」美生心放声大喊。

＊

吃完饭，我们再度钻过人群回到涩谷站，接下来前往新宿站。

这里是用来前往目的地的转车地点，原本没有预定久待，但是抵达新宿之后，美生心早早就开口了。

「等一下。我记得新宿有香水专卖店。走吧。」

下车来到新宿站的月台就立刻被人潮推着走，我们一度离开月台往上走，上去之后随即有一个嵌在墙壁的圆形艺术品。我在艺术品前面等美生心搜寻那间店的位置。美生心正在调查的时候，我转头张望四周。有一个写着「出口　Ａ１」的黄色看板。出口不知道总共到几号。

「找到了。跟我来。」

美生心突然抬头这么说。

我跟在美生心的身后。她的麻花辫在侧边轻轻摇晃，我一时冲动想从后面拉她的头发。

搭乘相当长的电扶梯向上。途中感受到寒气。正在朝外面接近。原来我们一直在地下吗？眼睛因为自然光而放松，我做个深呼吸。

「咦，总觉得没那么像是大都会耶～～」

抵达地上之后，美生心早早就这么说。

真的是这样吗？我抬头仰望。前方矗立着高楼大厦。不只一栋。有两栋，三栋，好多栋。这里大概是商业区吧。我们居住的城镇没有这么高的大楼。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要素来定义「大都会」。

在我仰望的时候，美生心开始不断向前走。我也连忙快步跟上美生心。

途中，我差点撞到一座高度及腰，像是在刻意宣传「要爱护大自然」的花坛。

我走在美生心身旁，斜眼看着她。她刚才说不像大都会而失望，表情却似乎很快乐。

但是到最后，我们再怎么走遍新宿，也没能找到美生心要去的香水店。别说接近，反而愈离愈远。

安抚含泪的美生心之后，我们决定再度回到新宿站。结果刚才就只是被人群折腾，在新宿这块土地走了一圈。

「是迷宫啦。到底是怎样？这里是哪里？」

美生心没好气地说。我只是跟着她走，所以不知道她的辛苦。现在她已经不是学生，明明改天自己再来东京玩就好了。

已经来到距离新宿站约十分钟路程的场所，所以我们有气无力地走。美生心看着下方，我看着上方行走。

经过大型家电量贩店附近的时候，前方走来一位拥有美丽橙发的人。发质彷佛羽毛相当艳丽，以女性来说很少见。踩着高跟鞋每走一步，头发就横向晃动。身上穿着黑色长裙，以及有透肤感的露肩上衣。

我为对方的头发着迷，但是接近到距离五公尺左右的时候，我察觉这个人是男性。隐约长出胡渣，肩膀也宽。虽然也可能有这种女性，但我直觉认为是男性。脱下高跟鞋的身高肯定和我差不多吧。

这个人瞥了我一眼，然后再度抬头挺胸继续向前走。

「这么说来，小朝已经搬出去了吗？」

美生心看着电车轨道沿线的樱花问。不准随便用绰号叫我的姊姊。虽然我这么想，但我没在这时候说出来。

她在说小朝决定就读服饰专科学校的那件事。

「不，后天是入学典礼，所以明天搬。不过她的东西好像大多放在家里。似乎是限定两年的独居生活，满心打算毕业之后搬回来。而且她说假日会回来。肯定是在担心我吧。」

「哈哈，你在往脸上贴金？」

「不是往脸上贴金。弟弟在姊姊的心目中都非常可爱。」

「姿夜学弟，小朝没那么喜欢你，你差不多该接受这个事实会比较好喔。」

我拍打美生心的肩膀。美生心拍打我的屁股。

「小朝能开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真是太好了。」

「嗯，我觉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必要开销好像用存款勉强搞定，所以之后只要小朝好好努力就好。只要有自己想做的事，我觉得小朝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而且就算她受到挫折回到家里，我也觉得无所谓。」

「咦～～居然这么说吗？」

「没关系吧？小朝至今没挑战就放弃。但是今后即使受到挫折，也是在挑战之后才放弃吧？这肯定是非常好的事情吧？但我是个孩子，所以不知道详细情形就是了。」

「是喔～～」美生心随便带过这个话题，然后笑着说。

「姿夜学弟，你也已经是大人了吧？」

＊

虽然走到新宿站了，却不知道我们要去的电车月台在哪里。我们心想跟着大家走就好，所以跟在完全不认识的人后面走，却来到新宿站的另一个出口。真滑稽。

明明没时间在这种地方待太久了……我如此心想的时候，美生心突然大叫。

「请救救我们～～！」

我一阵错愕。路过的人们看向我们。

「我们迷路了！有人愿意教我们怎么走吗～～！」

「别这样说正经的真的拜托很丢脸真的我说正经的……」

「我们迷路了～～！」

美生心无视于我的抗拒，继续大喊。许多路人看向我们发笑。我强烈希望自己消失不见。

美生心开始大叫没多久，就有一名穿西装的早秃男性走向我们。「还好吗？」他向我们搭话，所以美生心松口气向这个人问路。

我害羞到脸红低着头。多亏这样，我看见西装男性的小腹微凸。肯定老是在喝啤酒吧。明明肤质看起来还年轻，大概是累积了不少压力。但是看他没忘记助人的心，内在还是有可取之处。

西装男性专程带领我们前往验票闸口。走到验票闸口的时候，也告诉我们要搭第十二号线的电车。我问他有没有要搭那班电车，他说要去京王线搭车。虽然听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总之我们挥手向他道别。

从新宿站开往高尾站的电车有相当多人搭乘，不过乘客接连下车，车门附近的角落有两个相连的空位，所以美生心坐在角落空位，我坐在她旁边。

经过名为国分寺的车站时，美生心忽然开口。

「这么说来，你差不多也该决定出路了吧？」

美生心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

「但我什～～么都还没决定啊？」

「你那张表情是怎样？有够让人火大。」

她说的「那张表情」是哪张表情？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自己心情愉快，所以脸上带点笑意。

「我有充足的时间。我想要用这段时间，慢慢地决定自己想做的事。」

「姿夜学弟，这你就不懂了。一年的时间短到不行，一下子就过去了。回过神来就会进入黄金周，回过神来就会放暑假，回过神来就会放寒假，回过神来就会毕业喔。就算你到时候心想大事不妙，我也帮不了你。」

「美生心，你在说什么？我没说是一年喔。」

「咦？」

美生心收起笑容，疑惑地看向我。我叹气看向她。我知道自己的鼻孔稍微变大。

「爸爸说我想念大学也没问题。当然要申请奖学金去念，我想和小朝一样念经济系。我会在那里用四年的时间玩乐，继续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

美生心以傻眼的表情看着我。我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因为这个女的至今不是笑我就是瞪我。

「我总觉得很火大。」

这恐怕是她的真心话吧。

「哼，你这种家伙，就算念大学也找不到什么想做的事情喔。会随便找份工作，交不到男友，变成只会看网飞的酗酒大叔喔。希望你变成这样。然后会变得孤单一人喔。」

「哼。我就算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也没关系。因为我会成为公务员。」

「公务员？」

「没错。如果大学毕业之前找不到想做的事，那我想成为公务员。因为这是爸爸建议的。我有什么不懂的事情也可以问爸爸吧。公务员收入稳定，也会好好休假。只要一边当公务员，一边再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吧。而且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爸爸保证会一辈子照顾我。」

「姿夜学弟，你不是讨厌你爸吗？」

「讨厌喔。」

「由讨厌的爸爸出钱让你念大学，你这是什么心态？」

「这你就不懂了，美生心。你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

「爸妈就是用来让小孩啃老的。」

我这么说完，美生心就沉默下来了。

＊

我们两人聊着聊着，终于到达最靠近目的地的高尾站。

下车前往验票闸口的途中，对面月台有一张天狗的脸。和人类差不多大，不对，感觉比人类大一号的天狗脸石像，坐镇在对面的月台。天狗的脸不知为何在生气。这里有许多人经过，所以反倒应该改成笑容比较好吧。

我看向一旁想对美生心这么说，但她似乎先一步发现了，正在用手机镜头朝向那座石像。

「小朝辞职的那一天，我、夕与小朝一起打电玩，后来我妈回来的时候，就是露出那种表情在生气喔。」

美生心发出干笑声，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你的母亲很啰唆对吧？我去你家吃饭的时候，他对于餐桌礼仪很啰唆。」

「我妈讨厌不懂礼仪的人。」

「是喔～～和你很像耶。」

是这样吗？我很像母亲吗？我不讨厌母亲，却也有很多部分不喜欢，所以总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从地下的月台准备爬楼梯去地上时，我看见另一节车厢的乘客。站务员在电车出口放上板子，电车里有一名坐轮椅的老婆婆从板子上方移动到月台，还有一名男性在推轮椅。

老婆婆七十多岁，不，说不定是八十多岁，也可能是九十多岁。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的白发男性，挂着笑咪咪的表情推轮椅。老婆婆嘴巴动啊动的，表情看起来很困。

我想再多看几眼，但是美生心不断沿着楼梯往上走，所以我一次踩两阶快步上楼。

走出车站一看，眼前并排着咖啡店与超市。恬静的气氛和家乡的车站相似。虽说是东京，不过只要稍微离开市中心，各处大致都是相同的景色。

我们就这么前往公车停靠站。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开往目的地的公车刚好停在那里。

我与美生心搭上公车，坐在后面的两人座。行驶约五分钟之后，乡村风景立刻尽收眼底。

什么嘛，这不是和我的城镇一样吗？超市与超商也都很少。虽然不方便，却是拥有美丽大自然的城镇。

看着窗外的景色时，美生心把头靠在我的肩膀。我在这时候问她。

「美生心，我才要问你要怎么做？今后有什么展望？」

「没要怎么做喔。就只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

她毫不犹豫，间不容发地回答。和我大不相同。

「汉堡店的打工，真亏你回得去。」

「意外地顺利就搞定了。」

「要暂时在那里打工生活吗？」

「嗯，大概会这么做吧。直到我自己搬出去住。」

「你会和你妈说些什么吗？」

美生心在这时候沉默了。

我打算道歉。觉得应该道歉。但我斜眼看向美生心，发现被夕阳照耀的她正在笑，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一定要爱母亲才行，对吧？我认为她很重视我，也很爱我。」

「这样啊。」

「不过，我总觉得待在那个人底下不是好事。我一直这么认为。」

美生心从我的肩膀撑起身体，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不爱妈妈。可是，如果我待在妈妈那里，妈妈会为我的事情烦恼，会一直钻牛角尖，所以我认为我必须和妈妈分离，妈妈也肯定必须和我分离才行。」

「怎么这样，说什么分离或是必须分离，这种事……」

「就是这么回事喔。就算是家人，也并不是非得陪在身边吧？妈妈肯定被我束缚了，被『必须当个母亲』的诅咒束缚。所以她会来帮我，会来找我。可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已经必须解放母亲才行了。」

我握住美生心的手。

美生心难得没有否定我。她回握我的手，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母亲就是这样的角色吧……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能过问别人的家务事。

但我只想告诉美生心，她的母亲很重视她。如同我的母亲会保护我，在我们被警察抓的那一天，美生心的母亲找到美生心，想要从我手中保护她。那股愤怒肯定是母爱。即使以母亲的身分被束缚，即使伴随着疲惫与悲伤，这依然是母爱。这一点应该不会改变吧。

我如此心想，觉得必须传达给美生心，用力握住她的手。以前和小朝打架的时候，母亲在事后抚摸我的头。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母亲确实感受到了我的心情。我不是美生心的母亲，是男生，也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很重视你，不希望你去任何地方。我想把这件事传达给你。所以我握着美生心的手祈求。一心一意地祈求。

不久之后，窗外的景色变成山路。真的很像我们居住的城镇。

事到如今，我心想是否有东西忘记带，翻找自己的背包。拨开在便利商店买的宝特瓶饮料与轻食，确认私人物品，也确认琥太郎先生的遗书。没问题，确实在里面。

确认随身物品的时候，我在内袋发现一个纸团。好脏。我以为是什么垃圾，伸手拿起来。是便条纸。偏大的方形便条纸。打开一看，上面以小小的文字写了各种内容。是如同蚯蚓在爬的潦草文字。

「那是什么？」

美生心这么问，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写了这种东西？看起来不是我的字，不过我有哪个朋友会写这么潦草的字吗？便条纸上以「书」这个字为中心，写着「纸」「文字」「管理」「写作」「统筹」「编辑」等字。

「书──」

美生心看着便条纸，继续说下去。

「你对书很熟，所以要不要当书的人？」

「『书的人』是什么？」

「是什么都无所谓吧？姿夜学弟，你读书的时候看起来最幸福，应该很喜欢书吧？」

「不知道。我就算喜欢，也未必会想做相关的──」

「会喔。肯定。要打赌也行。十万圆。」

「不准拿别人的出路来打赌。美生心你呢？喜欢的事或是想做的事。今后你想要怎么做？」

「这个嘛……」

美生心就这么靠在我的肩膀，看着窗外的景色。我以为窗外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视线看去，但是放眼望去只有连绵的树林以及恬静的道路。

「我什么都能做。」

一起看着相同的乡村景色时，美生心轻声低语。

＊

从高尾站行驶约二十分钟之后，我们走下公车。

将地址输入地图，目的地在徒步约五分钟的地方。我们朝着北方前进。

在没什么行人的道路行走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了。我停下脚步，美生心随即也跟着停下脚步，仰望这栋公寓。

「姿夜学弟，终于来了耶。怎么样？下定决心了吗？我来和你牵手吧？」

美生心对我说。她没在笑，应该是认真的。但我默默摇了摇头。

我们从公寓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只有一扇门。整层楼想必只有一户吧。周围没住其他人，肯定很舒适。

我站在大门前面，大口做个深呼吸。随后前来的美生心拍了拍我的背。我下定决心按下对讲机。

经过约五秒的沉默，响起了脚步声。是柔和又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朝我们接近，玄关大门慢慢地开启。

挂着温暖笑容的百合香小姐站在门后。

「欢迎。」

她说完眨了眨眼。

我打直背脊，以标准动作深深地鞠躬。接着美生心也静静地低下头。

百合香小姐看遗书的这段时间，我看着电视播放的电影，不时看向屋内。

四十五寸的电视前面摆着矮桌。矮桌后方是两人座的沙发，百合香小姐坐在右侧看遗书。旁边的美生心主动握住百合香小姐的一只手，交互看着遗书与百合香小姐的脸。

沙发与矮桌中间的空间满大的，所以我进入这个空间，面向电视坐下。

百合香小姐似乎终于看完遗书，工整摺好之后交给我。

我暂停电影，询问百合香小姐。

「你不要吗？」

「嗯。这是你的东西。」

我接过遗书。

接着，百合香小姐叹了口气。

「我也爱他喔。」

她说完笑了。

「电影看完之后，你可以杀了我。」

我没仔细想就这么说。说出口之后，我不后悔。

百合香小姐以笑咪咪的表情注视我，轻声说「过来吧」。我乖乖听话，坐到百合香小姐与美生心的腿中间。百合香小姐摸我的头三次左右，然后收回手。

「我今后该怎么做？」

在沉默之中，我想回应她几句话，却完全想不到要说什么。

然后不是我，而是美生心开口了。

「以喜欢的方式活下去不就好了？」

美生心以平淡的语气，率直又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这是没办法的。因为我们活在世间。」

对于这个回答，我不知道百合香小姐感受到了什么。

我静静地将视线移回电视，再度播起电影。

这部电影，我曾经和琥太郎先生看过许多次。不过仔细想想，我是因为琥太郎先生爱看才经常看这部电影。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把这部电影当成电影来观看。他读书的时候会以小小的音量播放，所以我也只有用听的。因为我这时看的不是电影，而是在看琥太郎先生的脸或肌肤之类的部位。

所以在现在这一瞬间，我把这部电影当成电影来观看。然后我逐渐确实地喜欢上这部电影了。不是因为琥太郎先生喜欢，我是以我的感受喜欢上这部电影。没人硬塞什么观念，也没人剥夺思考。就只是度过平稳的一小时四十一分，电影播放完毕了。

后来百合香小姐带我进寝室，给我看琥太郎先生的照片。

寝室只有一张照片放在相框摆着。相框前面插着线香。应该是代替佛龛吧。

大概是夏日祭典，琥太郎先生以某个摊子为背景，害羞般朝向这里笑着摆出胜利手势。印着二○○○年代动画角色的Ｔ恤袖子卷到肩头。总觉得比我记忆里的他年轻许多。

「原本想为琥太郎设置佛龛，但是我把各种东西丢掉了。后来我试着联络他的老家，得知家里有他的旧手机，手机里留着这张照片。这张啊，是琥太郎十八岁时的照片喔。」

「十八岁……」我顿时回应。「我今天也十八岁了。」

「咦，这样啊。了不起喔。已经加入大人的行列了耶。」

百合香小姐从后方碰触我的双肩，上下抚摸。唔，这是什么？这是哪种摸法？

我一边被百合香小姐抚摸，一边呆呆地看着琥太郎先生的照片。我知道的琥太郎先生肌肤有点松弛，眼睛下方发黑又有皱纹。嘴角笑起来的线条也成为皱纹，肌肤也粗粗的。而且明明身体很细，脱光衣服之后肚子却明显凸起。和照片里的他完全不同。我因而得知一个人原来会逐渐变化到这种程度。

「想要什么东西吗？琥太郎的东西──」

「不，我什么都不要。」

百合香小姐还没说完，我就如此回应。

「我已经很幸福了。」

百合香小姐吐气一笑，我觉得不好意思，只看着琥太郎先生的脸。经过短暂的沉默，我先开口了。

「我可以上香吗？」

百合香小姐微微点头。

我原本以为她也会一起上香，但她轻轻地放开我的肩膀，走出房间去美生心那里了。我有种寂寞的感觉，却没有转身看她。

我独自待在房间。我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百合香小姐与美生心的说话声，但我听不出内容，最后她们安静下来了。所以取而代之响起的是时钟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向照片里琥太郎先生的笑容，然后立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木制的时钟俯视着房间。

我叹了口气，再度看向前方，拿一旁的打火机点燃线香，放在线香座之后合起双手。

合起双手再度闭上眼睛之前，我定睛看着琥太郎先生，然后看向我的身体。我和他在各方面都不一样。

如果我遇见的是照片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只会成为普通朋友的其中一人吧。

不，省省吧。这么假设也没有意义。我爱的是在相遇的那一天之前，秉持琥太郎先生的作风，维持琥太郎先生的个性，背负琥太郎先生的人生，活在这个世间的琥太郎先生。

想到这里，我闭上眼睛。

琥太郎先生，你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东西了。

没有东西束缚你了。

你可以深深地吸一口气。

就这么赤裸裸地入睡吧。

＊

新干线的发车时间将近。

百合香小姐送我与美生心回到高尾站。只要现在搭乘电车，应该可以轻松赶得上新干线吧。

我们被带到的车站入口和前来的时候不同。这个入口的形状像是城堡的屋顶，透露着日式气息。

抵达高尾站，我与美生心进入车站。百合香小姐好像要在车上看我们走进车站的验票闸口。

走上大约六阶的阶梯时，我察觉美生心没跟过来。转身一看，美生心停下脚步看着我。

「美生心，怎么了？」

「姿夜学弟。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我重新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路人诧异地看着我们。现在大概是回家的尖峰时间吧。人们从我后方鱼贯出站。

「百合香小姐说我可以留下──」

「我不要。」

我连忙这么说。

美生心没有笑，看着我的双眼。吹起一阵风，麻花辫朝左方摇晃。我知道她这张不笑的表情隐含着多么认真的心态。正因为知道，所以我又说了一次。

「我不要。」

「姿夜学弟。」

「拜托不要走。」

「我说啊……」

「不要说什么理由。美生心，你要和我回去。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活得下去喔。我们，我们不是已经活在世间了吗？不是好好向前看了吗？可是，百合香小姐她──」

美生心说到这里停顿。她一度倒抽一口气，然后以细微却清楚的声音继续说。

「如果有人遇到困难，不是一定要陪在这个人身边吗？」

在美生心后方，百合香小姐临停中的车子方向灯在闪烁。从我这里看不见百合香小姐的表情。

吹起一阵强风。原本以为入春的第一阵强风早就过了，但是一阵风发出风切声从我们中间穿过。

美生心没夹好的发夹脱落了。麻花辫在强风中摇动，逐渐解开。

「不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只是被东京的光辉影响，一时变得亢奋罢了。其实你只是想在东京多玩几天吧？」

「哈哈，或许吧。」

「汉堡店的打工怎么办？居住证明呢？和母亲的联络呢？搬家的行李呢？」

「唔～～总之我会先试着联络妈妈，但我觉得总会有办法吧。」

「夕是真的很想见你。小朝也很挂念你。我爸妈也是，肯定希望你再来家里吃晚饭。」

「这不是永别，所以改天还是能见面喔。」

「我要由谁来保护？」

「说这什么话？你不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同班好友吗？一直挂念你的重要好友。」

「你也一样！很重要啊！」

「我也是，我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

「太任性了！」

我注入所有力气大喊。

「有什么错？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有什么错？」

说到这里，她笑了。她的头发微微晃动。

我流下泪水。自然而然地哽咽。

美生心从手提包取出草莓印花的手帕走向我，擦拭我的眼睛。我把手帕抢过来，用力擤鼻之后塞给美生心。美生心说「脏死了」，终于露出笑容。

然后我紧紧抱住美生心。美生心吓一跳不知所措，却慢慢地伸手环抱我。

「我会在东京站等到最后一刻，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吧。」

「哈哈，到时候变成这样也不错喔。但如果不是这样──」

「要联络。每天。就算你觉得烦，我也会每天跟你联络。我这辈子不会忘记你。一定要来见我。」

「为什么啊？你来见我吧。」

「我还是孩子。没有钱。」

「你已经是大人了吧？去打工不就好了？」

「麻烦。娱乐比较重要。」

「哈哈哈。」

我慢慢地离开美生心，以自己的衣摆擦鼻水。美生心轻拍我的头抚摸。我说「不要把我当笨蛋」甩掉她的手转过身去。

我只说出这句话，然后在出站的人群里逆流而上，打直背脊，注视前方，抬头挺胸通过验票闸口。

「姿夜学弟！」

美生心在我背后大喊。转身一看，她正在哭泣。

「你变得像是人类了耶！」

她如此大喊，挥了挥手。

看见她的眼泪，我不禁笑了。别哭啦。因为我已经离你很远，不能帮你擦泪了。

所以我起码挥手回应。

然后她终于像是安心般笑了。

在高尾站开往东京站的电车上，我反覆确认ＬＩＮＥ。

但是美生心没有传讯息给我。

直到新干线进站的最后一刻，我都看着通往新干线月台的电扶梯。

『嗨，抱歉抱歉。结果我被拒绝了。这是当然的吧。好丢脸好丢脸。』

我等待美生心向我这么说之后害羞一笑。

但是到最后，她没有来。取而代之前来的，是开往家乡的新干线。

我眨了眨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

数小时后，我抵达家乡的车站了。时间来到晚上的十一点。

原本我就通知过家人会晚点回家，也有告知新干线抵达的时间，所以肯定没问题吧。

我朝着家的方向行走。此时我忽然察觉了。这条路的前方，是以前和琥太郎先生去过的公园。爬上有点陡峭的斜坡之后，山丘顶端有一座小公园。在那里可以将这座城镇尽收眼底，因而成为约会景点，是经常看得见甜蜜情侣的场所。我的脚自然而然地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我站在通往山丘的坡道入口。樱花在两侧绽放，被晚风吹得向左摇晃。樱树的叶子也落在坡道各处。

我踩着樱叶，朝着丘顶前进。我逐渐开始气喘吁吁。

现在时间已经将近凌晨十二点，但是呼出的气已经不会变白。冬天结束了。春天来临，然后又是夏天来临，秋天来临。

正在行走的我，决定还是思考一些事。因为思考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然而我想不到任何想要思考的事。即使思考，也总是思考一些很快就觉得不重要的事。

像是明天的早餐，起床的时间，夏季推出的新游戏，跨媒体制作的书籍原作必须找续集来看，诸如此类。

思绪稍纵即逝，载浮载沉，结果我的心情没有平静下来，就这么抵达山丘顶端。放眼望去，整面都是樱花。大概因为时间这么晚了，所以果然没有任何人。晚风光是轻轻吹起，樱花就翩然飞舞。每走一步就传来樱叶混着泥土的柔软触感。

只有我知道这幅景色。总觉得这应该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

我坐在山丘顶端的长椅。木制长椅有点潮湿，恐怕是下过小雨吧。

我心不在焉地从长椅看着这座城镇。树梢就排列在我的面前，后方看得见商店。集中注意力将视线聚焦得更远，看得见站前的商店街。灯火零星闪烁，我吐气之后，感觉刚好有某个建筑物的灯光消失。这肯定不是我多心，而是有人入睡了。感觉眼中所见的景色都好美丽。原来如此，我的归宿在这里。

我取出背包里的遗书，从长椅起身，以不熟练的动作撕破遗书。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次，十次，十一次，十二次。遗书化为小小的碎纸花。我看着遗书，等待风吹过来。

明明直到刚才都在吹，风却暂时没吹过来。我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该走了。然后在我稍微扭身的时候，风终于吹来了。

我像是顺着这阵风般放开遗书。没有像是樱花般美丽飞舞。不过，撕碎的小小纸花散开远离，就这么顺风而去，飞往自己喜欢的地方。这不是离别，只是一种成长。

回家吧。有人在家里等我。

我走下山丘，踏上归途。还要走三十分钟以上才会到家吧。

走了一整天的我好累。这下子不知道明天是否起得来。哎，算了。我已经不要什么全勤奖了。学校那种地方想去的时候再去就好。不过如果到时候想去，我就算迟到也要去。仁在学校等我。

家人应该都在睡吧。妈妈爱操心，所以或许还醒着。家人是一种诅咒。必须被他们爱一辈子，也必须爱他们一辈子。但是我意外地对于自己是他们的家人感到骄傲。

我叫做类濑姿夜。喜欢男性。依照日本的法律，我没办法结婚，所以基本上一辈子都会是这个名字。使用收养机制就可以改姓，但是为此必须先找到新的恋人，培养彼此的关系才行。

总之，我可以让我这个人去做任何事。无论是学校、家人、他人，甚至连名字都无法束缚我。我打一开始就一直是自由的，我什么都能做。可以喜欢自己觉得喜欢的事物，可以讨厌自己觉得讨厌的事物。我是自由的。

另一方面，我觉得这样非常恶心。明明一切都是自由的，一切的决定权都在我手上，我却隐约有种被捕捉、无法动弹的感觉。至今如此，今后也是如此，我被自由囚禁。我果然很讨厌这样。居然一切都必须由自己思考，好麻烦。

但是，我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活下去。

我只会是我自己。但我随时可以改变。而且能改变我的只有我自己。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灯没开。大家终究都睡了。我也想要赶快洗澡睡觉。

伸手碰触大门的门把。门把非常冰冷。所以我反射性地看向自己抓着门把的手。

樱花花瓣沾在外套下摆。我以另一只手拨掉之后，樱花花瓣慢慢地落下。直到飘落地面，我一直定睛注视。但是我只眨眼一次，就再也找不到樱花花瓣了。

所以我浅浅一笑，转动门把，打开大门。然后我微微开口。即使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也一定要说这句话才行。因为我曾经心爱的那个人是这么教导我的。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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